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婷, 宋永平, 陸衛明, 李景平
(西安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陜西 西安 710049)
現代化以來,與reason或rationality相關的“理性”一詞被打上濃厚的西方色彩,即指能夠識別、判斷、評估實際理由以及使人的行為符合特定目的等方面的智能。長期以來“理性”一直處在西方話語體系中,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宗教神學的權威、引導了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深刻影響了現代國家的社會制度構建等一系列事實,逐漸讓人產生了理性只屬于西方特有概念的暈輪效應。而中國傳統文化過多強調重行動、重實踐、重經驗的特征,遮蔽了中國文化中本來就有的理性光芒,因此近代以來中國文化也沒能構建起可與西方比擬的理性體系。事實上,中國文化中的理性既不會唯情感至上,也不會一味追求純粹的理智,而始終保持著一種張力,來達到現代化進程中傳統與現代、中國文化與外來文化的平衡。“情”與“理”相互作用、相互制約的張力關系不僅奠定了中國文化發展的主要基調,而且也開啟了現代化發展的中國路向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程。可以說,中國文化中的理性無須經過西方文化的審視,更不能置于西方理性分析框架之下,中國現代化的實踐足以為其提供最有力的注釋。
誠然,“理性”屬于現代意義上的術語,但這并不能否認中國文化分析框架下有理性存在的事實。近代以來諸多仁人志士認識到這一問題,如馮友蘭構建了中國新理學哲學體系、李澤厚提出了“實用理性”等,而以梁漱溟對中國文化中的理性的解析更為深刻。
梁漱溟先生先把文化解釋為民族生活的樣法,接著又把生活解釋為沒盡的意欲(will),由此構建了“文化—生活—意欲”的理性分析思路[1]33,從而判定中國文化是“遇到問題不去要求解決、改變局面,而是在這種境地上隨感而應、率性而為,求自己的滿足”[1]62。也就是說,文化就是此時此刻存在的一種生活態度,因而不能把生活化為手段。生活除了理智,更重要的是情感、直覺、情趣。
1.直覺—情感。梁漱溟的“直覺”是借心理學概念表達中國文化中遇事不求諸人,隨感而應,從內心追尋人生之道的意義。如孔子所講的“率性之為道”“無所為而為”;孟子所說的不慮而知的良知、不學而能的良能,人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等求對求善的本能,都是梁漱溟理解的直覺,也就是本真的情感。“生活中素有飲食男女本能的情欲,都處于自然流行,若能順理得中,生機活潑,是非常之好的”[1]131,這種不傾倚任何外物而來自內發的無私、冷靜的情感就是直覺。
2.理智。梁漱溟特別反對把整個生活按照目的劃分為不同的意義,他舉例加以說明:如果認為造房子那段生活的意義是住房那段生活的附屬,那就失去了造房子過程的意味。他反對事事都求其用處,都問個“為什么”,反對用徹底的理智斬殺直覺和情趣。“其實我們生活處處受直覺的支配,實在說不上來‘為什么’的。你一笑,一哭,都有一個‘為什么’,都有一個‘用處’嗎?”[1]137這種與直覺相對,追尋某種目的、計較的、機械的、向外尋求的生活態度就是理智。
最后梁漱溟總結出中西方文化之異在于直覺和理智使用的不同:西洋人是要用理智的,中國人是要用直覺和情感的。“西洋人近世理智在精神生活上壓倒一切;理智為其唯一重要工具;理智作用太盛太強;人對人也是劃界限而持算賬的態度,成了機械的關系。”[1]160相比而言,中國文化在調和、執兩用中等思想下,形成了以“意欲自為”調和“理智”的基本走向。正如李澤厚在評價梁漱溟文化觀時指出的那樣,“中國文化純任直接、情感也不行,還是需要具有理智因素在內的‘回省’和理智性的‘中庸’”[2]300。這樣,中西文化中言及的“理”是全然不同的:“西方所講的‘理’是靜的自然和數理社會科學等物觀上的理,可以稱之為‘物理’,在人類心理上屬于知(智)的一面,因而與其說西方文化是理性的,毋寧說它是偏長于理智而短于理性。而中國所言的‘理’不僅有以‘知’為指向的理智,更重要的是有以‘情’相關的理性,如父慈子孝、公平信實等偏乎情的一面,因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理。”