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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準作為歷史人物,忠君愛國、疾惡如仇的生平大節記入正史,豪侈生活散見于史料筆記。后世筆記小說、野史附會了近于讖緯的傳奇經歷;戲曲、小說中生發了知錯能改、機智的形象;甚至現代影視劇也多有對寇準形象的刻畫。從寇準形象的演變過程可以看出,民間喜聞樂見的傳播形式和忠奸對立的喜好心理,使得寇準形象不斷豐富和美化。
寇準(962—1023)是歷史上重要的政治人物,也經常出現在文學作品中,被人們熟知。他歷仕宋太宗、宋真宗、宋仁宗三朝,官至宰相,并且由于澶淵之盟的功績名垂青史。涉及寇準事跡的資料甚多,如北宋孫抃撰《萊國寇忠愍公旌忠之碑》、南宋李燾編撰《續資治通鑒長編》、元代官修《宋史》之《寇準傳》等比較重要。此外,宋代史料筆記如曾鞏《隆平集》、王稱《東都事略》單獨列傳;歐陽修《歸田錄》、葉夢得《石林燕語》、陳思道《后山談叢》、邵伯溫《邵氏聞見錄》、文瑩《湘山野錄》、司馬光《涑水記聞》、張師正《括異志》、江少虞《事實類苑》、范鎮《東齋紀事》、王君玉《國老談苑》等都有寇準的相關記述,甚至還有專門的《寇萊公遺事》流傳,這些文獻記載良莠不齊。李燾編撰《續資治通鑒長編》,追求“寧失之繁,毋失之簡”,記述寇準時將有史料價值的部分匯集起來并有一定辨析和考證。在正史、筆記之外,后世小說野史附會了寇準很多傳奇經歷,而小說、戲曲、影視劇又不斷對寇準故事進行改編、虛構,這些文獻共同構成寇準豐富生動的人物形象。
《宋史·寇準傳》《萊國寇忠愍公旌忠之碑》均為官方指定史書,寇準忠君愛國、剛直、疾惡如仇的性格表現特別突出,而眾多史料筆記則記述了其豪侈的生活。
寇準的忠君,在皇位傳承之際表現最為明顯。第一次是宋真宗被立為太子的過程中,寇準參與其事?!端问贰た軠蕚鳌吩疲?/p>
帝曰:“朕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準曰:“陛下為天下擇君,謀及婦人、中官,不可也;謀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擇所以副天下望者?!钡蹅a首久之,屏左右曰:“襄王可乎?”準曰:“知子莫若父,圣慮既以為可,愿即決定?!钡鬯煲韵逋鯙殚_封尹,改封壽王,于是立為皇太子。廟見還,京師之人擁道喜躍,曰:“少年天子也?!钡勐勚粦贉手^曰:“人心遽屬太子,欲置我何地?”準再拜賀曰:“此社稷之福也?!钡廴胝Z后嬪,宮中皆前賀。[1](P9528-9529)
第二次是宋仁宗趙禎尚為太子時。澶淵之盟后,宋真宗迷信“神道設教”的“天書”運動,朝臣中有被稱之為“五鬼”的王欽若、劉承珪、陳彭年、林特及丁謂互相交通勾結。宋真宗此時年老昏聵,政事多由劉皇后預聞,尚在幼年的趙禎雖被立為太子,朝政有女主干政、奸臣掌權之危,寇準對此大膽進言?!端问贰た軠蕚鳌吩疲?/p>
時真宗得風疾,劉太后預政于內,準請間曰:“皇太子人所屬望,愿陛下思宗廟之重,傳以神器,擇方正大臣為羽翼。丁謂、錢惟演,佞人也,不可以輔少主?!钡廴恢?,準密令翰林學士楊億草表,請太子監國,且欲援億輔政。已而謀泄,罷為太子太傅,封萊國公。[1](P9532-9533)
在封建時代,女主干政是大忌,寇準雖最終未能阻止劉氏預政,但畢竟盡了自己最大努力,并且晚年屢遭貶謫也與此有莫大關系。
