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李立
“元旦后春節前,這段多出來的時間,是不是老天爺送給我們的禮物?”馬敏原來是這樣問扎吉的。
“什么意思?”扎吉那時還留著很長的頭發、不是特別長但肯定可以用手指一根根理開的胡須。馬敏曾經比較過扎吉的胡須和自己的短發,吃驚地發現它們長度一樣,只是胡須更堅硬、顏色也更黑。而馬敏的頭發從小就是灰色的,在亞洲,這是罕見的發色。年輕的時候,灰發總讓人以為她營養不良,但現在反而沒人這么想了,因為馬敏已經五十四歲了,女人五十歲以后的頭發不正該是這種憔悴的灰色嗎?馬敏一直對灰頭發有自己的看法,她相信這是因為她血統復雜,她說,“成吉思汗去到萊茵河的時候,肯定帶回了一些灰發的歐洲女奴。”扎吉覺得她想象力豐富,或許是太豐富了一些。成吉思汗是馬敏和扎吉共同的祖先,他們都是蒙古族。但扎吉卻一直瘦得可怕,長發長須里,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他瘦到凹陷的臉幾乎很難從長發里真正凸顯出來。而歷史書里所有騎馬射箭的蒙古人,成吉思汗、忽必烈……看上去都是些高大的壯漢。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馬敏發現“老天爺的禮物”的那一年。當時她喝了很多蒙古奶酒。奶酒是扎吉帶來北京的。扎吉在前一晚從內蒙古開往北京的長途車上,一直緊緊抱著三瓶奶酒,把肋骨都硌疼了,但最后還是碎了一瓶。早晨,他在北京東郊汽車站轉乘公交車去西郊的時候——馬敏和她的丈夫那時住在西郊,扎吉被人群推搡著上車,然后一腳踩空了。一瓶奶酒從扎吉拎的袋子里掉出來。奶酒流了一地,扎吉立刻聞到一股嗆鼻的味道,和他們喝酒時品嘗到的味道相差太多,根本不一樣。
當天晚上,那肯定是1月的某一天,元旦之后春節之前,馬敏、扎吉,還有小何——小何那時還是馬敏的丈夫,但他現在只是指揮家老何——三個人喝光了兩瓶奶酒,然后馬敏說,“扎吉,太感謝你來看我們,我們好久沒這么高興過了?!蹦且荒晔邱R敏跟小何來北京的第一年,和那時很多來北京追求藝術夢想的年輕人一樣,她說,“想去見識見識?!瘪R敏其實是被小何鼓動了,小何很擅長鼓動人,后來的事實無數次證明了這一點。第一年肯定是最不容易的,他們見到扎吉時那種激動的、又想哭又想笑的樣子,足以說明一切都是多么不容易。當然,以后他們就慢慢好起來了。
扎吉也是這么想的,如果他沒有打碎那瓶奶酒的話,這會兒是他一年中最高興的一天。
小何即使喝了酒,也不會有太多的話。那時,他對扎吉說,“我們都希望你能經常來?!瘪R敏會把小何的話重復一遍。
扎吉很高興他們的想法達成一致,他說,“我想我們應該每年這樣聚一次,要不,都在每年這個時候?”
