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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中國文化傳播路徑中,美國華裔文學敘事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再生產這一路徑不容忽視。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從敘事結構、敘事修辭、敘事倫理和敘事向度四個層面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話語邏輯、文化符號、文化場域和文化向心力進行了再生產。當代美國華裔文學挖掘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與價值維度,彰顯了文學敘事與文化的創傷療治功效,對提升中國傳統文化的向心力和現代生命力有積極的推進作用。
在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時代背景下,如何傳播中國文化成為關注的焦點。在眾多中國文化傳播路徑中,海外文學作品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播這一路徑不容忽視。以美國華裔文學為例,美國華裔作家用英語講述華裔群體獨特的文化記憶和流散經歷,并從中國傳統文化、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中汲取創作素材,賦予作品獨特的異域色彩。自20世紀70至80年代以來,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創作進入空前繁榮期,陸續摘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福克納小說獎、亞馬遜年度最佳圖書獎等重要文學獎項①。華裔文學被寫入美國權威的文學史和選集②,躋身美國大學文學課堂,成為海外閱讀群體了解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途徑。美國華裔作家在作品中融入中國文化書寫時,對中國文化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改寫。如20世紀70年代轟動華裔文壇的“趙湯之爭”,圍繞中國傳統文化的改寫問題形成兩大陣營?,F有國內研究則更多關注美國華裔作家的文化認同取向以及對中國文化的曲解或誤讀。誠然,美國華裔作家對中國文化的改寫策略勢必會影響海外閱讀群體對中國文化的認知。然而,文學作品中的文化改寫現象并不能完全回避或被予以排斥,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質是一種文化再生產實踐。
英國社會學家克里斯·簡克斯(Chris Jenks)提出了文化的動態觀。他認為:“文化是一個過程,是不斷發生的、逐漸形成的,并以再生產的形式得以延續。”[1](P3)美國華裔文學在汲取中國傳統文化為創作素材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通過文學創作對中國文化進行再生產、激發中國傳統文化現代生命力的積極實踐。20世紀70年代,法國當代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首次提出“文化再生產”(Cultural reproduction)這一概念。在《教育、社會和文化中的再生產》一書中,布爾迪厄提出:“所有的教育行為,從客觀上來說,都是一種符號暴力,是強制權力施加的一種文化強制。”[2](P5)在布爾迪厄看來,教育體系通過符號暴力(symbolic violence)的形式與社會統治階層的文化形成合謀,對該階層的文化進行再生產,從而確保該階層文化資本和權力的持續主導地位,進而促進社會等級結構的合法性。