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貝佳
從前我怕參加同學聚會,如今這抗拒的心理減了幾分,細想緣由,卻并不叫人欣慰。
我雖不似林妹妹般多愁悲觀,于極盛時想見極衰,卻也知道去往迎來的規律。匆匆一面,萍水相逢,逢到能相伴走一程的知己是生命賜福,在此之外的蕓蕓擦肩者,我們是無法挽留、也無須挽留的。同學聚會這事兒,在我看來,若見不到從前惺惺相惜的摯友或是啟迪一生的師長,那大可不必像特意遵循著遺忘曲線似的,每隔一段時間便再把疏遠者認一遍。因此,聚會于我可算是“尷尬人難免尷尬事”——早是各奔了前程的一群人,圍成一桌,反復咀嚼那些加了濾鏡的回憶。如是,則更令我感到時光的殘忍。沒心沒肺如寶玉,我怕這殘忍。
可近來這“尷尬”似不見了蹤影。上一次聚會中,各人問過好,點過菜,各人拿起各人的手機,圓桌周圍顯出寧靜與專注。沒有人再試圖提起那個夢開始的地方,提起幼稚與笨拙。我如蒙大赦。回家,各人的朋友圈里是同一張餐桌同一群人,好像我們從未有過隔閡。
莫非各人與各人,已然能在虛擬世界里心心相印?
顧城在詩中寫道:“你看我時很遠,看云時很近。”現代人的相處模式,我想也可描述為“你看我時很遠,看手機時很近”。四目相對時,我們費盡心思揣度對方眼底的喜怒,奈何他人如深淵,心靈的鴻溝竟似無可逾越。于是失去耐心,于是端起手機:簡短的訊息,直白的話語,彼此都省些力氣,豈不美哉!
然而你真的相信,這一條條消息即是一個人的全部真實?一屏之隔那樣微不足道,卻足以使我們忘記那端之人的生動鮮活,主動拾起這唾手可得的便利,與人性之美背道而馳,任由屏幕將我們生生隔斷為“我”和“你”;心靈的鴻溝雖寬,但每一次言語的溝通、眼神的交流,無不是在將溝壑填平一分。哈姆雷特的延宕使他不得不裝瘋賣傻,然而周圍人亦從瘋言瘋語中聽出端倪,各個人物貌似隔膜,實則綻放出人文主義的光輝。縱使我們只有精衛之力,縱使會有各走各路的那一天,我們已然于過程中懂得,懂得人與人織成的這“塵網”說是難逃,卻也美妙。而生命,本就是這樣一個過程。
這是一個個體最孤獨的時代,不是因為人與人之間不曾達意,而是由于略過了蘊含于“傳情”中對人的重視。通訊設備或許能隔斷一時的空虛無聊,卻隔不斷身為個體的永恒孤獨。讓魚相忘于江湖,我們在塵世的懷抱中奔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