馬敏立刻為這個主意高興得尖叫起來,但她的嗓子并不好,聽起來像是小狗被勒住了脖子發出的那種嘶吼,很費力。
在這個約定之后,馬敏說,“扎吉,元旦后春節前,這是一年中多余的時間,因為舊的已經過去了,新的還沒開始,我們在寫日期的時候老是要想一想,才不會把年份寫錯,你看,這意味著什么?老天爺說,哦,你們太累了,你們該這樣歇歇吧,喝喝酒、跳跳舞,這是我給你們的禮物……”
小何說,“大概只有中國人,才有這個禮物?!彼婉R敏、扎吉不太一樣,他總是清醒著,指出一些事實真相。那時,馬敏相信她需要小何的清醒,“要不我不知道我會怎么樣?”她嫁給了小何。不過每次看見她,扎吉都認為,她其實還是不知道自己會怎么樣。
“老天爺的禮物,多余的時間?!边@一年,五十四歲的扎吉已經喝下了大半瓶紅酒,然后他這樣說道?,F在,扎吉和馬敏只是這樣,說著那些事情,甚至都不需要組成完整的句子,他們只需要這樣說一些短語,就足以讓對方理解。
馬克說,“多余的時間?我媽媽現在真是覺得時間很多余啊?!?/p>
馬敏的兒子,馬克,已經二十多歲了,他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因為他并不經常出現在馬敏和扎吉的歲末聚會上。在馬克青春期的那些年,他對馬敏、扎吉都有一種明顯的敵意。那些年,扎吉很少見到馬克,只是每年扎吉來北京的時候見一面。但是,每次扎吉匆匆進門,看到馬克,馬克都會馬上說自己很忙,因為一些什么事情必須立刻出門。
現在,馬克穿著襯衫、西服,已經在一個文化研究單位上班。但扎吉覺得,馬克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因為他總是把那些課題說得模棱兩可。他身上那種只屬于少年的隨時想要進攻的沖動,終于也漸漸沒有了。
兒子的話,讓馬敏很不自在。她開始后悔讓馬克這晚留在家里。這個現在只是馬克和她的家,其實很多年里都是這樣。馬敏在北京一共住過三個地方,從西往東,剛好在一條直線上。這條直線從西北往東南傾斜,像一條表示下降的坐標線,猶如對她人生的概括,她會越來越向下滑,直到某一天,沉入水平坐標以下——那會不會就是最后的時刻、生命的終結?
“馬克,扎吉叔叔說的,其實,是另外的意思。”馬敏解釋說,她本想多說一些,關于他們當年的約定,但那不可避免地要提到老何。而面對馬克、扎吉同時說到她的前夫,還很難,她需要想很久,才能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說什么以及怎么說。說話對馬敏而言,正在變成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她現在越來越沒有機會說話了。于是她的語速也越來越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經歷長久的生長,才可以被吐露出來。馬克,他就像某種設置了屏蔽功能的電子設備,自動把她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從前,她還可以工作,雖然辦公室行政工作并不需要接觸太多人、說太多話,但后來,她越來越無事可做,因為單位發現,其實只需要用給她的一半工資就可以招聘到成堆的年輕姑娘來代替她,而且她們干起活來,效率也比她快好幾倍!但單位無法辭退馬敏,因為勞動保障法或者別的什么原因。所以幾年前,馬敏被打發到一個看起來很“適合養老”的部門,拿著少了一半的薪水。她現在還在這個“適合養老”的部門。部門主任與她同齡,當年他們一起參加工作,他對她似乎不錯,因為他惺惺相惜地表示,“家里有事的話你就不用來上班了,反正上班也沒事,我不會給你安排任何工作的,放心!”這讓馬敏感到,如果自己還去上班的話,就是不通人情了。她沒說,其實家里也沒有什么需要她的事。endprint
扎吉也想解釋一下關于“多余的時間”,是他引出了這個話題。但馬克看起來并不想聽。
馬克打斷馬敏的話,“行了,行了……我不關心?!?/p>
馬克對扎吉說,“她說話,會把我急死!”
馬克說話很快,很像他父親,指揮家老何。但他還是改了姓和名,馬克——這多像馬敏想出的名字。那一年,馬敏說要給兒子改名,“我們離婚,兒子既然歸我,那怎么還能姓何呢!”
