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儒,王 換
(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陜西西安710049)
中國波瀾壯闊的經濟體制改革偉業已經走過了整整40年的艱辛歷程。40年的改革歷程,從最初提出完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到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改革目標的確立,最終在實踐和理論互動的基礎上實現了理論和實踐的雙重創新,形成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尤其是形成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這一21世紀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創新發展進入新境界。同時,我國穩步實現了從單一僵化的計劃經濟舊體制向飽含生機活力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新體制的成功轉身,實現了物質財富從相對匱乏到極大豐富、人民生活從溫飽到小康的歷史性跨越,國民經濟總量躍居世界第二,全方位開放格局也已經基本形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生機活力不但催生出舉世公認的中國奇跡,其本身就是中國奇跡的應有之義。“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這是我們黨在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程中的一個重大理論和實踐創新,解決了世界上其他社會主義國家長期沒有解決的一個重大問題?!盵1]94-95
縱觀我國經濟改革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完善歷程,從理論到實踐需要創新性處理的一個關鍵性和核心性問題是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問題,整個經濟體制改革的實踐歷程也圍繞這一邏輯理路展開。正如黨的十八大和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指出的那樣: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皥猿稚鐣髁x市場經濟改革方向,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這是我們黨在理論和實踐上的又一重大推進?!盵2]56因此,以政府和市場關系為主線撫脈改革演進歷程,探尋改革演進的內在邏輯,認真總結改革經驗與啟示,對于進一步全面深化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具有重要意義。
1956年社會主義制度建立后,囿于“蘇聯模式”和冷戰的國際環境,我國長期實行完全排斥市場的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這一體制對于構建完整的工業體系和國民經濟體系、夯實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的歷史功勛不容否認,和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存在著必然的歷史承接血脈。同時,這一體制也承載著中國共產黨既謀求經濟快速發展又保持國家獨立的創新性艱辛探索歷程。然而,邁向20世紀70年代,缺失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的傳統計劃經濟體制在實現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求方面日顯力不從心。面對70年代末席卷全球的市場化浪潮[3],黨中央不失時機地迅速啟動市場導向的經濟體制改革,大刀闊斧地摒棄單一計劃體制,重新發現市場,以市場替換、協調和完善政府,逐步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歷史演進呈現出如下的邏輯理路:首先通過政府放權為市場讓渡空間和擴大市場體量,實現政府與市場關系從體制外對立到體制內結合,然后通過政府機構和國有企業改革進行體制轉軌,實現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融合,并在此基礎上構建合理的政府和市場關系模式。
雖然早在1956年黨的八大就提出進行“經濟管理體制改革”,但是真正開啟我國邁向市場經濟改革偉大航程的是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這是我國真正系統、科學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理論創新和實踐探索的開端。會議深刻總結了計劃管理體制“權力過分集中”的弊病與問題,指出應該有領導地進行權力下放,發揮企業管理的自主性,充分調動廣大勞動者的積極性和創造性。
從政府集權到政府讓權、推行市場化改革,最迫切的就是“打破僵化”“解放思想”。1979年3月,陳云大膽提出整個社會主義時期經濟必須有計劃經濟和市場調節“兩個部分”的思想[4]69。這一思想為社會主義條件下市場調節的必要性提供了科學依據。同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建立計劃經濟與市場調節相結合的體制,其基本內涵是“計劃調節為主,充分重視市場調節”。1980年《政府工作報告》中闡明“實行國家計劃指導下的市場調節”。1982年黨的十二大進一步提出“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改革框架,再次肯定了市場配置資源的地位和作用,并明確劃分了指令性計劃、指導性計劃和市場調節各自的范圍與邊界。正是在這些理論探索和創新的引領下,市場機制的引入有序推進,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指向和路徑選擇逐漸明晰。
