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孟南
摘 要:田漢從最初的戲劇文學的試水者到中國公認的現代戲劇“梨園領袖”,他的作品始終貫穿著一條線,即“Violin and Rose”情結,與藝術和愛情緊密聯系。而創(chuàng)作于1958年的歷史劇《關漢卿》,是他話劇創(chuàng)作的一個高峰,他一以貫之的“Violin and Rose”情結亦得到進一步體現。
關鍵詞:《關漢卿》;田漢;“Violin and Rose”情結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05--02
“Violin and Rose”情結源自田漢的第一個劇本,四幕劇《梵峨嶙與薔薇》。“梵峨嶙”音譯” violin ”(小提琴),象征著藝術,“薔薇”(rose)則是愛情的象征——獻身于對“真藝術”與“真愛情”的追求,在田漢早期作品中,諸如《咖啡店之一夜》《名優(yōu)之死》《古潭的聲音》《南歸》等,都有非常鮮明的體現。有學者定義“Violin and Rose”情結的內核是“對自由、民主、光明的追求,是人道主義之火的燃燒”[1],我認為不妨將其視為田漢對藝術的追求和自身詩人浪漫氣質的體現。
然縱觀田漢的整個戲劇創(chuàng)作歷程,這個主題一直存在。在《關漢卿》中,雜劇大家關漢卿本身就是藝術的化身,作者為表現對關漢卿的敬慕,又深入歷史的空白層,想象當時人事,豐富主人公形象,使之追求藝術同時亦不缺乏人情,為民請命同時亦有個人感情。
一
《關漢卿》一劇,開始即是“不安分”的場面:朱小蘭蒙冤被斬,關漢卿直呼“全是這樣草菅人命的狗官!”,又自愧“只能救得人家的傷風咳嗽”;阿合馬公子強搶民女。元人統治下,“殺一個漢人不如殺一只牛羊”。在如此世道背景下,關漢卿等眾人,沒有趨附權貴,而是將他們那強烈的正義感與為民請命的斗爭精神傾注于藝術創(chuàng)造。
關漢卿:一定得把朱小蘭這件案子寫成一個雜劇,一定得把這些濫官污吏的嘴臉擺在光天化日之下示眾;一定得替那些負屈銜冤的好心女子鳴鳴冤吐吐氣。[2]
《竇娥冤》由此深發(fā)。關漢卿筆下的竇娥性格強烈,不畏強權,敢于犧牲。最初她是為了父親嫁人,后又為了婆婆認罪。雖為認罪,卻始終不向殘暴的統治階級爪牙屈服,問蒼生、罵鬼神。
〔感皇恩〕呀!是誰人唱叫揚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飛。恰消停,才蘇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萬種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
〔滾繡球〕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蹠、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3]
連田漢本人都連連慨嘆:“這真是一個不可屈服的靈魂!”[4]而在劇中,作者將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巧妙結合,這一出“戲中戲”卻更是凸顯它的創(chuàng)作者那不可屈服的靈魂。第五場中,關漢卿興奮地朗誦經楊顯之修改過后的三折,猥瑣文人葉和甫有意來訪,勸他不要寫《竇娥冤》,說“人家把你看成了煙花粉黛的大師,你于今忽然寫起公安戲來了。成功固然好,一旦不中,你的盛名就要一落千丈,很不值得。”[5]并拿忽辛、阿合馬大人作為最后的盾牌。關漢卿儼然一位“青天大老爺”,義正辭嚴,痛斥葉和甫的威逼利誘,“古人說得好,‘士各有志,您請吧。我既然決定寫,就對我寫的負責任,生死禍福自己去當。”[6]
如果僅僅是為朱小蘭、竇娥一類的人打抱不平而寫作,那關漢卿就當真是個文“包公”,不過是寫個普通的公案戲。但并非如此。關漢卿從始至終都在堅持他自己的創(chuàng)作原則,他虛心聽取別人的意見,但絕不是受人擺布的棋子。他與謝小山、楊顯之討論雜劇的寫作時,采納謝的建議,保留一折里頭宮調三變的寫法,讓宮調跟著情感走;采納楊的建議,改原來的“天啊,我今日負屈銜冤哀告天”為“天啊,你錯勘賢愚枉做天”,使情感更強烈、更有力。而在第六場玉仙樓后臺里,郝禎大人要求甚至命令關漢卿按照條兒上的修改唱詞再出演劇,關只是匆匆一看,“這恐怕不行,把這些全改了,就不成一個戲了”,“寧可不演,斷然不改”。
到這兒,我們可以看出關漢卿的藝術又是不為什么的了,只是為藝術自身。真藝術要表現人生,維護藝術就是維護人生,因此,他在獄中表明自己的心胸:“玉可碎而不可毀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氣節(jié)”。[7]作者筆下的關漢卿形象至此也進入藝術家系列——為藝術獻身的殉道精神。盡管關漢卿最后沒有被處死,但在面臨靈與肉、精神與物質的沖突時,他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具有濃重的“精神至上”、“藝術神圣”的色彩。
不僅是藝術家自身具有殉道精神,譬如在關漢卿的周圍,戲子朱簾秀雖身為下賤,卻同樣視死如歸;賽簾秀不畏阿合馬的淫威,寧失雙眼也要詛咒他。這些人甘愿為她們所從事的藝術奉獻一切,亦凸顯了作者對“真藝術”的追求。
二
田漢寫的是關漢卿為民請命,但全劇的高潮卻不是他為百姓做了什么,而是第七場他在獄中寧可斷頭瀝血也不肯胡亂招供,朱簾秀半朗誦半歌唱漢卿送她的〔雙飛蝶〕:
俺與你發(fā)不同青心同熱;
生不同床死同穴;
待來年遍地杜鵑花,
看風前漢卿四姐雙飛蝶。
相永好,不言別![8]
作者于主人公之外還大力塑造了一位女性形象,她的出現不是為給讀者展現普通的言情故事,而是關漢卿的創(chuàng)作力量之源。朱簾秀,元代大都擅演雜劇的名歌妓,為人豪俠仗義,敢于擔當,而自稱“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的關漢卿自然有可能與她交情不淺。作者筆下的關漢卿并非十全十美的英雄人物,他身上具有一般文人的性格弱點,有時會敢想不敢做。這時就需要有人鼓勵與支持,可是他的好友中大有支持他的人,為何還要安排他與朱簾秀的關系?