“改成什么?”扎吉問。扎吉那時也還年輕,沒有結婚,但他已經剪掉了長發,因為開始不流行男人留長發了。
馬敏決定讓兒子叫“馬克”。扎吉覺得,這個名字會讓孩子在學校被嘲笑,但馬敏又說起那個成吉思汗,“他去過萊茵河,他的后代為什么不能叫馬克?”她總是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她后來也給自己改了名字,“馬翎子”。她把這三個字寫在一封封投稿信上。后來,扎吉看見許多的退稿信,才問她,誰是馬翎子?馬敏說是她自己,馬翎子是馬敏的筆名,馬敏又解釋說,寫作需要一個非凡的筆名。扎吉認為,這意味著馬敏還在為離婚痛苦,為她的前夫小何而痛苦。小何一直做音樂,那幾年,小何以“小河”的名字寫的歌,都很出名。
不過,馬翎子這三個字從來沒有變成鉛字,幸好。要不“馬克的母親是馬翎子,這太奇怪了!”扎吉說,“一個萊茵河邊的孩子,有一個富士山下的媽媽,人們會這么想的。”
馬敏為這句話生過氣,因為扎吉“竟然一點兒都不能理解她”,而她還把扎吉當作她最好的朋友。
扎吉還是每年來看望馬敏,帶著酒,從來沒有中斷過,每次他都會在馬敏家的沙發上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內蒙古去。這的確是難得的友誼,就算馬敏成為一名離異的母親——這讓扎吉在馬敏家的沙發上留宿的事,無論如何看起來都不太妥當。但他們還是延續著這個傳統。畢竟,在每年“多余的時間”的聚會里,他們都會喝掉太多酒——從猛烈的蒙古奶酒、低度的北京二鍋頭,到度數更低的朝鮮燒酒,到現在喝的紅酒。酒的度數連起來,也是一條下滑的曲線,與他們年齡的上行曲線,剛好交錯。在1月的北京,扎吉無法在酒酣耳熱的時候走出室外,馬敏也不會讓他這么做。
馬敏那幾年總是會說寫作和投稿的事情,扎吉問她可不可以給他看看她寫的那些東西的時候,她又拒絕了。她說,離婚讓她體驗到無常。看起來,很深奧的樣子。幾年后她不再說關于寫作的任何事情。她可能終于不再為離婚痛苦了,扎吉想。
“你想聽什么?馬克?!瘪R敏問兒子,她現在留著長發,小小的一撮頭發扎成可憐的馬尾,發色是灰白的,這讓她看起來比五十四歲更老一些。扎吉想告訴她,或許短發會讓她顯得年輕。但他又沒說,因為她其實并沒有讓自己顯得年輕一點的必要。他們同齡,他知道她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都經歷過什么,她不需要偽裝。至少在扎吉看來,馬敏還是漂亮的,她皮膚白皙,眉毛一輩子都修剪得很細,年輕的時候那是她最嫵媚的地方。
馬克說,“你們聊吧!”他的表情顯出,他決定置身之外,他與這晚的客人完全沒有關系。
“我在幫馬克寫舞臺劇?!瘪R敏突然說。她大概想表示她并不是沒有事情做。這是扎吉在多年以后,第一次聽馬敏說到跟寫作有關的事情。
馬克含糊地說著什么,“這個……”然后他停住了,沒說下去。
馬敏打起精神,對扎吉說,“其實是,馬克的單位在做一個舞臺劇的研究,我在幫他?!彼磥砗芘d奮。
扎吉說,“那很好,你適合做這件事,你會跳舞,還寫過很多東西?!?/p>
馬敏說,“是的,我也這么想,而且,馬克也需要我?!?/p>
馬克站起來,去了廚房,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來一瓶紅酒。這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桌上的酒瓶里還剩下很多酒。扎吉相信,馬克很不喜歡馬敏這樣說。所有的年輕男人,都不希望被人認為他們還需要母親來為自己做任何事。
何況馬克其實還是個非常敏感的孩子。有一年,馬克剛上中學,晚上回到家,看見沙發上睡著的扎吉。馬克把扎吉叫醒,讓他“滾出去”。馬克看上去也喝醉了,像扎吉一樣。兩個喝醉的男人,在客廳開始打架。沒有拳頭,他們只是撐著對方的胳膊扭在一起,像他們的蒙古祖先在草原上摔跤那樣。他們實力相當,馬克還小,而扎吉瘦弱,難分勝負。后來,馬敏不知道什么時候從臥室出來,“啪”的一聲——她砸碎一個空酒瓶。她惡狠狠地看著他們。兩個男人都嚇壞了,于是各自乖乖去睡覺。