以市場替換、協調和完善政府的經濟體制改革首先以中國經濟發展的薄弱環節——農村為突破口,通過實行“統分結合”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賦予農民生產經營自主權,放開農產品、小商品價格,激活農產品交易市場,極大地促進了農業和農村地區經濟發展。隨著市場引入不斷推進,長期困擾我國的糧食短缺問題在僅僅4年左右的時間里就得到有效解決。1979—1984年,我國農業總產值增長455.40%,全國糧食總產量歷史性地突破了4萬億噸。
農村改革的成功給包括城市改革在內的整個經濟體制改革提供了巨大的示范效應。隨著改革由農村推及城市,“擴大企業權限”成為推動國有企業改革的普遍呼聲。在經濟學界,圍繞國有企業性質和地位研究的“企業本位論”、探討現代企業制度創新的“公司論”和“產權論”的提出,推動了以“放權讓利”和“利改稅”為最初探索的國有企業改革實踐,國營企業效益大幅提高。1983年,全國國有企業主營業務收入比1978年增長了48.3%。與此同時,“非國有經濟的比重逐步提高,尤其是鄉鎮企業的崛起,改變了國民經濟中各種資源配置方式的格局”[5]82。1985年,國有經濟占國內工業總產值的64.86%,比1978年下降了12.76%,而非國有經濟的比重持續攀升,使其無論是在工業生產還是整個社會都發揮著無法比擬的重要作用。
這一時期,經濟體制改革已經開始突破完全排斥市場的大一統計劃經濟觀念,正確認識到改革計劃經濟體制和引入市場機制是經濟發展的迫切要求。但是20世紀80年代,關于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討論與研究仍認為社會主義等同于計劃經濟,社會主義經濟改革本身就是完善計劃經濟體制,因而理論批判和研究具有不徹底性。正是由于此,在改革初期,發展市場經濟的整體架構還不明確,經濟運行方式整體上仍以計劃經濟為主,政府和市場二者之間屬于主輔式或板塊式關系。
為了加快經濟體制改革的步伐,鄧小平認為“最理想的方案是通過一個改革文件”。1984年,指導經濟體制改革的綱領性文件《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頒布,該決定從社會主義生產力發展的需要出發提出“建立自覺運用價值規律的計劃經濟,發展社會主義商品經濟”,確定社會主義經濟是“在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6]573,有力地沖擊了計劃經濟和商品經濟相對立的傳統經濟理論,為深化經濟體制改革指明了方向。對于這個決定,鄧小平高度評價說“寫出了一個政治經濟學的初稿,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社會主義實踐相結合的政治經濟學”[7]83。1987年黨的十三大進一步明確指出“社會主義有計劃商品經濟”是計劃和市場內在統一,其總體運行機制是“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顯然,作為兩種不同的經濟運行機制,政府與市場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關系,二者已經從體制外對立走向體制內結合,統一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運行之中。
計劃和市場內在統一這一理論創新極大地推動了改革向縱深發展。發展社會主義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必須逐步推進價格改革,理順價格體系,增強價格機制這一市場機制核心的功效。1985年,消費品價格按照“調放結合、以放為主”的思路陸續放開,市場調節價格的范圍和比重不斷擴大。這一階段最能體現計劃與市場內在統一和有機結合的實踐舉措莫過于推行生產要素價格“雙軌制”。事實證明,作為一種從計劃價格模式向市場價格模式轉變的過渡形式,價格“雙軌制”是我國漸進式改革進程中的重大創新,有效化解了企業增產增效問題和商品供需矛盾,對于促進政府與市場結合、理順價格關系具有重要意義。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我國鋼、鐵、水泥等主要工業產品產量大幅提高。正是由于獲得了源源不斷的生產資料供給,鄉鎮企業和地方企業取得蓬勃發展。1985—1988年,我國鄉鎮企業總產值年平均增長速度高達39.6%。1986—1990年,我國GDP年平均增長速度高達7.9%,從而夯實了經濟發展的基礎。據原國家物價局計算,1992年,國家定價和國家指導價在商品零售總額中的比重分別下降至5.6%和0.8%,市場調節價占93.5%。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緊要關頭,學術界就計劃(政府)與市場關系進行了深入的討論。經濟體制改革再次遭遇意識形態困境 ——社會主義制度何以能與市場化改革共存?其主要涉及兩個問題:一是計劃與市場能否結合的問題,二是計劃與市場有無姓“社”姓“資”之分的問題。主流觀點認為,在社會主義經濟運行中,存在著計劃調節和市場調節兩種調節機制,公有制是計劃與市場結合的根本依據[8]。隨著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對于市場經濟的質疑、責難和圍攻異常加劇,我國市場化改革面臨嚴峻挑戰。
面對20世紀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理論研究和改革實踐的徘徊局面,鄧小平南方談話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音,對長期困擾人們思想的、使市場化改革裹足不前的計劃與市場姓“社”姓“資”問題作出明確回答,直言不諱地支持和再次發動市場化改革,深刻闡明了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的深刻思想,使我國系統、科學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全方位推進改革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1992年黨的十四大確立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指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核心問題是“正確認識和處理計劃與市場的關系”,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2003年十六屆三中全會提出要“更大程度地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地位”,并將健全國家宏觀調控、完善政府職能作為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目標和七大任務之一。以十六屆三中全會為標志,我國經濟體制改革進入由外部改革向內部改革的“轉軌時期”。
