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也能路寬

于淅

徐竹睜開雙眼。

講臺上老師還在奮力地揮舞著粉筆，畫了一黑板的圖案。

明明就只是一堂政治課，由內而外的無聊嘛，何必用這些來做無謂的掙扎？徐竹調整了一下被壓得發麻的手臂，打算換一個姿勢再睡。

——“豬哥”，老師在看你！

后排的兄弟飛快地戳了戳徐竹的后背。

——徐竹，站起來復述一遍我剛才講的關于矛盾特殊性的答題模板。

——啊，矛盾的特殊性，是指矛盾著的事物及其每一個側面各有其特點……

“還好考的是哲學的內容，那本書我都翻爛了。”徐竹心里默默說道。“要是讓我背政治或者文化書里的內容，估計又要站一節課。”坐定，正打算再進夢境里優游快樂一番，一聲招呼打斷了徐竹的美夢。

——大家好，我是葉雨，新來的轉校生，請大家多多關照。

新的轉校生？怎么沒聽老師講起過，啊，的確也沒聽。罷了，關我什么事……

感覺自己趴著的課桌被人拉了一下，徐竹剛想抬頭，只聽到一句響亮的女聲：“一個人為什么占兩個位置？請挪過去一點！”抬頭一看，一張大臉映入徐竹的眼簾。葉雨留著干練的Bob頭，眼中帶著一絲銳利的光芒，臉上幾顆青春痘趾高氣揚地沖著徐竹耀武揚威。

“罷了，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主，不跟她計較。”徐竹遲鈍地挪了挪身體，縮在自己的單人桌內打算繼續酣睡。或許是習慣了一人占倆桌，徐竹愣是睜著眼睡不著了。更令人懊惱的還在后頭，徐竹發現自己貌似惹上了個大麻煩。“請不要在旁邊睡覺，影響我學習。”身邊傳來這樣一句話。

“怕是冤家路窄，我上輩子欠她的？”徐竹揉揉惺忪的睡眼，強撐著精神開始聽起課來。

十一月初，冬天的氣息已經彌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偏偏因為今年的選考挪后，導致運動會也被迫延遲。不過，對于徐竹來說，這并不影響他的發揮。或許在學習上沒有什么優勢，但作為體育特長生，運動會，尤其是短跑項目，便是他的天下了。

然而，今年的徐竹并沒有一枝獨秀，他遇到了深藏不露的對手。

在跑完100米并接受了女生的歡呼聲和兄弟的稱贊聲后，徐竹便回到看臺上掏出手機來，打著“跑200米之前放松一下”的旗號在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為所欲為。然而，周圍同學的驚呼聲終究是吵著了沉浸在游戲中的徐竹。

——天哪，那不是我們班的葉雨嗎？！她怎么跑得那么快，深藏不露啊！

——她今天早上跳遠也得了一塊金牌呢！

——加上800米冠軍，真是全能女神！她已經拉了人家20多米啦！

“全能女神？800米才拉開別人20多米，我100米就已經有這水平了。”徐竹雖然這樣想著，卻開始默默較起勁來，畢竟之前從來沒人能在獎牌數上超過他的。

三天運動會結束，徐竹和葉雨竟不分上下，都拿到了4塊金牌。表面上旗鼓相當，但是今年搶著和徐竹合影的粉絲大大減少——全圍到葉雨那邊去了！

“好了，我估計是祖宗八代都和她有過節。”徐竹看著身旁寥寥無幾的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又是新的一輪模擬測驗，沒完沒了的考試就像一波又一波洶涌而至的潮水，把整個高三都淹沒了。每次測驗都要興師動眾地把整一個年級打亂，重新分配考場。