那時馬克擔心的事情,是扎吉會成為他的繼父。馬克的擔心始終沒有變成真的。這讓扎吉都覺得奇怪。他感覺得到馬敏愛自己,甚至在馬敏離婚前這種感覺就已經很強烈。有一次,那時小何還在他們的聚會里,馬敏把手放在扎吉的手心,這讓扎吉另一只手中的酒杯晃個不停。當時馬敏笑得很夸張,她要拉扎吉站起來跳舞。跳舞只是他們兩人的事,因為小何從來不跳舞,雖然他做音樂,但他是漢族,不能理解為什么蒙古族喝酒到開心的時候要跳舞。但小何會唱歌,不是低沉的長調,而是干凈、輕柔的流行歌,后來小何用這種干凈輕柔的聲音蠱惑了一個又一個熱愛流行音樂的年輕女孩。小何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馬敏和扎吉跳舞。他們舉手抬腿的那些動作,讓扎吉感到了馬敏的挑逗與暗示,然后小何開始唱了起來,似乎并不在意,“天不下雨天不刮風天上有太陽,妹不開口妹不說話妹心怎么想……”小何很少唱這種節奏的歌,而且這歌聲的節奏與他們的蒙古舞完全對不上,但三個人似乎都不在意。后來,馬敏敏捷地向后仰下,做出某個高難度動作。她柔軟的腰,正好壓在扎吉的胳膊上,隨即,她迅速翻轉、起身。扎吉感到,她的臉從他唇邊飛快掠過,像是一個短暫的吻。她的臉也從來沒有這樣紅過,從小時候扎吉認識她的時候開始。扎吉覺得這一年,是馬敏最好的時候。
有一年,小何開車來汽車站接扎吉,馬敏也來了。這也是唯一的一次,他們來接扎吉,把扎吉當作客人,其實扎吉自己倒是從沒把自己當作馬敏家的客人。
在車上的時候,馬敏對小何比對扎吉還要客氣。她小心翼翼地對小何說話,聲音也很小。小何話很少,只是含混地簡單應答。扎吉問起小何的公司——小何已經開始走向成功,他的音樂公司在那幾年風生水起,小何才逐漸有了興致,滔滔不絕地跟扎吉說著公司簽約的那些等待被包裝的年輕人。扎吉第一次覺得小何原來這么健談,很像是那些年里所有一夜暴富的商人。馬敏便不再說話,她看起來很不好,但扎吉說不出來是哪里不好。小何又說,要帶扎吉去音樂公司看看,“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做些什么?”扎吉不認為自己能為小何做些什么,盡管他很想。小何又說,“還有果兒們,她們都是以后的明星,要不要,接觸接觸?”扎吉不知道什么是“果兒”,但他完全能猜出小何的意思,他認為小何這么說話,實在不妥當。馬敏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后排的扎吉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也沒有表示任何不滿。endprint
扎吉后來才明白原因,那時他們已經離婚了,但他們都沒告訴扎吉。
馬敏說,“我需要他在,他讓我清醒?!痹且淮握娴纳鷼饬?,因為她對他隱瞞了自己離婚的真相。馬敏理直氣壯地告訴扎吉,“我沒有選錯,我知道你會覺得我錯了,但是我沒有選錯。”她倔強的樣子看上去根本就不是在道歉,但扎吉還是原諒了她,以免讓她覺得自己還愛著她。扎吉愛過馬敏,但他認為那其實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馬敏當初要離開內蒙古跟小何去北京的時候,扎吉也挽留過她,但這對馬敏沒起到什么作用,她有一個自己幻想出來的美妙世界,比如北京的藝術生涯、成吉思汗,還有后來的寫作和馬翎子……都是屬于她幻想世界的一部分,所以,現實很難進入她的意識,影響她的決定。她自我屏蔽,與最好的朋友扎吉也格格不入。她去北京的時候,表現得很殘忍、決絕,她對扎吉說,“我不能一直在這個地方,在這里我一天都過不下去?!?/p>
事實上馬敏還是過下去了。她在北京搬了兩次家,沒有換過單位。那不是她喜歡的工作,那份工作跟她的幻想世界沒有關系。“我應該做些特別的事情?!彼f。于是她開始寫作,后來她又跳過舞,是在廣場上,跟很多女人們一起,然后她不跳了,因為“我不應該是在廣場上跳舞的人,太痛苦,你知道嗎?就像音樂家聽那些跑調的歌一樣?!敝挥旭R敏會這么說——驕傲地表達對全世界的鄙夷,絲毫不擔心這有什么冒犯之處。這或許也是她可愛的地方,扎吉想。“哦,扎吉,那些平庸的人,你覺得,他們怎么活下去的?”她曾經這樣問他。她把自己和大多數人區別開了,盡管扎吉也不知道她這么區別的標準是什么?扎吉就相信,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而大多數人都是普通平庸的,這不算什么。但扎吉也認為,馬敏的確不一樣,她也許會有更豐富的人生。她要去北京的時候,扎吉這么想;她離婚的時候,扎吉也這么想;后來,扎吉抑制住了向馬敏表白的愿望,也是因為“她會有更豐富的人生”。于是扎吉和一個普通姑娘結婚了,馬敏真誠地祝賀,那是一個小巧的姑娘,小巧的身體里不會產生任何多余的想法。