寇準愛國主要是在國家生死存亡之時,挺身而出“澶淵定策”。此事經過不用贅述。王安石《澶州》詩云:“去都二百四十里,河流中間兩城峙。南城草木不受兵,北城樓櫓如邊城。城中老人為予語,契丹此地經鈔虜。黃屋親乘矢石間,胡馬欲踏河冰渡。天發一矢胡無酋,河冰亦破沙水流。歡盟從此至今日,丞相萊公功第一?!保?](P121)詩中“丞相萊公功第一”一語為的評。
寇準的剛直表現在敢言直諫、勇于逆龍鱗,在宋太宗之時有牽衣留諫和奏刑罰不平之事?!度R國寇忠愍公旌忠之碑》云:
嘗奏事真宗(按,應為太宗),言切直,上怒起,準以手攀帝衣,復御座,持議益勁固,神色了然,事既決乃退。上曰:“此真將相才!吾得之,若唐文皇倚魏鄭公爾?!睔q大旱,上問政闕失。準對曰:“在《洪范》,天人之際若影響,是固刑有所不平爾。祖吉、王維皆陛下朝臣,頃曲法受財,各伏萬計。吉伏誅,家具籍沒;維止校于私室,仍領濠之定遠簿,蓋參知政事沔同母弟也。陛下重輕如是,亢熯之咎,殆天所以誡告。”上嗟悟者久之。[3]
正因為寇準勇于逆龍鱗,所以得到宋太宗的賞識。但寇準的剛直不阿也常常惹得皇帝大怒,導致其不能長久擔任宰執之位,屢屢出知于外。
寇準因忠君愛國和剛直,所以對誤國誤民者和阿諛奉承之人往往疾惡如仇??軠逝c王欽若、陳堯叟等逃跑主義者不合?!端问贰た軠蕚鳌吩疲?/p>
既而契丹圍瀛州,直犯貝、魏,中外震駭。參知政事王欽若,江南人也,請幸金陵;陳堯叟,蜀人也,請幸成都。帝問準,準心知二人謀,乃陽若不知,曰:“誰為陛下畫此策者,罪可誅也。今陛下神武,將臣協和,若大駕親征,賊自當遁去。不然,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師,勞佚之勢,我得勝算矣。奈何棄廟社欲幸楚、蜀遠地。所在人心崩潰,賊乘勢深入,天下可復保邪?”遂請帝幸澶州。[1](P9530)
寇準與丁謂也不合。《萊國寇忠愍公旌忠之碑》云:
初,丁崖貳政,以諼冒自任,又能陽為戚施,伺人顏色,密圖忌間之漸。一日,會食政事堂,羹瀝準須,謂起以袖徐拂之。準正色曰:“公忝國大臣,乃曲躬為官拂須耶?”謂大愧,其后邪正寢戾,甚于冰炭,簧言營營,日肆媒孽。準簡固醇挺,未始一疑于心。故及南遷之難,至今天下皆冤之。[3]
寇準以上種種優秀品質符合古代儒家關于士大夫的行為準則,因而被記入史書。而寇準作為一個大忠大勇的政治人物的同時,也具有一個普通人的不足和缺點。寇準除了與一些大臣對立之外,和同列多有不偕。從《宋史》也可以看出寇準為人處事性剛自任的性格。
寇準生活方面的豪侈在宋代史料筆記中多有記載。如《歸田錄》卷上云: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云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旦。每罷官去,后人至官舍,見廁溷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為戒也。[4](P15)
而《石林燕語》《后山談叢》直接斷語為“豪侈”。如《石林燕語》卷四云:
宼萊公性豪侈,所臨鎮燕會,常至三十醆。必盛張樂,尤喜《柘枝舞》,用二十四人,每舞連數醆方畢。或謂之“柘枝顛”。[5](P60-61)
寇準燃燭替代油燈,喜歡宴飲,生活豪侈,但談不上糜爛。對于寇準生活方面,史料也有不同記載,《萊國寇忠愍公旌忠之碑》云:“不置私第,不營田園,所得俸賜,皆分給宗黨故舊,去之日,家無余資。及朝廷許葬洛師,獲還之費,僅能完給?!保?]《邵氏聞見錄》卷七云:
