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夢少年事

文/柏顏

01

有很長一段時間明姜都在想，諸鳴有沒有愛過自己？

哪怕只是一瞬間。

她不遺余力地去探尋一切與答案有關的蛛絲馬跡。

正方理由包括：他是多年同事眼中潔身自好的好男人，家境不咸不淡但野心十足，本就是銷售出生，在職場上混跡五六年，總算坐上一把手位置，頗有幾分精英模樣。

28歲那年用年終獎金購置一套房產，而明姜是唯一造訪的女客人。

她仍記得那天剛拔除困擾許久的智齒，在醫院折騰了幾小時出來，腮幫子腫著，連說話都不利索，抱著試探的心情給對方發了一條消息：剛去拔牙了，超級疼。

明姜向來沒什么自信，尤其是對自己在乎的人和事，越發不敢期待過高。發完以后就把手機扔進包袋里，強迫自己忘記這件事。這樣就算對方沒有回復，她也不覺得太過尷尬。

但其實整個下午睡眠都極淺，總覺得陽光在眼前晃動。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果然看見諸鳴的回復：那過來吃飯吧，我下廚。

明姜看了好幾遍仍覺得不可思議，直到車子已經開到他家樓下。而他系著圍裙，帶著錢包下來很自然地拿錢給司機。

明姜說不用，我自己給。諸鳴只是微笑，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司機曖昧地笑了笑，說男朋友對你不錯。

明姜偷偷去瞧他的臉色，卻什么都看不出來，他只是溫和地掰過她的左臉，用手戳一下，問麻藥散了嗎。

“嗯”她含糊地應了聲，但大約從那個時候才是她才真正被下了麻藥，一頭栽進去愛了四年，連疼痛都渾然不覺。

02

那晚明姜躺在諸鳴的床上，身上穿著他寬松的TEE和睡褲，被子有好聞的洗衣液味道。

沒多久，他端著一只白瓷碗邊大口咀嚼，邊問她，你餓不餓。

諸鳴煮了她曾在微博上想念過的皮蛋瘦肉粥，是皮蛋多肉少那種。她立刻慌張地跳起來要跟他搶。諸鳴直接把她撈起來扛在背上，走去廚房指給她看，滿滿一大鍋，就算再多五個人也未必能吃完。

很明顯是他失手了。明姜憋著笑，她喜歡諸鳴這樣的神情。像個耍帥失敗，又不肯示弱的孩子。

晚上他們躺在一塊，整個雪白墻壁做幕布，放著時下大熱的科幻大片。明姜毫無興趣，只是一遍遍在諸鳴的后背上寫字。或者胡亂地涂畫。諸鳴突然回過頭抓住她的手，挑著眉毛警告她，你可別惹我。

不然怎樣。明姜玩心大起，越發變本加厲，故意在他耳邊吹氣。說啊，不然你能怎樣。

諸鳴一個回身翻來制住她，兩人的姿態曖昧得讓人耳熱。然而諸鳴只是嘆了一口氣，難得地嚴肅說，等到你真正了解我之前，我不會碰你。放心睡吧。

于是這樣擁抱著睡去，她發現即使進入了深眠之中，諸鳴依然牽著她的手，就像一個生怕走失的幼孩。

那時明姜還當真以為，他們之間，會是諸鳴更害怕失去自己一些。

03

沒多久有了爭吵。明姜向來不算乖順的女孩，相反，她固執得很。因為跟老板理念不合，她辭了月薪上萬的好工作。跟諸鳴撒嬌時提起，對方卻表現出毫不理解。

諸鳴責怪她太過任性，又細數她在工作和人際交往中不足之處。最后發展到說她性子太過冷傲，其實不適合做妻子。他說，你這樣不肯改，以后怎么結婚？

甫一聽聞這句，明姜本是歡喜的。那時她從不覺自己有多愛諸鳴。只是聽見他說有過想要跟她結婚的打算，仍是覺得甜美。或許，那一刻才算真正動心。

可是嘴上還是逞能的，既然你覺得不合適，那就再去找一個好了。

明姜對數位前任都說過同樣的話，但他們無一例外地放軟身段，回頭來哄她。說一些非她不可的漂亮話。

明姜以為所有男子都是如此，諂媚的，口是心非的，軟弱的，甚至她以為自己應該是被寵愛的那一個，有高高在上的資格。

結果，她終于栽了跟頭。

到那時，她才突然明白，為什么諸鳴說需要被她了解。

那天諸鳴只是重重地點了兩下頭，然后轉身走掉。

一直到晚上，明姜耐不住給他發消息：叫你找別人你還真去啊，怎么沒見你在別的事上這么聽話。你快給我滾回來！

其實她是帶著三分的玩笑調侃，卻有七分的惶恐不安。只是從沒低過頭的人哪里知道認錯該如何做。她一味要強，終于等到諸鳴說，算了吧明姜，我們確實不合適。

04

明姜決意去求諸鳴已經是兩個月后，她是到了樓下才敢給諸鳴打電話。結果對方不在家，說公司年會，不知要到幾點。明姜感覺他的語氣似有緩和，便說，那我就在樓下等你，我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有些冷。

她最擅長這樣說話，不動聲色就施加壓力。哪知諸鳴不買賬，他語氣堅決地讓她先回家，并允諾改天再見。但明姜不肯，直到那邊掛了電話，她才決意今晚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

那晚，諸鳴沒有回家。

明姜早上6點離開，冷到徹骨。發了狠地刪掉諸鳴的聯系方式，在心里咒罵一萬遍。直到后來許多天，從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他出車禍的事。

不算嚴重，也足以讓他在醫院度過整夜。

明姜再次加回好友，哭著說想要見面。哀求了許久，諸鳴終于答允。地點還是在他家，果然在她離開后，這里還是與原來一模一樣。

明姜很艱難地說，對不起。諸鳴仿佛沒聽到似的，什么？

那晚他們在一起，是明姜主動。或許那時她心底已經有了預感，覺得這個男人或許正在遠離，于是她要不顧一切地靠近，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諸鳴克制而清醒，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抱緊她，但不吻她。

是了，這就是明姜心里的反方理由。他在那一刻，沒有吻她。

那么，在那一刻他是否愛著自己？明姜不得而知。

再后來又去了他家幾次，但聊天內容里再也沒有和好、結婚這樣之類關于未來的詞匯。

明姜無計可施企圖惹他吃醋，于是故意和一個男同事聊天曖昧，來往甚密。有兩次當著諸鳴的面接電話，說話嬌柔，宛如調情。

后來諸鳴說，或許那個人更合適你。

05

諸鳴替她拍過一輯照片，他是兼職攝影師，拿過獎。但他在后來獲獎感言中說，明姜是他唯一想拍的人物。

這算告白呢，或許也不是。

只是那些迷離混沌的夜晚過去了，明姜沒有再和諸鳴聯系。但她很想念他，或許是因為在最想留住的時候失去，才顯得越發難以釋懷。

大約就是這樣。明姜安慰自己。反正他們是不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