雖然布爾迪厄是從教育領域來闡釋文化資本和權力的再生產,但是他構建的以特定場域為觀測點、以文化形態為內容、以話語形式為媒介、以揭示再生產邏輯為旨歸的文化再生產研究路徑,對文學作品中的文化再生產研究具有很強的借鑒價值。因此,對美國華裔文學中的文化再生產研究不應僅關注文化真偽性問題,而應更多關注美國華裔文學中文化再生產的內容、媒介與旨歸。本文基于“文學敘事與文化再生產”命題的探討,以當代美國華裔文學敘事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再生產為研究案例,嘗試探討美國華裔文學場域中中國傳統文化如何以敘事為媒介得以再生產,從而揭示文學敘事與文化再生產的邏輯圖式。
文化在交流、傳播和延續過程中必然要借助口述、文字、影像、圖像及符號等不同媒介經歷再生產。在文學作品中,文化再生產主要通過敘事得以實現。文學作品對文化的再生產性敘事通常蘊含兩個層面:一是對文化表征及具象形態的客觀描述性呈現,二是對文化內在邏輯及內涵的創造性重構,兩者構成敘事的淺層表征和深層結構。敘事的淺層表征背后隱藏著深層的敘述結構,而深層的敘述結構必然有一定的話語邏輯和機制作為內在驅動。
當代美國華裔作家在敘事中融入大量的中國文化書寫,且呈現出一定的選擇傾向。首先是對中國文化不同于美國文化的異質性的選擇性書寫。極具中國元素的祭祀儀式、葬禮儀式、飲食、吃茶、骨血和器物等文化符號凸顯了中國的孝文化、根文化和倫理文化。美國華裔作家既巧妙地發揮族裔作家創作的文化背景優勢,也迎合美國閱讀群體對異域文化的期待視野和獵奇心理。其次是對中國傳統文化作為生存哲學這一實用性層面的書寫。美國華裔作家對華裔群體的生存維度敘述較多,這與美國華裔群體的生存環境息息相關。美國政府長達60年之久的排華法案塑造了華裔群體強烈的生存意識和獨特的生存模式。唐人街社區的物理景觀和人文景觀全方位展現了華裔群體的社群生存模式、家庭本位意識和根文化情結。華裔群體在異域文化中的孤立感迫使他們從中國文化中汲取生存和實用哲學。如伍慧明小說《骨》中,大女兒萊拉反思道:“‘三藩’就是我們家最具歷史的地方,是我們的起始點,是我們新的中國。”[3](P2)雷祖威小說《野蠻人來了》中,中國傳統的孝文化和儀式文化成為糾正斯特林偏執思維模式、挽救家庭危機的一劑良藥。最后是對中國傳統文化倫理性層面的關注。梁漱溟先生在《中國文化要義》中指出,中國文化中沒有宗教只有道德,中國是一個“以道德代替宗教”[4](P108)的國度。中國文化的倫理本位決定了其對“忠”“孝”“禮”“和”等核心概念的重視。譚恩美小說《喜福會》中安美的母親為了盡孝,親自剜肉燉湯給其垂危的母親服下。李健孫小說《支那崽》中丁凱信仰孔子的克己復禮、尊重禮儀和契約關系,極力捍衛家族的榮譽。這些淺層敘事表征均從不同層面展示了以根文化、家庭本位主義和倫理道德為基石的中國傳統文化。當代美國華裔作家多為華裔第二代移民,其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和了解多數來自于父母的回憶與講述。因此在文學創作中,美國華裔作家并沒有沿襲中國鄉土及風俗作家對中國傳統文化細致入微的臨摹式描寫,而始終是以一種觀看者的視角對中國文化進行反思性敘事。美國華裔文學作品絕大多數采取自傳體或講故事的形式,以家庭敘事為載體,以主人公的認知成熟和心理成長為敘事主線,將對中國文化的認知和反思滲透其中,故事多以質疑和困惑開始,以理解和頓悟結束。
這種反思性敘事結構既非強調對中國文化的真實再現,也非對文化價值觀進行道德判斷,更非凸顯其藝術性進行文化狂歡,而是體現了“演”與“看”的視覺話語邏輯。孫隆基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中指出,每種文化背后都蘊藏著一套由某一種認知意向衍生的分析架構,“能夠使我們‘看到了’其他的分析架構所不能看到的‘現象’”[5](P4)。華裔二代作家多受美國文化價值觀和認知模式影響,因此,在他們眼中,父輩們對中國文化的講述及文化實踐具有表演性,而他們慣以觀者的視角對中國文化進行認識、對比、反思與選擇性接受?!皩⒉煌幕乃季S方式進行比較和翻譯,是文化超越的一種體現。”[6](P68)詹喬指出,在研究美國華裔文學時,應該研究“在情節建構中有多少文化借用因素,有多少是作家本民族積淀下來的文化因素,有多少是在民族對話中產生的新的因素”[7](P33)。基于視覺話語的反思性敘事結構以“內置之眼”對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進行反思性呈現,將敘事聚焦于中美文化價值觀的不同以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認知過程,實現了對文化話語邏輯的再生產。