為了從根本上改變計劃經濟時期高度集中的“全能政府”格局,適應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的要求,自1988年開始,我國每隔五年就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政府機構改革。雖然每一次政府機構改革在思路、舉措和具體目標上都有所不同,但總體方向基本一致,即明確政府與微觀經濟主體的職能邊界,轉變和優化政府職能。2003年以前,政府機構改革旨在以“消腫”“精簡”“放權”等方式解決計劃經濟時期政府全權包攬、完全排斥市場的單一體制。2003年以來,政府機構改革突破了以往在體制外改革的思路,通過“轉移”“下放”“整合”等完善政府機構設置,優化政府職能結構,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隨著政府機構改革的推進,“全能政府”向“有限政府”轉變,政府與市場關系更加明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日臻完善。
由于理論和認識上的深化,國有企業改革也不斷取得新進展。20世紀80年代,國有企業改革經歷了從“放權讓利”重建企業經營機制到“政企分開”擴大企業自主經營權,國有企業活力不斷增強,經濟效益有所提高。然而,“不涉及產權和計劃體制本身的國企改革,只能停留在經營管理層面,不能觸及企業的核心”[9]353。20世紀90年代開始,我國大規模展開國有企業戰略性重組計劃,通過股份制、租賃承包、合資兼并等多種方式轉換經營機制,優化國有資產結構,建立現代企業制度,使企業成為真正的市場主體。
從理論和實踐來看,我國政府與市場關系已經打破了以往“板塊式結合”的靜態孤立狀態,逐漸走向動態融合的“滲透式結合”,市場機制不斷從計劃經濟的輔助地位、計劃調節的補充上升為配置資源的基礎性地位,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涌現出強大活力。以1992年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為分水嶺,1979—1992年我國的GDP、財政收入年平均增長率分別為9.45%和8.52%,1993—2008年二者分別提高至10.4%和19.72%,其中非公有制經濟占GDP的比重從1979年的不足1%提高至50%以上,已經成為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引擎。2001年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與世界經濟體制實現接軌,中國經濟日益融入世界經濟之中。
然而,伴隨資本主義百年一遇的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和蔓延,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流行了30年左右的新自由主義出現危機,新自由主義鼓吹并在全球兜售的“自由化、私有化、市場化”瀕臨破產,各國經濟政策紛紛重新奠起政府干預主義。在此背景下,如何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再一次成為經濟學的熱點話題。邁向21世紀的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其進一步發育和完善也有待從理論到實踐對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作出回答。
2011年中國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隨著增長速度、發展方式、發展動力和經濟結構的轉換和變化,我國步入調速換擋的新常態經濟發展階段,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成為引領新常態經濟發展的關鍵抓手。我國經濟體制改革全面進入攻堅期。黨的十八大明確指出:“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必須更加尊重市場規律,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盵10]黨的十九大明確宣示我國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在黨的領導下,通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承載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實現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必須建構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
這一階段,伴隨經濟體制改革向深度和廣度推進,在理論創新方面最突出的成果是習近平總書記在深刻總結國內外市場經濟發展的歷史經驗和教訓,尤其是在我國改革開放40年來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鮮活經驗的基礎上,對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作出的明確闡述:“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既是一個重大理論命題,又是一個重大實踐命題??茖W認識這一命題,準確把握其內涵,對全面深化改革、推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有序發展具有重大意義”[2]58。這一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的理論成果必然成為全面深化改革的指導方略,也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重要內容。
