無名詞（組詩）

張偉鋒

后人

為了表達對消逝者的崇敬

后人把泥土和石頭壘砌而成的墳墓挖開

再運來大理石、沙子、水泥、碑心，挑選年輕力壯者

重新縫合。斯人已逝，永不復活

后人在前人的身上，已經無事可做

除了建一座能更好地遮風避雨的廟宇

修繕破敗的家園，以及每年清明時節的祭奠。后人之后

還有后人。還有茫茫無邊的歲月

在這恍惚的塵世里。只有一些人會記得一些人

真實的存在過

晨起，見太陽初升

一生是否漫長。從此時此刻起

將不再冥想。有陰云密布，有天空灰蒙蒙

有雨水漣漣，有霧氣橫江……一生里

這樣的時日反復疊加

逐漸消耗生命。那么，剩余的空間還有多少

今日晨起，見太陽初升

今日命好，今日運氣好。今日不想灰暗的事情

今日不做沒有笑容的事情

今日起。把順其自然從體外接進體內

不抗拒，不撕裂，不高聲叫喊，不自以為是——

今日起。讓紅日從體內升起

在頭頂開出向陽花

集鎮

這個邊遠的鄉村集鎮，她經常光顧

在來來回回中。她賺回了生活的油鹽醬醋茶

賺回了用于日常開支的小錢和孩子的學費

當然。還有些免費贈送的物件

比如，汗流浹背。比如，皺紋加深

再比如。養大了孩子，孩子離開了她

在這茫茫塵世，還沒有一個人能叫停時間

而她終于在垂暮之中

恨上了這個集鎮，這個泛著黑光的交易市場

她逢人便說：就在這里

我把孩子賣到了遠方

匠人

鑄劍師死在青銅的刀劍下，血流成河

兵荒馬亂的時代，被瞬間埋進歷史

它抵不過一粒微小的塵埃

謫居云南的楊慎說，是非成敗轉頭空

在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大聲地吟誦他的詞

邊讀就邊淚流滿面。亦如面對

一尊來自商周的青銅器。至今它仍熠熠生輝

而它的匠人。甚至子子孫孫

早已闊別人間，尸骨無存

開門咒

歷史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

活著的每個人

都是結束生命的主人。在短暫的命運里

該怎樣預測身后之事

為此我在一具穿越時空而來的青銅器面前

靜立了半宿——

孤獨剝落下來，哀愁剝落下來

桀驁不馴剝落下來……

身體干凈起來，靈魂飄飛起來

萬能的上帝不請自來

面具

他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胸中懷揣著浩淼的天下。但他得首先學會隱藏

把野心潛伏在草叢中——

馴服野獸的活計，從來不是他擅長

但他誓言吞服困苦與險阻。在博尚鎮的勐準村

他在制作面具的師傅面前

整整站了一天。后來，他發現自己該回去了

原因是制作面具的師傅

從來不佩戴，從來只把它給別人

暮色中的行吟

江水和月光遠去了，翻過我熟悉的山脈

丟下古老而瘡痍的村莊。我一個人在暮色中

面對天空的高遠

大地的蒼茫。沉寂而行。應該有一些人

會來到我的生命，應該會有一些故事

來溫暖我，與我糾纏不休。破舊的緬寺里

那個形單影只的老和尚

閉著雙眼，念著只有自己才能聽懂的經書

萬事仿佛與他無關。此生，江山我愛了，紅顏也愛了

在這微薄的塵世，很多該愛的人，我愛了

很多該恨的人，我最終還是寬慰了他們

誰也不要再多說一句話。誰也不要

再對歷經世事的人橫加阻撓。躺進千年的歷史

我只對關乎個人的部分俯身和虔誠，我只想

永恒地孑然一身，萬事和萬物都不是我存在的證明

我只想。這個無法替代的事件，由我親手完成

晚年中的一幕

時光磨損著身體。站在黃昏中

我們徹徹底底地是兩個瘦弱之人

你的頭發一再變白

我的皺紋不斷加深，你緊緊拉著我的手

我們要去山上走一遭

我不能讓你走得太靠前

也不能太落后。我要你與我并排而行

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感到巨大的空虛

我們已經風燭殘年，疾病纏身

肌體開始向著毀滅之門靠近

只有你片刻不離的存在，我才能夠補上

這黑暗無邊的窟窿和塌陷，而孤獨、顫抖、無所依恃

才不敢肆意妄為地向我涌來

影子

影子離開了，他還在原地找尋

仿佛這樣會贏回一個漂亮的結果。多年以前

他生活在遙遠的鄉下

那里的人們，隨著曦光起床，勞作在朝陽下

晚上飲酒數星星。那時候，生活多么美

而后來。為了表達對命運的抗爭

他離開了大山和村莊

把父母和親人惡狠狠地扔在舊的世界

仿佛修長的影子甩掉他一般

無名詞

1

天空覆蓋我。風聲覆蓋我

白色的濃霧覆蓋我

我睡在冰冷的大地上，看著流動的事物

持續襲來

2

浩渺，寬闊，遼遠。在塵世里

我們像如影隨形的兩個人

相互依恃，相互消耗。相互恨，相互愛

3

在南方。薄薄的云霧降落

褪色的黃昏光臨。遠處的山，吐露溫柔

漫游者有疲憊不堪

但仍愿意向著光芒，一路奔走

4

我還能分辨手心和手背。風霜覆蓋冬天的野草

我還知道緊緊拉著你

5

半夜驚醒，心臟抖動整個身體

我曾誓言：一生無愛，一生無恨——

星光不畏路途遙遠，千里迢迢地奔赴而來

落在安靜的窗欞上。一生，我都在

愛與恨之間浮沉、飄蕩，無家可歸

6

這個年紀就開始和亡魂打交道

這個人生還會好嗎

7

我有一個春天

你有一個冬天。請來春風和冰雪

我們在黑暗里，做一次交易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以后，永不相見

8

二十年前，我說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我說二十年前——

流水的時光啊，晃動的心。你就這樣

迷離和欺騙一個純凈透明的魂靈

9

叢林隱藏石頭，石頭遮蔽你

我們之間，有彎彎曲曲的山路

有一座高過一座的山脈。道阻且長，撲朔迷離……

我確信我是你最想見的人

你每次都沒有敲門，就奔走著、歡呼著

在我沉寂的夢中

10

在鄉下，喝酒，飲茶，寫詩，聆聽古老的歌謠

在鄉下，隨風而舞，對月而唱

隨心隨性地完成個人之辭。神啊，我是我自己的存在感

諳原諒我的桀驁不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