如上所述,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偏重對以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為主要內涵的中國傳統文化進行敘述。在敘事深層結構層面,反思性敘事蘊含視覺話語邏輯。在敘事修辭層面,互文性隱喻的構建對中國傳統文化符號進行再生產。
與其他文化相比,中國文化中的根文化是最強烈最持久的。中國文化自古以來重視生命、民族和社會價值的延續。香火觀念、血緣意識、宗族意識、裙帶關系、鄉土情結都是中國傳統根文化的符號表征。然而,美國長達60年的排華法案與禁止種族通婚等法律給華人帶來災難性的后果,形成華人移民歷史上畸形的“單身漢社會”,中國傳統根文化中的香火觀念、宗族意識和裙帶關系在唐人街文化語境中遭遇淡化和斷裂。不過,中國根文化中的鄉土情結和落葉歸根的意識卻得到延續。薛玉鳳認為:“中國文化之根在他們的腦子里早已根深蒂固,美國的種族歧視和唐人街封閉保守的生活環境也為他們延續中國文化提供了必要的前提條件?!保?](P51)
美國華裔作家不約而同地以“骨”為互文性隱喻,形成根文化的符號再生產。華人堅信去世后只有將遺骨埋葬在家鄉,他們的靈魂才能安寧。湯婷婷小說《中國佬》和伍慧明小說《骨》中,祖父和梁爺爺臨終前都囑托要將尸骨運回中國,這樣才有子孫祭祀,不至于成為孤魂野鬼。伍慧明在一次采訪中說道:“‘骨’對我來說似乎是形容移民不屈精神的最好比喻。這本書的題目就是為了紀念老一代人把遺骨送回中國安葬的心愿。我想記住他們未了的心愿。”[9](P88)
相比而言,傳統的孝文化符號在美國華裔文學中不斷淡化。如中國傳統孝文化強調“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但是在伍慧明的小說《望巖》中,杰克的女兒維達卻選擇未婚結扎終止自己的生育權。在中國文化中,子女對待去世的父母應該做到“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然而華裔文學關于葬禮儀式的描寫中,中國式葬禮習俗和程序呈現出雜糅性、簡約性和未完成性,表現為儀式空間的缺失、儀式時間的濃縮、儀式程序的簡化、儀式角色的缺失等特點。如伍慧明小說《骨》中,利昂沒能實現他契紙父親梁爺爺的遺囑,將他的尸骨運回中國。中國家庭孝文化強調“父母之命不可違”,然而美國華裔二代卻從小受美國個人主義價值觀影響,對中國式父母權威的反抗隨處可見。盡管如此,美國華裔文學依然通過“心的皈依”這一互文性隱喻對中國孝文化符號進行再生產。美國華裔文學在敘事上呈現出模式化,多以對孝文化的不解和質疑開始,以接納和理解結束。如《骨》中,萊拉最終選擇離開唐人街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她同時意識到“我相信穩固不變的東西,相信藏在心里的秘密是我們的港灣,就連我們之間那些無法說出的話,都是衡量我們是否忠于對生者與死者諾言的標尺。”[3](P227)因此,“心的皈依”在華裔文學作品中作為孝文化的再生產符號,摒棄了實踐層面和道德層面的要求和約束,轉化為對中國孝文化的一種領悟和心理接納。
中國傳統倫理文化包含“忠、孝、仁、愛、信、義”等道德準則以及道德作用等命題的探討,構建集人與天理、國家、社會、自然、家庭和他人多重道德關系和秩序的體系。美國華裔文學將中國飲食文化作為隱喻性符號,對中國倫理文化進行再生產。如《骨》中,“媽”在丈夫利昂每次出?;丶視r都會準備一桌飯菜,時不時囑托女兒喝一些進補的湯,她則在廚房啃剩下的骨頭?!兑靶U人來了》中,斯特林母親在丈夫生病的時候堅持做一桌好飯,即使大家沒有胃口,也要堅持一起吃飯,并堅持為患癌癥的丈夫購買中藥熬藥。孫隆基認為:“中國人的烹調術就明顯地反映出‘和合性’。甜與酸、苦與辣、腥與淡,可以彼此做陰陽調和。”[5](P129)進食在華裔文學中被儀式化,成為中國文化中夫妻之間以及中國犧牲式母愛的間接表達形式。伍鄺琴的小說《裸體吃中餐》中,羅碧依靠象征著中國文化的中餐來維系身體和精神的養分。《野蠻人來了》中斯特林對中國文化的最終接納是從他開始學做中餐體現的。