這是一場政治考試。監考老師是年級主任。

——喂，幫我傳給那個戴眼鏡、穿綠色衛衣的男生。

旁邊的男生扔給葉雨一張紙條。葉雨看了他一眼，繼續低下頭寫自己卷子。

——喂，喂，年級主任來了，快收起來！男生急得直冒汗，伸手卻夠不到葉雨的桌角。

“嘩”的一聲，葉雨的卷子被人抽走。她正在寫哲學大題，黑色的筆跡順著卷子劃到了卷末。她抬起頭，年級主任站在邊上，一手捏著紙條，一手拎著葉雨的卷子。

——好啊，剛剛轉學過來就想作弊！

——我沒有，我旁邊的那個想讓我幫他傳紙條。

葉雨鎮定自若，倒是罪魁禍首嚇得臉色發白。

——你有證據嗎？紙條可就在你的桌子上！

葉雨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格遭到了蔑視，猶如被什么扼住了咽喉，氣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沒有人幫她開脫，葉雨低下了頭，委屈、羞恥，甚至一絲憤怒涌上心頭。

——不是她，我看見了，就是那個男的叫她幫忙傳，她沒傳。作弊的是他！

身后傳來熟悉而略帶懶散的男聲，葉雨忽然感到有光在周圍閃爍。

走出政教處，徐竹總算舒了一口氣。要不是政教處主任就是他的政治老師，還算了解他的為人，再加上那兩個小子最后自己也承認了，要不然這“證人”可不是這么容易當的。

——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我上輩子欠了錢的仇人呢。

同樣舒了一口氣的葉雨戲謔地說道。

——哪有，還不是冤家同桌你一天到晚上課不讓我睡覺、玩手機、吃零食……

徐竹竟然還有一些氣憤。

——喂喂，雖然是體育生，但也不能這么自暴自棄吧？雖然我不夠優秀，但我還是可以幫你一把的。

——幫我什么？文化課？

——還有什么？難不成是體育！就作為這一次你幫我的回饋了，也作為同桌友誼的見證。

語畢，葉雨側過身，嘴角上揚，蚊子叫一般地輕輕吐出兩個字，便跑開了。一聲“謝謝”，讓徐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所謂青春的友誼。

畢業典禮。徐竹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睜開眼。

——“豬哥”，快醒醒，輪到你上臺了！

這是學校的傳統，每年的畢業生都要被抽選上臺去表達自己的感謝。

徐竹腦海里又浮現出昨天的場景。

——抱歉，我爸又要轉戰其他地方了，本來還想有一個完滿的畢業典禮，但這次要到國外去了，有點遠呢。

葉雨笑了笑，卻掩蓋不了眼眶間的閃爍。

——真是遺憾，這段時間多虧了“葉老師”的教導，生活中不再只有體能訓練這么無聊了。

徐竹也局促地笑了笑。

——以后去了清華大學可不能落下文化課啊，“文武兼修”才能有所成就嘛。

葉雨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笑道。

徐竹踏上主席臺。

——大家好，我是徐竹，是一名體育特長生……我在這里想要感謝的是我的同桌，葉雨。葉雨是我的冤家，她不讓我上課睡覺，還在運動會上搶我風頭（底下傳來竊笑聲），但葉雨也是我的老師，她教會了我很多，學習上的，為人處世上的，我從她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或許這正體現了哲學上矛盾的普遍性與特殊性原理，也正是這樣的矛盾，推動了我的發展（又是一陣笑聲）……

這也是葉雨教的，政治要學好，尤其是哲學，時刻要將現實代入其中，融會貫通。

口袋突然一陣抖動，打亂了徐竹的思路。匆匆收場，徐竹拿出手機，是葉雨的信息。信息上的內容是：

“徐同學，最后一個問題。用發展的觀點看問題：____________，道路是曲折的。”

前途是光明的？為什么問我這么簡單的問題？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間，徐竹就明白了。

雖然前方的路有些曲折，但或許友誼便是這曲折道路上的指路牌，人們互相照應著彼此，一起走向前方的夢。

“謝謝你，葉雨。”

徐竹微笑著仰望湛藍的天空，感覺眼前的道路愈發寬廣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