[3]譬如計算數目,理智表現為計算,而理性表現為數目算錯了,不容自昧求正的無私情感;再如習得知識,看書是理智,而頭懸梁錐刺股就是理性了。一直以來,中國與西方理性很大的區別在于它本身是一個“情感—理智”的統一體,體現在單個人的生活態度及其對所屬家庭、社會、民族的價值觀念中,也體現在各個共同體的相處模式及所形成的禮儀、信仰、習俗、人倫道德、民族心理中。雖然中國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地理環境下的生活形態千差萬別、不成體系,但寄寓其中的理性始終綿延不絕,擴延了中華民族的生命,也深刻影響了當前中國文化的表達形式和發展路向。
與李澤厚把中國文化概括為“實用理性”相似,梁漱溟也關注了中國文化中的理性重經驗、重實踐的一面,從而區別于西方的思辨理性、實驗理性。但兩人最大的區別在于:“實用理性”與西方所講的理性一樣不接納情感因素,從而割裂了中國文化的延續性;而梁漱溟對理性的刻畫源于對中國文化特質的準確把握,特別是他所言的“理性”貫穿了中國文化自古以來的“仁學”思想,在中國文化的測量坐標里堅持了情感的維度,保持了中國文化從古至今的連續性。不得不說,近百年前梁漱溟已經預見到了后現代的一系列問題,這緣于他對現代西方理性的本質,即理智弊端的深刻覺察。從某種程度上講,這與反理性至上的哲學家們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他們都認識到把理性作為裁量一切的權威、把有感情的人當作目的來看待、尋找利益最大化等理性至上的主張有欠妥之處。事實上中國現代化已經出現的人與自然關系緊張、人情淡漠、物欲橫流等現象,正是忽視中國文化中的理性的間接后果,從而也從反面印證了梁漱溟關于中國文化特有理性的論斷。總之,重新審視梁漱溟對回歸中國文化自有理性的觀點和論證,旨在更好解釋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問題、遏制理性發展的極端化、促進現代化的良性發展。因此,本文主要選擇了梁漱溟對理性的解析作為論證基礎。
按照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理論體系的核心論題——理性來說,近代以來西方現代化的形成與西方特有的理性主義密切相關,它是一個包括經濟發展、宗教信仰、法律倫理、社會行動等在內的全面“理性化”過程。不可否認,西方文化在文藝復興之后,崇尚思辨、邏輯與實證的理性得以弘揚,并引導了科學研究不斷深化和細化。現代科技在理性的基礎上,為人們準確認識和改造客觀世界提供了方便,為人類社會創造了豐富的物質財富。西方建立在“理性人”假設上的經濟活動、通過辯論推理和綜合分析創造的法學理論體系、重效率講秩序的社會規則均彰顯了人的主體性、激發了人的創造熱情。
但事實上,正如梁漱溟所言,西洋文化“是偏于向外的、對于自然的,這個結果就是略于人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尚理智:或主功利,便需理智計算;或主知識,便需理智經營;或主絕對,又是嚴重的理性”[1]157。當理性被還原為帶有目的性、功利性的理智,僅僅只能用來描述人的主觀能力,僅僅具有表面上的普遍性,實質上只是特殊的自我膨脹。在西方這種嚴格意義上被稱為“理智”的理性促使下,“西方人一面要求物質幸福,想極力征服自然,一面從他那理智剖析的頭腦又產生科學,兩下里湊起來,于是近世界的惡魔——機械就被發明出來了”[1]164。這里的“機械”更多指代的是忽視內在情感而向外尋求解決人生問題的方式和態度。“西洋思想竟不妨以功利主義將他們代表了。什么實際主義、人本主義、工具主義、實驗主義,總是講實際應用,意思都差不多。”[1]159
西方的理性在后來的發展中確實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對理性的盲目崇拜、對科學的狂熱信仰,致使西方文化的整體價值弊端開始暴露。在人與自然關系上,可以毫無限制地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極端人類中心主義已經嚴重破壞了生態平衡。在人與自身的關系上,過分強調個人主義,催生了物質主義、享樂主義。在人與社會的關系上,西方社會倡導的新自由主義產生的經濟危機、金融危機,把全球帶入貧富分化日趨嚴重的狀態。強行推廣的西方式民主也屢屢遭到信任危機,宗教沖突和恐怖主義頻發。