敘事結構和敘事隱喻預設文化再生產的話語邏輯和符號,而敘事倫理則從文本層面對文化場域進行再生產,使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內涵在敘事中得以實踐。敘事倫理既指敘事指涉的倫理主題、內容和觀念,也包含敘事過程中各敘事要素相互作用而生成的倫理語境。伍茂國認為:“敘事倫理要探究敘事的各種要素如何構成文本的倫理框架,敘事策略在何種程度上并且如何成為倫理行為。”[10](P129)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對以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為主要內涵的中國傳統文化的敘事預設了敘事中蘊含的明顯的倫理主題和內容。在敘事過程中,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形成三種敘事倫理類型——生存倫理的家族敘事、自由倫理的個體敘事和情感倫理的歷史敘事,借助文本對中國傳統文化場域進行再生產。
生存倫理的家庭敘事在當代美國華裔文學中是一種主導類型。美國華裔移民從中國移居美國,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在異國語境中生存下來。華裔一代移民在美國多從事洗衣、餐飲、打零工等體力工作,家庭既是生活的空間,也是工作的空間。因而當代美國華裔文學關注的核心問題就是華裔家庭生活的現實維度,并圍繞生存為核心展開對各種倫理關系的探討。如《望巖》中,杰克要想獲得婚姻自由就必須去美國移民局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發司徒,但是坦白又意味著自己面臨不義的罪名和失去美國國籍的風險?!兑靶U人來了》中,斯特林為了掩蓋中國特性,拒絕做中國菜;但是因為他拒接做中國菜,最后被解雇。這種“第二十二條軍規”式的悖論敘事凸顯了華裔群體倫理選擇的困境。中國的倫理文化觀念和美國的生存需要構成倫理困境的兩極。
自由倫理的個體敘事凸顯了個人意識的覺醒和對個體生命體驗的倫理維度的思考和表達。如《喜福會》《骨》《望巖》《榮譽與責任》等小說中,多以一個家庭成員的視角來講述與個體成長有關的故事,刻畫人物在兩種不同文化觀念差異中所陷入的倫理困境。張瓊指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基本特征是‘禮’或‘禮治’,注重人文主義精神,特別重視人倫關系,因此,中國式的‘互以對方為重’與西方的‘個人本體’、‘自我中心’的特點有較大的不同?!薄斑^于重視人倫關系,華裔家庭的生活也因此具有其他族裔所沒有的壓力與道德內省?!保?1](P263)一方面,華裔二代渴望融入美國社會,追求個人自由;另一方面,中國孝文化的服從父母、家庭責任、壓抑自我的要求又給他們帶來壓力。美國華裔二代多在自由和責任的碰撞中反思和成熟,從行為上追求自由,從內心承繼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最終在文本層面實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和”和“內省”的文化場域再生產。