其次,按照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提出構建“雙引擎”的市場經濟模式。中國經濟要長期保持中高速增長,邁向中高端水平,必須用好政府和市場這“兩只手”,開啟“雙引擎”[11]。筆者認為,“雙引擎”模式即理論界經常討論的“強市場、強政府”模式。一方面,市場“決定性作用”取代市場“基礎性作用”,更加強調市場配置資源的支配性和優先性。另一方面,經濟體制改革的核心問題也已經由計劃與市場關系向更深層次的政府與市場關系深化,更加突出“政府”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的突出地位和作用?!笆故袌鲈谫Y源配置中起決定性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二者是有機統一的,不是相互否定的,不能把二者割裂開來、對立起來,既不能用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取代甚至否定政府作用,也不能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取代甚至否定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盵2]59
近年來,為了從根本上破除阻礙生產力發展的各種體制機制障礙,大力推動市場經濟充分發展,我國全面推行以去行政化、要素市場化、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三大支柱的改革舉措,中國特色政府和市場新型關系在一些關鍵領域和環節已取得可喜成就。首先,在尊重市場規律的基礎上,繼續推行簡政放權,加大行政審批改革力度,大幅減少政府對市場活動的直接干預。截至2017年年底,國務院取消各種行政審批及中介服務事項累達938項,取消地方行政許可事項269項,削減職業資格許可和認定事項比例達70%以上。其次,加快要素價格市場化改革,消除市場壁壘,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2016年年底,商品服務價格由市場主導形成的比重已達97.01%[12]。再次,深化國有企業改革,推動國有企業公司化和國有資本市場化。最后,推進政府部門內設機構改革,理順部門職責,建設更加高效的服務型政府。
通過對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演進歷程的縱向掃描,不難看出,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始終圍繞政府和市場關系這一主線開展理論創新和實踐探索,始終根據認識深化和實踐拓展尋找二者的科學定位和合理關系,最終確立并順利建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基本建立起現代市場經濟體系。深刻梳理和總結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經驗,有助于深化對改革開放的規律性認識,更好更快推進新時代全面深化改革。
“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市場經濟,是我們黨的一個偉大創舉。”[2]64經濟體制改革以來,我國以漸進方式大膽探索社會主義制度與市場經濟的有機結合,通過政府放權和權力優化將政府不應掌管的資源和職能轉交給各類市場主體,實現要素資源配置由政府向市場的轉換,從而釋放出推動經濟高速發展的巨大潛力、活力和能量,創造了舉世矚目的中國奇跡。我國國內生產總值從1978年的近0.37萬億元增長至2017年的80萬億元,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超過30%,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從1978年的190美元飆升至2017年的8 836美元,人民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穩定步入中上收入國家行列。事實充分說明,市場化改革完全符合檢驗改革得失的“三個有利于”標準,是我國經濟發展實踐所證明了的正確的改革方向。我國市場經濟發展和現代化建設的實踐再一次證明:相對于非市場機制,市場是配置資源最有效率的方式。因此,“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是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主線”[2]66。
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發軔于割裂市場、政府單一調節的計劃經濟體制,其弊病集中到一點就是盲目照搬“蘇聯模式”和將馬克思恩格斯對未來社會主義的設想教條化,脫離了我國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超越了市場經濟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經階段。改革開放伊始,我國首先重新確立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深刻反思舊體制,準確把握歷史定位和時代主題,在處理政府和市場關系問題上始終堅持走中國特色的市場化改革道路。企業成為自主性的市場主體,廣大人民生產勞動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在物質利益的驅動下得到充分調動,生產要素市場化配置使得經濟社會效益極大提高,這些均是非市場體制無法實現的。習近平強調:“堅持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方向,不僅是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遵循,也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要依托。”[1]95這是對我國經濟改革探索實踐及其成功經驗的總結和肯定,也進一步指明了全面深化經濟體制改革的方向。