寇萊公既貴,因得月俸,置堂上。有老媼泣曰:“太夫人捐館時,家貧,欲絹一匹作衣衾不可得,恨不及公之今日也。”公聞之大慟,故居家儉素,所臥青帷二十年不易?;蛞怨珜O弘事靳之,公笑曰:“彼詐我誠,尚何愧!”故魏野贈公詩曰:“有官居鼎鼐,無宅起樓臺?!焙蟊碧斒乖谕?,目公曰:“此無宅相公耶?”或曰公頗專奢縱,非也。蓋公多典藩,于公會宴設則甚盛,亦退之所謂:畐石之儲,嘗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賓筵?!庇嗟糜诠豕┫嗨鞴广懀z事如此。[6](P68)
文中所提“王公丞相”指王曙。寇準有四女,王曙為其長婿,所言比較可信。參照正史寇準死后無錢歸葬以及魏野的詩文來看,寇準是不蓄私財的。
仔細分析,賓宴豪侈與居家儉素二者之間并不矛盾。北宋朝廷厚待官員,而寇準歷居高位,所以俸祿豐富??軠时旧砗每蜕骑?,喜好場面,這些錢財都被用在宴飲之上,而對于自己起居之用并不十分在意,所以“為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因其“內儉而外奢”造成對比鮮明的評價。
以上這些記載接近歷史原貌,比較真實可信。通俗地講,寇準是典型的豪爽性格:在大是大非面前剛直不阿、愛憎分明,在大義面前毫不退縮,奮不顧身;而在細微的為人處事方面無城府,也有使氣任情的不足;在生活上苛己以待人,好客善飲,不事生計。
寇準作為知名的政治人物,流傳很多附會之事。這些故事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宿慧、奇遇之事;另一種可以謂之“讖緯之說”,預兆顯貴或晚年流寓的靈異之事。
寇準青少年時期記載較少,有兩條記載屢為引用。其一為《涑水記聞》卷七云:
寇萊公少時,不修小節,頗愛飛鷹走狗。太夫人性嚴,嘗不勝怒,舉秤錘投之,中足,流血,由是折節從學。及貴,母已亡。每捫其痕輒哭。楚楷云。[7](P131)
此事因記在司馬光的《涑水記聞》里,所以很少有人對其產生懷疑。但是單看此條所記為私密事,又歲月良久,非親近之人緣何得知?雖云得之于楚楷,然楚楷為何人、與寇準為何等關系均無記載,且是孤證難以令人信服?!朵乘浡劇酚浛軠手掠行┛尚牛灿幸恍┎豢煽?。在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中就多有對《涑水記聞》關于寇準記載的批駁,如卷二五雍熙元年(984)九月條,駁《涑水記聞》卷二所載宋太宗與寇準謀斬李繼遷之母一事;卷三六淳化五年(994)九月條,駁《涑水記聞》卷二所載李順作亂于蜀,詔以趙昌言監護諸將討之,寇準上言諫止一事;卷五七景德元年(1004)閏九月癸酉條,駁《涑水記聞》卷六所載寇準在澶州反對王欽若、陳堯叟勸宋真宗南幸、西幸一事,等等??梢姟朵乘浡劇分杏涊d的寇準相關之事可信性差。
其二為寇準八歲吟華山詩。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前集卷四三引《陳輔之詩話》云:“寇準八歲吟華山詩:‘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其師謂準父曰:‘賢郎怎不作宰相?’”[8]此處僅有二句。此詩在寇準《忠愍公詩集》未見,宋代詩話中只見前二句,預示寇準之后際遇,依托的可能性大。明代蔣一葵《堯山堂外紀》卷四四全詩為:“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云低?!保?](P773)全詩由兩句變為四句,轉為全帙,甚為可疑。全詩到了清代又被收入張玉書等編的《詠物詩選》卷五一,流布日廣。