馬敏一直不知道自己會怎么樣,扎吉是這樣看的?,F在,他更加確定,以現在的年齡看來,她的生活已經過于安穩和普通,跟她多年以前的設想完全不一樣。所以,她才開始寫舞臺劇嗎?
“舞臺劇,關于什么內容的?”扎吉問,他知道這會是馬敏想要談論的話題。
“哦,馬克想做一個北京舞臺劇歷史現狀還有發展前景的研究報告,他的研究院,還沒有人做過這方面的研究。現在好了,因為我在做。”這是馬敏整個晚上說得最流利的話,也許是因為她已經喝下不少紅酒。
馬克顯得很不耐煩,他似乎一點也不想談論這個,手指快速地劃拉著手機屏幕,然后,馬克站起來,開始接電話,馬克又看了眼扎吉和馬敏,快速離開餐桌,去陽臺接電話。
馬敏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扎吉,像是年輕時候她經常看他的眼神一樣,她說,“談戀愛了,熱線……”她朝陽臺的方向扭了扭頭。
“哦,那很好,你快有兒媳婦了?!痹f。馬克卻突然從陽臺探進半個身子來插話,“沒房子,拿什么結婚?”在道出真相這一點上,馬克和他的父親一樣。
馬敏沒接話,似乎覺得很難堪。她說要給扎吉看她的研究報告。研究報告在臥室的寫字桌上,滿桌都是凌亂的紙張,堆出厚厚一層?!艾F在還在搜集材料階段,所以還沒有頭緒,不過,你可以看看這個?!瘪R敏從紙堆里抽出一張紙來,是她做的筆記。她去首都圖書館,整天整天抄下來的筆記,“可以復印,但是我得抄下來,這樣有印象?!痹肫饛那埃彩窃谒淖雷由?,看見那些署名馬翎子的退稿信,覺得這不是太好的事情。雖然馬敏看起來很投入地在做著這個舞臺劇的報告,但這真的是她能做的事情嗎?扎吉覺得,北京舞臺劇市場,聽起來該是政府一個很大的部門才可以弄清楚的問題。
扎吉沒有去看她的筆記。他只是看著她的臉,覺得心痛。他一直希望她能夠有更好的生活,但她總是有另外的想法。后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放手了,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可是,每次看見她的時候,看見她在各種難以應付的局面中可笑地應對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并不能徹底放開她。有一年,扎吉來北京的那一天是馬敏的單位開年會的日子。于是她讓扎吉去單位找她,這樣年會結束后,他們可以一起回她家。扎吉拎著酒,在她單位食堂外面等著。他在長椅上坐了會兒,抽了支煙,聽見食堂里熱鬧的動靜,就忍不住從門外往里看。他剛好看見馬敏,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舉著一次性紙杯,說,“我來敬大家,我想,再給大家跳一段舞……”她已經喝醉了。在所有人的掌聲中,她開始跳起來。她不會留意到鼓掌的那些人臉上的模糊表情,扎吉完全能理解那些被她忽略的表情和那些竊竊私語所表達出的含義:嘲笑、不解、驚訝,總之都是在看笑話?;蛟S在他們看來,沒有女人應該主動要求為大家跳舞,除非她是真正的舞蹈家,或者那些風塵舞女。那晚,她的確跳得不錯,只是不在一個適合跳舞的地方。食堂的地面油亮亮的,她兩次踉蹌著要摔倒,但還是重新站穩,最后做出一個探戈舞終場才會有的漂亮亮相——她看見了門口的扎吉,隨即熱情地向他甩出飛吻。
扎吉趕緊閃出門外,那時,他難堪地希望自己從來也沒有認識過這個主動跳舞的女人。
她追出來,淺短的灰發扎成兩條辮子,閃著亮片的裙子在這樣的季節也太夸張。扎吉由此更加認定自己被冒犯了,很久都沒有說一句話。