情感倫理的歷史敘事則是對中國傳統文化中根文化場域的再生產。如上所述,美國華裔二代多選擇在內心承繼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精神,以想象的形式實現對中國根文化的認同和回歸。如《喜福會》中,吳喜梅最后回到中國探望自己的同母異父的雙胞胎妹妹,這種回歸更多的是一種尋根的情感訴求。正如伍慧明小說《骨》中萊拉所意識到的:“我們藏在心里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心是永遠不會移動的?!保?](P228)中國的根文化在敘事中通過情感的回歸實現了文化場域的再生產。在文本和敘事中,華裔群體和讀者隨著敘事的時間和空間,接受道德凈化和洗禮,回溯華裔群體的共同歷史記憶,構建了想象的華裔群體共同體??傮w而言,三種敘事倫理類型以中國傳統文化為主要內容,構建了生存與尊嚴、自由與責任、分離與回歸的悖論式倫理語境,對中國的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的內核及維度進行重新思考,突出其“和”和“內省”的倫理訴求,實踐了對中國傳統文化場域的再生產。
文化再生產的一個重要動力就是文化在現實生活具有啟發性、指導性和實用性。在時下大眾文化和世俗主義盛行的年代,中國傳統文化如果在現實層面不能對生活具有一定的指導和借鑒意義,勢必會失去其再生的動力。當代美國華裔文學通過三種敘事倫理類型使以文本進行文化場域構建成為可能,也從記憶、生存和療治三個層面拓展文本敘事向度,增強了文化向心力。
當代美國華裔文學中敘事的記憶向度是通過敘事時間來體現的,以過去為向度,有效地增強民族集體記憶。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多以回憶的視角強調華裔移民對美國經濟建設和鐵路建設所作出的貢獻,聚焦美國移民法案構建的畸形的華裔社群生活、單身漢家庭、契紙家庭等。中國傳統文化成為華裔群體聯系的情感樞紐。中國傳統文化的顯著特點是群體本位主義。群體在儀式中的共同參與能夠喚醒對過去的共同記憶、對生命的敬畏、對天與人、人與人關系的重新思考,對加強群體的歸屬感和聯結感尤其重要。如在《骨》和《野蠻人來了》中,葬禮儀式是聚合華裔群體的重要場域。在《骨》中,伍慧明論及在家庭悲痛時,華裔群體的撫慰是一劑安撫內心創傷的良藥。他們懂得如何通過食物和話語來安慰彼此。華人群體的故國追憶和想象在此刻得以強化。儀式幫助人們從象征的維度形成文化集體記憶。
當代美國華裔文學中敘事的生存向度是通過敘事空間來體現的,以現實為向度,有效地成為華裔群體對抗現實生活的一劑藥方。華裔群體的現實生活多囿于唐人街空間,華裔第一代移民多以體力勞動作為謀生手段。美國排華法案所造成的契紙家庭、單身漢家庭、坦白計劃等歷史問題成為華裔現實生活的寫照。華裔群體生活的現實空間呈現出封閉性、重復性、固式化的特點。華裔歷史的文化記憶與現實生活構成華裔群體的現實生活敘事。相對而言,中國傳統文化敘事的嵌入形成與現實和世俗生活敘事的對抗。中國傳統文化敘事以一種向心力將華裔個體的創傷記憶升華為一種民族集體記憶。中國傳統文化的規范性、凝聚力和道德維度為華裔群體在面對創傷體驗時營造一種儀式化的生存空間和心理空間。
與此同時,當代美國華裔文學中敘事的療治向度是通過敘事功效機制來體現的,以未來為導向,成為華裔個體和群體療治心理創傷的藥方。美國華裔群體的歷史記憶充滿著創傷性,而美國華裔文學也呈現出創傷文學的表征。美國華裔群體創傷可歸結為幾種形式。一是生存層面的無序感、不安感和焦慮感。二是精神層面歸屬感和認同感的缺失。三是認知層面思維模式的固化和僵化。然而,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美國華裔文學雖然充斥創傷文學景觀,但故事的結尾多賦予主人公重生和救贖的希望,而這種重生和救贖的途徑來自于對中國傳統文化創傷療治功效的肯定與認同。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家庭文化的重視使華裔群體的受傷心靈得到撫慰。如《骨》中,萊拉即使對爸媽生活的不理解,渴望逃離“鮭魚巷”,但是她同時認識到這里才是她的家,是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地方。在親眼目睹妹妹安娜葬禮儀式對父母的療治功能以后,萊拉意識到中國式儀式對華裔內心創傷的醫治作用。正如洛蕾利斯·辛格霍夫所說:“儀式面向未來。儀式以未來為導向,能夠釋放能力,讓人們充滿自信走向并駕馭未來?!保?2](P23)