在《寇萊公遺事》中還有一條,雖不常被人引用,但也值得關注:
太宗幸魏也,公年十六,以父陷蕃,上書行在,辭色激昂,舉止無畏,上壯之,命有司記其姓名。后二年進士及第,寢以顯貴。[10]
寇準十六歲上書一事不可信。其父寇湘,在五代后晉開運年間(944—947)中進士甲科,辟為符彥卿魏王府記室參軍,佐幕于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卒時寇準尚幼,并且寇湘陷藩之事不可考。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979)率軍北征大名府,寇準已經十八歲。且寇準為太平興國五年(980)進士,年十九?!犊苋R公遺事》此處記載并無可信之處。在《宋史》卷二○三《藝文志》有《寇準遺事》一卷,《歷代小史》收錄《寇萊公遺事》,疑兩書為同書異名,或者《寇萊公遺事》為收集寇準野史異聞的晚出之作。而查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述寇準時未有采自《寇準遺事》或《寇萊公遺事》者,則《寇準遺事》或《寇萊公遺事》可能為后世小說家之言。如果要作為確鑿、可信材料,是值得商榷的。
寇準能夠一舉中第,才學當然不差,而且必經刻苦努力攻讀,宋太宗的賞識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于是猜想寇準年少時有飛鷹走狗之事,假托浪子回頭;八歲吟詩,表明聰穎異常;虛構上書行在,比擬君臣際會。故以上三條只可以作逸聞,目的十分明了,表明寇準后來當宰相在少年未仕時已有端倪。
以下幾條都是預兆寇準后來貴為丞相??軠室娞莆贾?,《括異志》卷八“寇萊公”條云:
寇忠愍初登第,授大理評事、知歸州巴東縣。時唐郎中渭方為郡,夕夢有告云:“宰相至?!碧扑贾宦勗紫嘤谐鲦傉?。晨興視事,而疆吏報寇廷評入界。唐公驚愕,出郡迓勞,見其風神秀偉,便以公輔待之。仍出諸子羅拜。唐新飭韉勒,致廳之左??芗葰w,其子拯白其父曰:“適者寇屢目此,宜即送之。”寇果詢牙校:“何人知我欲此?”遂對以十四秀才。既而為延譽,拯于孫漢公榜等甲成名。[11](P92)
在江少虞《事實類苑》卷五一引《倦游雜錄》除了唐渭作“唐謂”之外,故事相同??軠逝c張士遜同游相國寺,《東齋紀事》卷三云:
張鄧公嘗謂予曰:“某舉進士時,寇萊公同游相國寺,前詣一卜肆。卜者曰:‘二人皆宰相也!’既出,逢張相齊賢、王相隨,復往詣之。卜者大驚曰:‘一日之內,而有四人宰相?!囝櫞笮Χ恕R蚴遣氛呗曂障?,亦不復有人問之,卒窮餓以死?!彼娜似浜蠼詾樵紫?,共欲為之作傳,未能也。是時鄧公已致仕,猶能道其姓名。今予則又忘其姓名矣。其人亦可哀哉?。?2](P28)
在這個故事中,張鄧公即張士遜,與張齊賢、王旦、寇準皆曾任宰相。