她挽著他撒嬌,問:“我跳得好不好?”他又心軟了,覺得她不過是需要被稱贊、被欣賞和喜愛,他沒有說出那些想要勸告她的話,他想,這是她喜歡的方式,只要她高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他笑著表揚她說,“你是跳舞的天才,沒有人能跳得比你更好!”她很開心,已經開始發胖的身體幾乎完全貼在他的身上,隔著冬天厚重的外套,他還是能感覺到她發熱的身體。兩張臉之間的距離,讓他正好可以不必彎腰便能深深地長久地吻她。
那是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了,此后再沒有過。她說,“扎吉,我不行,我要為馬克著想,我不能跟你回內蒙古去?!彼庾R到這個他從來沒有想過的障礙,馬克,她的兒子。那一年馬克還是小學生,像他父親一樣冷靜也冷漠。馬克對扎吉并不熱情。馬克小時候是一個深奧難懂的孩子,“他那么可憐,爸爸不管,他需要我,他是我最重要的人,無論什么時候。”馬敏說。所以,馬敏現在也會為馬克做研究報告,不遺余力。endprint
“你在想什么呢?”馬敏問他。他放下手里的那一頁紙,搪塞說什么也沒想。他們能說的話,似乎越來越少。他在內蒙古的生活,多年來馬敏從來也沒有問過,他們之間,她一直是主角,他一直是觀眾?,F在,扎吉突然感到其中的一絲詭異之處,她竟然問他在想什么。
她去握他的手,做出那個邀請他一起跳舞的手勢。他笑著搖頭,他們很多年沒有一起跳過舞了。他的年齡和酒量,都不適合跳舞這件事。她感到尷尬,急急地走出客廳。
馬克從陽臺進來,他的電話已經講完了。馬克走到餐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酒。馬克看著神色異常的母親,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因為在馬克看來,母親馬敏就是一個異于常人的婦人。他別有深意地嘆了口氣,端著酒杯回到自己的臥室去了。
扎吉過了一會兒才從臥室出來,他已經平靜下來。他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說,“我們跳舞吧?!彼行┯憛捵约嚎偸菬o法對她狠下心來,哪怕他明明一次次地被她忽略,哪怕他一次次以為自己可以有所期待然后又一次次失望,他也無法徹底對她狠心。
她這才微笑起來。她害羞地搭著他的手臂,慢慢站起來,像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一樣。她可能一直都是那個小女孩。
這和多年以前的場景很像,他們握著對方的雙手——這不是蒙古族舞里的必需動作,但他們可以讓一個動作成為必需。他依然可以感到那些舉手抬腳的動作里,充滿著暗示與挑逗。只是現在,他已經不年輕了。于是所有的暗示與挑逗,不過是讓他聯想起一些沒有味道的記憶。沒有人唱歌,原來為他們的舞蹈伴唱的那個人,小何,他們都已經多年未見。唱歌人的兒子倒是還在這里,就在隔壁房間,遺傳了與小何相似的眉眼。這套房子里,一定有什么難以解釋的力量在主導著一切,超越愛情。
“這樣真好?!瘪R敏一邊說一邊把頭靠在他胸前。她說,“帶我到內蒙古去吧,是時候了。”
扎吉不知道“是時候了”是什么意思。他猜想,她或許也和他有相同的領悟,關于那些難以解釋的超越愛情的力量的領悟。馬敏似乎想去做那個他們從來也不會忘記的動作。她向后仰、下腰,他的胳膊極力去摟住她的腰。他太瘦弱,這讓他自己都感到這動作離奇地古怪。
馬敏這些年胖了很多,多余的時間都變成多余的脂肪得以儲藏。他們都聽見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響,她的全部身體,從他蒼老的臂彎滑了出去,她再也無法依靠腰腹的力量讓自己靈敏地彈起,于是,她重重地摔了下去,躺在地板上,四肢攤開,像一只絕望的海星。
“哦,老天,你沒事吧?”扎吉蹲下來,想確認她是否受傷。
她看上去疼得厲害,“不行,別動我,現在,不能動我,讓我自己試試?!彼坪踉谑裁吹胤桨蛋涤昧Γ粏≈ぷ雍?,“痛,大概動不了了。”
馬克從臥室里跑出來,他沖著扎吉喊起來,“你們在做什么?怎么會這樣?”