繼續深化市場化改革、加快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成為新時代經濟社會發展的迫切要求,著力解決建構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新型關系的一系列長期沒有解決的深層次問題。一是政府機構改革和政府職能轉變仍相對滯后,政府機構設置和職責劃分不夠科學,政府對微觀層面的干預仍然過多過細,缺位、錯位、越位問題依然明顯,集權型“強政府”和功能型“弱政府”同時并存。二是市場體系有待完善,技術創新、現代管理等要素市場仍不發達,市場經濟發展不平衡等問題依然突出。三是政府和市場關系還未徹底理順,如何實現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二者之間的相互配合、協同作用和有機統一還需進一步摸索。這些矛盾和問題交織疊加、不斷積累和集中顯現,加深了改革的難度和復雜性。習近平深刻指出:“改革開放中的矛盾只能用改革開放的辦法來解決”“改革是由問題倒逼而產生,又在不斷解決問題中得以深化”[13]4,8。因此,要從根本上革除政府干預過多的體制機制弊端和各類人為藩籬,理順政府與市場關系,充分激發市場活力,必須從廣度和深度推進市場化改革,這是我們經濟體制改革的正確方向。
“我國實行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我們仍然要堅持發揮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發揮黨和政府的積極作用。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不是起全部作用?!盵14]500現代市場經濟是政府宏觀調控下的市場經濟,堅持政府宏觀調控既是社會化大生產的客觀要求,也是我國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內在規定。恩格斯早就預言:“一旦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社會生產內部的無政府狀態將為有計劃的自覺的組織所代替”[15]671;“只有按照一個統一的大的計劃協調地配置自己的生產力的社會,才能使工業在全國分布得最適合于它自身的發展和其他生產要素的保持或發展”[15]683-684。我國社會主義制度建立后,國家對經濟的統一計劃管理一直被視為社會主義經濟的本質特征和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優越性所在,從而從根本上否定了市場機制配置資源和調節經濟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如前所述,20世紀70年代末我國實行以市場調節替代政府計劃的經濟改革以來,市場及市場經濟機制雖已由計劃經濟的輔助地位提升為配置資源的“決定性作用”,計劃經濟體制也已經退出歷史舞臺,但新體制的成長并沒有完全取代、消除和否定政府作用,適度、合理的政府計劃和調控仍是社會主義經濟運行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市場主體培育成效明顯、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國民經濟持續穩定向好,這些都離不開政府對于改革的統籌規劃和宏觀指導。
首先,政府是彌補市場失靈、維護市場環境的主要主體。相對于市場經濟充分發展的發達資本主義國家而言,我國的市場發展還不充分、不成熟,目前還處在成長和完善之中。在政府退卻和市場引入過程中必然伴隨新舊體制轉換的摩擦和沖突、無市場和無計劃的“制度真空”以及市場失靈現象,出現短期經濟波動或衰退,需要政府予以克服、彌補和矯正。此外,由于市場轉軌是以經濟自由化為核心,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演進過程中難免存在經濟市場化與政治民主化的非均衡性、經濟增長與社會承受力的不協調性以及環境治理的滯后性等問題,要求“政府之手”統籌規劃和協調各領域發展,實現國民經濟系統的均衡運行。
其次,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內在要求?!笆袌銎饹Q定性作用,是從總體上講的,不能盲目絕對講市場起決定性作用,而是既要使市場在配置資源中起決定性作用,又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盵2]57-58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是建立在公有制的基礎之上,社會生產的根本目的是不斷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這是單純依靠分散、自發的市場調節機制難以實現的。只有宏觀調控和市場調節的有機結合,才能在充分發揮市場經濟效率、避免社會生產無政府狀態的基礎上,著力解決發展不平衡和不充分問題,破解社會主要矛盾,最終踐行發展成果惠及全體人民這一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