與預示寇準能當宰相近似,以下幾條預兆晚年流寓。最廣為流傳的就是詩讖。宋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七、宋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別集》卷九、宋阮閱《詩話總龜前集》卷三一都有相似記載。僅錄《青箱雜記》卷七所記:“寇萊公少時作詩曰:‘去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百H至雷州,吏呈州圖,問州去海幾里?對曰:‘十里?!瘎t南遷之禍,前詩已預讖也?!保?3](P73-74)此外尚有江少虞《事實類苑》卷四十九“休祥夢兆”之“馬相蹄踶”條云:
至道二年四月內,丞相暮歸,將至西掖門,參政張洎、李昌齡馬相踶,斷轡,二人皆墜地。寇準馬驚躍,幾墜。六月,大雨泥濘。洎晚歸,馬渡橋,墜前足,沒泥中,折巾一角,涂潦被體。是秋,洎被病。明年,罷政事,卒。其年七月,準罷。來年夏,昌齡坐交通內侍王繼恩下獄,貶許州行軍司馬。[14](P418-419)
此上種種無論是先兆寇準后來任宰相富貴,還是預示晚年南遷之禍,皆為后世依托附會的虛妄靈異之事。
宋代筆記種類眾多、內容龐雜,其中對寇準的記載,應該從兩個層面來看:一方面有些可作為史料,為后世研究者在正史之外提供了更多的參考;另一方面,其中記述之事近于野史虛妄,需要謹慎對待。然而,筆記小說、野史成為正史與小說、戲曲、影視之間過渡的橋梁,特別是為后世幾種戲劇提供原料,擴大了寇準在民間的影響力。
宋代以后出現了以寇準為主角的《寇準罷宴》、楊家將系列小說以及涉及寇準的《清官冊》和《寇準背靴》等戲曲,到了當代,甚至出現寇準題材的影視劇。從宋代正史到筆記、野史再到有關寇準的小說、戲曲、影視劇,可以看到寇準形象的廣泛傳播。而中央電視臺百家講壇《千秋是非話寇準》也使精英式的學術研究走向普通民眾。
《寇準罷宴》內容是寇準官至宰相,在生日時大肆鋪張,后來幡然悔悟??軠蕿榱藨c祝生辰,先派仆人陳山花費白銀萬兩到蘇杭等地采辦各色物品。不想陳山在生日當天,失手打破價值四千兩的珊瑚樹,他怕受到責罰求助于老仆人劉媽媽。劉媽媽很早就在寇家為仆,寇準幼年時就是其一手帶大,寇準富貴之后對她一向很尊重。她一方面不忍拒絕陳山的請求,另一方面也想對寇準進行規勸。于是劉媽媽對寇準提起當年寇母去世時家境貧寒,想要一匹絹作衣衾不可得,又拿出寇母臨終之時留下的一幅《寒窗課子圖》給寇準看。寇準幡然悔悟,罷掉宴席。此故事主要是根據前文所引《聞見錄》生發而成,表現了寇準知過能改的性格。
楊家將系列小說主要是關于北宋抗遼名將楊繼業、楊延昭、楊文廣祖孫三代的英雄傳奇,也就是通俗稱為“楊家將”的故事。在明代萬歷年間刊出的《楊家將演義》中已經有寇準。小說中,楊業尚在北漢時與宋太祖對陣,使潘仁美中槍落馬,潘仁美懷恨在心。后來遼國進兵欲取汴梁,宋朝以潘仁美為元帥,楊繼業及六郎楊延景、七郎楊延嗣為先鋒領兵抵御。潘仁美公報私仇,逼楊氏父子三人出戰,卻撤去陳家谷伏兵。楊業孤兵無援,父子三人被圍。七郎楊延嗣單騎殺出重圍至潘仁美處搬取救兵,被潘仁美亂箭射死,楊業誤入狼牙谷,撞死李陵碑下。六郎楊延景奔回朝廷狀告潘仁美。該書第二卷《寇準勘問潘仁美》中潘仁美被逮至太原,丞相寇準為勘問此案到了太原,趁潘仁美酒醉套出楊業父子二人被害實情,為楊家申冤,情節較為簡單。[15](P38-41)
楊家將系列小說中寇準審案的故事后來演化出獨立的戲曲劇目《清官冊》和《寇準背靴》,集中表現了寇準的機智。