扎吉覺得自己是犯大錯的小學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跪在地上,對馬敏說,“對不起?!?/p>
馬敏搖頭,她的頭還可以動,說,“帶我回內蒙古?!痹芟氪饝?,可是他覺得自己說不出口。
馬克在打急救電話。
后來馬敏躺在了急診室的X光機上。馬克和扎吉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他們都想不出能說什么,在這樣的時候。
扎吉說,“你媽媽說,她想回內蒙古去。”他小心地省略了一些前提,比如她希望的是扎吉帶她回去。
“嗯?嗯,我知道,你同意了嗎?”馬克竟然這樣直白,扎吉很意外。
扎吉搖頭,然后又點頭,自己也不知道想表達什么意思。
馬克突然彎下腰去,把頭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兩個掌心里,扎吉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哭,不確定是否要安慰他,這時,扎吉聽見馬克用激動的聲音說,“我求求你,求求你把她帶走吧,我受不了她了,我快瘋了!”
扎吉本來想要去拍馬克背著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本來以為馬克是為母親的意外受傷而難過,但看來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馬克接著說,他的臉還埋在掌心,“我從小就跟她生活,現在還是,以后還會是,沒有人會嫁給我,我得一輩子忍受她,就因為我是她兒子,就因為我爸不要她了,現在可好,她可能一直都不會動了,求求你,求求你,真的,帶她走吧!”
扎吉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起馬敏說過,她會永遠把馬克當作自己最重要的人。他似乎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現在要回內蒙古去?而此前讓他一直猶豫不決的那些東西,這一瞬間也終于明確。
扎吉想,馬克是一個需要發泄的年輕人。
扎吉說,“可是,她還幫你做研究報告,不是嗎?”扎吉想幫馬敏說話,或者轉移馬克的注意力,現在馬克看起來明顯太激動,說著那些言不由衷的氣話。
馬克突然坐起來,大聲嚷著,“沒有什么研究報告,沒有什么舞臺劇,什么都沒有,你明白嗎?那都是我編的,都是我編出來的!”
“可是,為什么?”扎吉不理解。
“總得讓她做點什么啊……”馬克的聲音漸漸變弱,最后變成一聲嗚咽。
扎吉獨自走出醫院的時候,正是午夜十二點。每年這個時候,他都在馬敏家,給自己在沙發上鋪上床單,準備入睡。她就睡在離他不遠的臥室。二十年了,真的是很多個寒夜啊。扎吉的內心里從來不會真正覺得冷。現在,扎吉沿著北京城陌生的街道走,不確定自己是否走在一個正確的方向上。這是元旦后春節前,一年中多余的時間,因為舊的已經過去了,新的還沒開始,寫日期的時候老是要想一想,才不會把年份寫錯,這意味著什么?老天爺說,哦,你們太累了,你們該這樣歇歇吧,喝喝酒、跳跳舞,這是我給你們的禮物……但無論如何,扎吉想,明年這個時候,他肯定不會再來北京了。 (插圖:韓志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