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熊孩子”身上 我看到一個熊自己

李愛玲

吃完八月十五的月餅，第二天我就拖著行李箱出發了。我一個人跑去威海海邊的山里訂了間民宿，拋夫棄子隱居了兩天。

不是標榜大隱隱于市嗎？我這次簡直就是給自己打臉——直接對朋友們坦白：我被“熊孩子”氣得離家出走了。

開學不到一個月，孩子緩慢地適應著小學生活，而我這個當媽的，狀態卻始終沒調整好。起了一臉痘，上了一肚子火。這熊小子，斗大的字不識幾個，本事和脾氣倒是天天見漲。

外面瘋回來一身臭汗，喊他洗澡，就會一個字：“不！”

晚上九點，催他上床睡覺，還是一個字：“不！”

幾次之后我就抓狂了：“不不不！你就會說不！是不是打算改名叫劉不！”

他昂著頭，側著臉，斜著眼，那神情讓我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嘴巴——你不是動不動“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樣子”嗎？現在，這個孩子青出于藍勝于藍了。

教育理論我真心讀過，育兒書我也認真看過，我知道教育孩子就是牽著蝸牛散步。我也知道每個孩子都會有七歲八歲狗也嫌的時候，可問題是，我是狗，他是蝸牛，你見過狗牽著蝸牛還能心平氣和地散步嗎？當狗在氣頭上的時候，真是恨不得想把蝸牛吃了啊！

幾次氣急敗壞之后，我越發覺得自己像個窮形盡相的小丑。白白生氣，無濟于事。只會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決定利用休假這兩天換個地方。不是負氣出走，而是靜心思過。

這兩天，我坐在海邊的長椅上，一本書，一杯茶，一臺電腦，望著海面波光粼粼，一點點地，從他每個叛逆的動作里，從他每次反抗的表現中，去反觀我自己的小時候。

我曾經討厭洗澡。兒時沒有條件在家中淋浴，洗澡都要去公共浴池，一周一次。我媽特別喜歡用熱水洗，總覺得燙燙才解乏。我痛恨這種方式，每次都嘰哩哇啦地亂叫，然后必定得到一通訓斥：“叫什么叫？哪那么嬌氣，水不熱點怎么能搓下灰來？”大約是那時候實在太窮，周圍全是我媽這樣的人，恨不得搓下三層皮來，才不白花了五毛錢的洗澡費。

我討厭叫人。無論大人怎么催促，我都緊閉雙唇，不愿意喊出口。我討厭被推到一群不認識的孩子堆中，讓我跟他們一起玩。我不是自來熟性格，無法跟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瞬間熟稔。我總是獨坐一隅，小心翼翼，直到快要散場離去才能跟一兩個小孩開始熟悉。然后，就被大人扣上“慢熱”的帽子。

我討厭被比較。每當我媽說“看人家某某某，不知比你強多少倍”的時候，我都會在心里回她一萬句“那你去給她當媽??！”可我天性膽小，在我媽的強勢面前我絲毫沒有勇氣說出口，只得憤懣地埋在心里。不說話，就是我全部的報復和反擊。

我還很愛哭。一點挫敗、不滿、指責、忽視，都容易被我放大成天大的委屈，淚如雨下。我媽總是訓我：“哭什么哭？多大點事就哭哭哭！”結果就是越罵越哭，越哭越罵。

當媽六年，修煉六年。與過去那個矯情擰巴的少女相比，我已進步太多。被磨圓了棱角，磨好了脾氣，磨平了凌厲。可我至今還是經常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

洗澡時他嫌水燙，我嫌他毛病多。他不主動跟別人玩，我怪他不合群。他伶牙俐齒地跟我打口水仗，我怪他愛抬杠。他發火生氣大哭，我嫌他不堅強。

每當氣上心頭，被暴躁沖昏大腦時，我就全然忘記了，他只是一個兒時的我。

他倔強、好勝、敏感、脆弱，他渴望關心，又故作高冷。他嘴硬，心軟，明明怕失去，偏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他所有的問題，都是我的翻版。

我在這個“熊孩子”身上，分明看見了另一個熊自己。

他叛逆，是因為被壓制。他固執，是因為太脆弱。他依戀，是因為未被滿足。他就是另一個我。只是，比起我兒時的怯弱，他更敢于反抗和表達。他敢于反抗和表達，是因為他更忠于他的自我。那么，他已經比我勇敢了，不是嗎？

有一次他發脾氣大聲叫喊，我極不耐煩，對他怒吼：“喊什么喊！”他當即反駁：“你看你也喊了！”我啞口無言。

有一次跟老公通電話，我心中不爽，說了幾句就直接掛斷。兒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里冒出來：“你掛電話沒說再見，沒禮貌！”我只得承認錯誤，并承諾一定改正。

孩子哪是小棉襖，分明是一面照妖鏡，讓我們這些偽裝之后的成人，無處逃遁，分分鐘現原形。

在某些時刻，我的內心，是一個比他還不成熟的孩子。那是我內在的小孩。他沒有達到我的要求，我就感到挫敗。他沒有滿足我的期望，我就質疑自己。我太容易焦慮，太容易沮喪，太容易否定自己。我無法忍受現在的他，其實是不能接納曾經的我。哪里是他熊，分明是我慫。

前幾日看到同班家長的朋友圈里，各家孩子展示十八般武藝，我心掠過些許恐慌。每個媽媽，都生怕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晌椰F在醒悟了。那些才藝、特長、加分項，都不是孩子的起跑線。一個趨向成熟擁有智慧的母親，才是他真正的起跑線。若我不能反省自己，改進自己，我的孩子，才是真正輸在了起跑線上。

我做他的母親，首先要重新成為自己的母親，安頓好自己內在的小孩。將他治愈、安撫、平復。

我的童年有太多陰影和憂戚，我深嘗其苦，便不能再讓我的孩子去重復。也許真正的教育，首先就是讓我們經歷過的錯誤，止于我們。要教育“熊孩子”，就先教育熊自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