中國儀式文化敘事的符號化、象征化、視覺化賦予故事一種穩定的結構和秩序。在失衡的、扭曲的微觀現實敘事中,儀式文化敘事抽象出一種向心的、宏大的神圣敘事。敘事層面共時結構的構建和歷時秩序的梳理形成一種文學的敘事療治。就內涵層面而言,中國儀式文化側重群體意識,具有一定的倫理凝聚力,從象征的維度幫助人們對人生的大事進行回溯,用根文化、孝文化等糾正華裔群體固化的、偏執的思維模式。華裔群體在儀式中喚醒文化集體儀式,找到歸屬感,最終在不同力量和不同視角中建立一種平衡?!豆恰芬匀R拉帶著希望離開鮭魚巷,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為結局?!稛o聲告白》中,詹姆斯一家擺脫了女兒溺水死亡的陰影,鼓起重新生活的勇氣。
當代美國華裔文學的中國傳統文化書寫為探討海外文學敘事與文化再生產的關系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研究案例。當代美國華裔作家均不約而同地聚焦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尤其對以“和”和“內省”為倫理內核的中國傳統文化場域進行再生產,充分印證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向心力。相比于中國當代文學常用的見證與體驗話語邏輯而言,當代美國華裔文學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再生產始終構建的是一種“觀”與“演”的視覺話語邏輯和反思性敘事結構,這與當代美國華裔作家的兩種文化經歷密不可分。中國當代作家在進行中國傳統文化再生產多偏重細致入微的現實主義的呈現,而當代美國華裔作家因受生存空間、種族歧視的語境、美國文化中的個人主義影響,更傾向采用“骨”“心的皈依”和“食物”等敘事修辭,更多地從道德層面而非完全實踐層面延續中國傳統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的核心內涵。美國華裔群體始終要面臨生存倫理、自由倫理和情感倫理的多重困境,這種內心與行為的時而分離是美國華裔群體在倫理困境中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折中主義式的文化再生產。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創傷療治功效在當代美國華裔文學中得到創造性的再生產。美國文化倡導的個人主義無法為華裔群體提供一個療治創傷的良藥,而中國傳統根文化、孝文化和倫理文化的“和”與“內省”的倫理內涵在此時成為華裔群體對抗現實生活、醫治心靈創傷的一劑藥方。這種對中國傳統文化創傷療治功效的肯定在中國當代文學中并不常見,這或許與美國華裔群體獨特的創傷經歷和流散體驗密不可分。生存的艱辛、文化的沖突、融入的艱難、歧視的壓力,促使美國華裔群體更加需要一種文化來療治內心的創傷。文學敘事對文化再生產的命題探討驗證了文化的動態機制,強調了文化在再生產過程中經歷的承繼、斷裂與再創造。當代美國華裔文學敘事從敘事結構、敘事修辭、敘事倫理和敘事向度四個層面,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話語邏輯、文化符號、文化場域和文化向心力進行了再生產,彰顯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內核和創傷療治功效,對提升中國傳統文化的向心力和現代生命力有積極的推進作用。
注釋:
①如湯婷婷的小說《中國佬》(1980)獲1981年國家圖書獎和國家書評界獎;伍慧明的小說《骨》(1993)獲1994年??思{小說獎;伍慧明的小說《望巖》(2008)獲2008年美國國家圖書獎;伍綺詩的小說《無聲告白》(2014)獲2014年度亞馬遜最佳圖書第1名。
②如1988年出版的《哥倫比亞美國文學史》、1985年出版的《諾頓女性文學文選》和1998年出版的《諾頓美國文學選集》都收錄與介紹了部分美國華裔文學經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