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風
我一直都在尋求挫敗,尋求被征服被震懾被并吞的喜悅。
有人出發去“征山”,我從來不是,而且剛好相反,我爬山,是為了被山征服。有人飛舟,是為了“凌駕”水,而我不是。如果我去親近水,我需要的是涓水歸川的感受,是自身的消失,是形體的渙釋,精神的冰泮,是自我復歸位于零的冒險。
記得故事中那個叫“獨孤求敗”的第一劍俠嗎?終其一生,他遇不到一個對手,人間再沒有可以挫阻自己的高人,天地間再沒有可匹敵可交鋒的力量,真要令人忽忽如狂??!
生來有一塊通靈寶玉的賈寶玉是幸福的,但更大的幸福發生在他擲玉的剎那。那時,他初遇黛玉,一照面之間,彼此驚為舊識,仿佛已相契了萬年。他在驚愕慌亂中竟把那一塊玉胡亂砸在地上,那種自我的降服和破碎是動人的,是一切真愛情最醇美的傾注。
文學史上也不乏這樣的例子。陳師道曾經“一見黃豫章(黃山谷),盡焚其稿而學焉”,一個人能碰見令自己心折首俯的高人,并能一把火燒盡自己的舊作,應該算是一種極幸福的際遇。

我一直在尋求挫敗,人生天地間,還有什么比挫敗更快樂的事?就旅游言,一旦站在千丘萬壑的大峽谷前感到自己渺如螻蟻,還有什么時候你能如此心甘情愿地卑微下來,享受大化的赫赫天威?曾記得一個夏夜,臥在沙灘上看滿天繁星如雨陣如箭鏃,一時幾乎驚得昏呆過去,有一種投身在偉大之下的絕望,知道人類永遠不能去逼近那百萬光年之外的光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