這便是“Violin and Rose”情結的另一半。關漢卿也是人,也需要愛情,正是這種偉大的感情撞擊著藝術家的靈魂。關漢卿起初對寫作《竇娥冤》頗有猶疑,害怕寫出來沒人敢演,而朱簾秀立即回應:“那么你敢寫我就敢演!”關深受感動。寫作過程中,又有統治階級的勢力壓著:endprint
朱簾秀 你膽子還真不小。這戲演出去,臺底下準不會太太平平的。百姓就會感謝我們替他們說話,官吏們被刺痛了的,短不了找我們麻頰。
關漢卿 而且,麻煩還一定不小。我可是拚著性命寫的,四姐,你還敢演嗎?
朱簾秀 要不敢演那就不是我朱簾秀了。你拼著命寫,我也拼著命演。
關漢卿 你不后悔?
朱簾秀 讓我用一句屈原的詞兒:“雖九死其猶未悔!”
關漢卿 (感動地握著她的手)四姐![9]
關漢卿得到了極大的鼓舞,很快寫成,朱簾秀對他的性格發(fā)展起到了極為重要的推動作用。有了朱簾秀這一女性,關漢卿的形象不但沒有受損,反而得到豐滿,更具真實性。第七場,朱簾秀不改臺詞,從容演出,惹怒阿合馬,她為保護關漢卿,提前托人幫助關逃走,故意以符合她倡伶身份的話回應,說原是改了,但只有半天功夫對詞,上臺忘了。阿合馬當即要怒斬,而就在此時,關漢卿英雄救美似的出現,他并沒有逃走。這才有了獄中的〔雙飛蝶〕。后得知他快要問斬,朱簾秀再次表明心跡,“雖然瀝血在須臾,同把丹心照汗古。”[10]他與朱簾秀從最初的相知相敬到最后的相愛相守,鐵骨柔情的一面更加真實感人。
三
“Violin and Rose”情結貫穿整部劇,第二場的布景寫朱簾秀家“壁上掛著琵琶、簫管、寶劍、塵佛之類” ,第四場布景說“壁上懸有琴、劍”,“漢卿對著殘燭時而哦吟、構思,時而伏案狂草,時而起身伸腰,抽寶劍起舞,譙樓鼓敲三點”等等,為讀者營造出詩意的場面,非常鮮明地流露出作者的詩性氣質。
而結尾部分,眾人詩酒會餞別關漢卿,三支〔沉醉東風〕,喜劇結尾本有賽簾秀獨唱、笛王吹奏、眾人齊唱,悲劇本有朱簾秀獨唱、笛王吹奏、眾人齊唱(田漢原本是作喜劇結尾,使關朱完成“蝶雙飛”之愿,但不少人提議改為悲劇結尾,更具震撼力。他自己也曾說:“這樣處理可能更富于現實意義,更增加無可奈何的人情味”,“但原來有些場子根本是為了戲劇的結尾安排的……如今收尾改成了悲劇,就不能不影響到劇的原有結構了。”[11]所以在后來的劇本發(fā)行中,作者把兩種結尾都作保留)。不論哪種,都極大渲染了當時悲壯的、詩意的氣氛,即使是原來的喜劇結尾亦有悲劇的藝術性。而關漢卿與朱簾秀這一對,不論在不在一起,他們都已然找尋到了“真愛情”。
注釋:
[1]朱棟霖、丁帆、朱曉進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1997,下冊》,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8。
[2]田漢著,《田漢文集(七)》,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3年11月第一版。
[3]同上。下注[4]到[11]依舊同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