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宏觀調控并不是在市場之外維護市場秩序的局外人,而是國民經濟運行的內在力量[16],這是我國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基本經驗?!翱茖W的宏觀調控,有效的政府治理,是發揮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優勢的內在要求?!盵17]也正是這樣一種以政府宏觀調控和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模式,既充分發揮了市場配置資源的優先性,實現了經濟快速發展,又避免了自由市場經濟的無政府狀態及其所引發的經濟危機,促進改革、發展和穩定各項事業的同步推進。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市場作用和政府作用是相輔相成、相互促進、互為補充的?!盵2]69回顧我國經濟改革歷程,一個基本事實是,我國40年社會主義市場化改革史實質上就是我國不斷認識和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歷史。改革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得益于我國牢牢抓住了政府和市場關系為主線的改革內核。政府與市場關系從單一體制走向二者體制外對立并不斷實現體制內融合,成為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運行的基本條件?!艾F代社會和國家,無論是發達的,還是發展中的,在經歷了政府與市場的多次失效之后,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政府與市場的‘混合’。”[18]“因時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發揮好市場與政府兩個方面的作用,構成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特色?!盵19]
作為兩種不同的資源配置方式,政府和市場的功能職責各不相同,二者不能彼此替代。市場作用主要體現在微觀經濟領域,從宏觀經濟運行、充分就業、收入均等化、社會發展和環境保護層面來看,則需要政府更好發揮作用。但是,必須明確的是,“更好發揮政府作用,不是要更多發揮政府作用,而是要在保證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前提下,管好那些市場管不了或管不好的事情”[2]66。經濟體制改革以來,我們始終在理論和實踐的雙重探索中不斷找尋政府和市場為什么結合和如何結合的科學答案,明確政府與市場的作用邊界和功能定位,找準二者的最佳結合點和目標模式。可以說,如何處理好政府與市場關系是我國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全部理論和實踐的核心。習近平強調指出:“在市場作用和政府作用的問題上,要講辯證法、兩點論,‘看不見的手’和‘看得見的手’都要用好,努力形成市場作用和政府作用有機統一、相互補充、相互協調、相互促進的格局,推動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盵20]
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問題是任何經濟體制轉軌國家從理論到實踐都繞不開的問題。本文以我國改革開放歷程中政府與市場關系理論創新和實踐探索為主線,探討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歷史演進的內生性邏輯與基本經驗。研究表明:經過40年的艱辛探索,我國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過程中關于政府和市場關系探索已經實現了理論與實踐的雙重創新,二者關系已經基本理順。尤其是提出了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主導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這一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理論。這一中國特色政府與市場的新型關系理論的提出,平衡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過程中一直存在的過分倚重政府和過分倚重市場的兩種觀點和聲音,從根本上消除了新自由主義對我國經濟理論和經濟政策的影響,推動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創新發展,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艘巨輪指明了航向。
經濟體制改革是當代中國一場最深刻的社會革命,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社會系統工程,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雖然經濟體制改革這一關乎民族復興的偉業已經跨越整整40年歷程并且取得舉世公認的巨大成就,但是也應客觀地看到,經濟體制改革已經步入攻堅克難的深水區,改革所面臨的深層次問題和矛盾仍未根本解決。一是實現政府和市場兩種調節手段內在統一和深度融合的體制機制障礙還未徹底消除;二是政府機構改革和政府職能轉變仍然相對滯后;三是市場體系不完善、市場結構不合理、市場機制不健全問題依然突出。顯然,經濟體制改革仍任重而道遠,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最終完善還有待時日。要破解改革難題,推動改革取得新突破,未來的改革必須以“五大發展理念”為引領大膽解放思想,以“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科學定位為導向,加大氣力推進市場化改革,加強國有企業改革和政府機構改革,以著力“構建市場機制有效、微觀主體有活力、宏觀調控有度的經濟體制”[21]30為目標指引,繼續在理論和實踐的雙重創新中深化認識和處理好政府與市場關系。而且,堅定不移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要始終堅持黨的領導?!霸谖覈?黨的堅強有力領導是政府發揮作用的根本保證。在全面深化改革過程中,我們要堅持和發展我們的政治優勢,以我們的政治優勢來引領和推進改革,調動各方面積極性,推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更好發展。”[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