《清官冊》,亦稱《霞谷縣》《審潘洪》《夜審潘洪》,主要講寇準智審潘洪(即潘仁美),昭雪楊家不白之冤,情節已經與《楊家將演義》有了很大改變。陜西才華縣人氏寇準中進士,官吏部主事,效力三年,被權臣參掉。后來八王保奏為山西霞谷縣令。因潘洪之子潘豹在擂臺上被楊七郎打死,潘洪懷恨在心,害死楊業及七郎。楊延景狀告潘洪十大罪狀,潘洪被拿至京。劉御史審問不清不白,被八賢王金锏打死。朝廷在登記清官的名單冊上發現寇準,金牌急調為西臺御史,赴京查案??軠试诎送醯墓膭钕戮苁张隋Y,大膽審問,而潘洪拒不招認??軠试O計假為陰曹地府,八賢王扮閻君、自己扮判官。潘洪為了能返回陽間說出實情,此案得以真相大白。因寇準名在清官冊,故稱《清官冊》。
《寇準背靴》背景是楊延景受讒言遠放云南,心灰意冷。此時隨從仁炳死,楊延景冒其名,假死回京,隱藏楊府。戲中寇準與八賢王前往吊唁,見楊府上下并無哀容、延景之妻柴郡主素服之下穿有紅袍,于是借口守靈。在柴郡主晚間到花園送飯時,寇準偷偷跟在后面,為了不被發現脫下靴子放在背上,終于發現延景假死??軠逝c八賢王一起勸其掛帥出征,并愿為楊家洗清冤屈。因寇準在戲中把靴子放在背上,故稱《寇準背靴》。
小說、戲曲中演繹的寇準故事,《寇準罷宴》來源于筆記小說,表現了寇準知錯能改;《清官冊》《寇準背靴》是在楊家將小說長時間發展中逐漸融合而成,表現了寇準機智、愛護良才的形象。在后世的楊家將小說與戲曲當中,《清官冊》與《寇準背靴》具體細節又不斷發生變化。在宋真宗朝,寇準與楊延昭確實同朝為官,但是寇準故事能與楊家將故事在小說戲曲中匯合,這與普通民眾對忠良的同情與對清官的獨特情感有很大關系。
《寇老西》電視劇于1997年播出?!翱芾衔鳌币辉~在《清官冊》中就曾出現,潘妃派太監給剛上任的御史寇準行賄時,太監獨白中稱寇準為寇老西。而電視劇中直接以“寇老西”為劇名,同時劇中寇準給觀眾留下的印象就是山西人。劇中寇準為山西霞谷縣令,出場時手拿葫蘆吃著醋,這樣“寇老西”的稱謂變成了寇準的代名詞,寇準由宋代的陜西人變成了現代人眼中的山西人。此劇情節雜糅了小說戲曲中的故事,只是以寇準對朝政心灰意冷告老退隱為結局。劇中突出寇準官清如水,斷案如神。由于影視傳媒的娛樂特性,使寇準影視形象代替了歷史形象,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誤解”和“歪曲”,但是這并不妨礙到嚴謹的學術研究。
2011年百家講壇推出趙冬梅主講的《千秋是非話寇準》,后來電子工業出版社于2012年2月將其講稿以同名書出版。講座以寇準傳奇人生為中心、北宋復雜政局為背景,以一種通俗而不失學者嚴謹的方式推向大眾,也將象牙塔式的寇準學術研究與民眾普遍喜歡的故事性結合起來。
影視傳媒是現代社會不可忽視的傳播媒介,如何加以利用也是新時代的古代文化研究的新課題。這種文化普及型的節目,如果主講人本著嚴謹性、探討性,結合故事性,來吸引更多的青少年和有志于歷史文化研究的人,是一個良好的發展。
綜上所述,寇準人物形象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由忠君愛國、剛直、疾惡如仇的廟堂式人物,變為充滿奇遇、具有傳奇色彩的故事人物,再變為知錯能改、機智的小說戲曲影視人物。無論是屬實的還是夸張的、虛構的人物個性,都是世代累積起來的,使得寇準在民間的人物形象生動起來。在北宋邊疆嚴峻的軍事斗爭形勢、主戰派與主和派及投降派的復雜斗爭的歷史背景下,以及普通民眾喜歡的忠良情結、清官情結作用下,寇準形象逐漸豐富起來。這是一個“踵其事而增其華”的美化過程,忽略了偉大人物個人性格的缺點和不足,使得寇準形象不斷美化和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