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深山

綿綿雨季，正是山里人千百年來深怕著的青黃不接的五荒六月，突然接到本家兄弟“辦客”（喜宴）的邀請，我便沿著蜿蜒盤曲的山道公路，匆匆趕回瀾滄江畔深山里的老家。

我的老家在云南昌寧縣漭水鎮老廠社區上寨村民組，一寨50多戶人家，一姓全是普氏族人。在這場喜慶簡約、聯姻三省的婚禮中，濃烈地感受到了貧瘠老家擺脫貧困的喜悅和希望。

跨進“辦客”的普加學兄弟家里，兩個滿口外省普通話的侄姑爺，一臉喜慶地迎了上來……

今天，本家兄弟家的一對雙胞胎姐妹出嫁，一個嫁甘肅，一個嫁湖南，兩姐妹渾身妝扮得時尚喜慶，半點看不出是山里娃了。因為她們在國家補助讀完職高后，就去外省打工了。一直在昆明打工的姐妹倆的哥哥也回來了，他還帶回了四川的女朋友。

老家在深山，過去卻靠不得山。“大躍進”時，因茂密山林被過度采伐，一度山坍土塌，半數人家幾次搬移。水田少，離家遠，人背牛馱到江邊耕種，最多一戶一年也就打三四百斤糧。旱地少，又貧瘠，玉米、蕎麥、豌豆撒種一山坡，收回也就一土鍋。曾經深度的貧困，一直重壓著山寨里的祖祖輩輩，逼得族人遠遠逃離山寨，四處尋找活命的路。

如今，族人回到老家， 互相問詢著在外的境況，個個都在公司上班，月收入都不低。遺憾的就是離家遠了，嫁得遠了，很是思鄉。但是，現在有了便捷的交通和通訊，坐車快捷，視屏清晰，聊天方便，大家都說，這不跟家人在眼前一樣？！

嫁女的普加學兄弟今年57歲，當村民組長有年頭了，他對娃娃們的親事歡心滿意。他拉著兩個女兒的手，眼含熱淚地說：“娃，出門在外要好好過日子，你們如今的福氣，比咱們祖祖輩輩大呀！”揩一揩眼角的淚，又樂呵呵地說：“我和你媽好著呢。家里前幾年栽種的幾十棵核桃樹開始掛果了，咱家園邊的古茶樹一次性轉讓給專業合作社30年管理權，搞了7萬多元；我倆再養些雞豬牛羊和蜜蜂賣賣，帶玩帶耍的，日子不難過；你哥打工顧下自己，還能攢點錢。這日子，在我家來說，算是前無古人了！你們在外要是想家了，就發微信視頻通話，別多惦記家里！”

正說著，一個穿著洋氣的大胖子過來拉起我的手問：“阿老哥，還記得我嗎？”端詳半天，見我看不出來，他笑瞇瞇地說：“我是四兄弟呀！”

這四兄弟尋不見蹤影可都二十多年了，一姓族人都說他在緬甸伐木死了，可這不是活得紅肉白胖、挺滋潤的嘛？四兄弟說，當年家里熬不下去，出門找活路，吃盡了苦，受盡了累。如今，在他騰沖山里的一戶人家做了接腳女婿，日子也熬出來了！

熱乎乎的飯菜端上了桌，嫁女的普加學兄弟端起酒杯說：“我們這山里山光地薄，貧窮壓得祖祖輩輩四處外出找活路。如今，各級關心，寨子通路通水通電通網了，生活好起來了！政府又幫扶著我們種核桃、茶葉和蠶桑，再養些豬牛羊，在家的不難過了；50多戶人家，家家青壯年都在各地打工，好在如今交通方便，通訊方便，處處方便；我們野豬山的核桃、古樹茶、山蜂蜜，那可真是沒得說，大家在外要多多宣傳，我們在家就更好干了！”

簡約的酒席散場，出嫁的侄女眼含淚水坐上了遠嫁的車。歡喜的甘肅姑爺、湖南姑爺、四川媳婦大包小包地帶上了山里的老核桃、古樹茶、山蜂蜜、老臘肉，沿著蜿蜒盤曲的山道漸行漸遠。身后，這瀾滄江畔的山寨，一派綠意蔥蘢！

送走孩子們，普加學兄弟悄悄打開微信給我看，說：“阿老哥，湖南姑爺讓我在家給他收核桃和古樹茶呢，還放了5萬定金，這外省姑爺可真講認真喲！”邊說，他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就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