相比之下,中華民族在現代化進程中逐漸意識到本土文化中的智慧和優勢,使得中國文化再一次煥發出新的生機。這與中國文化接納異質文化的包容性、基于自然法則或天道建立的文化秩序、追求社會共同的價值觀等理性品格是分不開的。正如李澤厚指出,“中國實用理性的傳統阻止了思辨理性的發展,但同時也排除了反理性主義的泛濫”[4]。近代中國文化的轉型是在理性的作用下,中西方文化從沖突走向融合的結果,也是中華傳統文化吸納自由、平等、民主等人類優秀文化成果,不斷發展的結果。
晚清以降,中國向西方的學習經歷了“器物—制度—文化”由淺入深的三個階段,文化現代化也是在與世界整體性的復雜博弈中逐漸實現的。無論如何艱險,中國文化這一演進過程始終以理性為底線,這就成為當前“中國道路”“中國方案”出場的伏筆。
從某種意義上講,現代化帶來的是“情感—理智”命題的二律背反現象。一方面,現代化為所謂“民族國家”概念提供了廣闊的參照范圍。處在傳統封閉環境,尚不知道國外之國或不存在廣泛國際交往與比較時,中國文化是不會顯示出區別于其他國族的特性,如符號、語言、服飾、意識形態等。正如西方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言,“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就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an imagined community),它意味著成千上萬未曾謀面的同胞之間的一種共同感的可能性”[5]。現代性的擴張帶來了本土文化民族身份、民族意識、民族同一性的覺醒。
另一方面,現代化所到之處的開放性刺激了理智、批判意識的產生,特別是本土文化經與技術、經濟所體現的強勢文化對比,進而產生的巨大落差,讓一代中國人開始用理智的眼光審視自己的文化及所處的環境。這是因為“處在弱勢地位的文化最先感覺到價值沖突并做出的強烈反應”[6]。情感與理智處于矛盾統一體,特別明顯地表現在知識精英身上:理智上近代知識分子對西方文化有著或多或少的欽羨之情,而這無疑反襯出了中國文化的不足和負面因素,因此又使他們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排斥、批判、否定的心理。然而,情感上近代知識分子對傳統文化的認同和堅守在這一否定過程中被極大地激活,并成為占主導地位的心理傾向。所以原先致力于傳播西方文化的知識精英,在后期逐漸轉為雙重角色——西方現代文化的傳播者與民族文化傳統的捍衛者,特別當市場經濟下盛行的大眾文化侵襲主流文化、外來文化擠壓本土文化空間時往往又會奮力疾呼中國傳統文化的復興與回歸。與其說這是近代知識分子的自我矛盾,倒不如說是中國理性與西方理智之間的沖突,反映的也是“西方主導的現代化”與“本土希望的現代化”相互交織、爭斗與妥協的事實。
相比其他非西方國家,中國文化在抵御西方文化的時候更有優勢、也更為成功。因為這種對西方文化既有所吸納又有所戒備的復雜策略雖然減緩了現代化的進程,但同時也減少了西方文化橫向切入中國文化的創傷。究其根源就是中國文化一直堅守的理性,“情”與“理”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著內在的張力,以“理”為引導,以“情”為根基,兩者在相互調和中追求最佳狀態。幾千年來,中國文化“正德、利用、厚生”這一原則自上而下影響著每個中國人的處事態度與方式,形成了特有的重現實、重人情的民族心理和情感傾向。在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中國的理性不僅在維系中華民族意識、心理、感情方面有著積極作用,而且也有鑒于矯枉現代化片面推崇理性至上所造成的壓抑感。
從中國文化本位立場看,現代化是在“一進一出”的互動過程中實現的:一方面是外來文化介入中國本土文化,另一方面則是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于是,這一互動關系打破了以往封閉自足的中國文化環境,使得中國文化快速融入到開放的全球化網絡之中。不可否認,這一過程發軔于中國文化自身的理性,即中國文化本身采取了相當開放的立場吸收外來文化。
西方列強用武力打開國門后,中國文化經過短暫的調試期,開始試探性地主動接觸西方文化:1895年嚴復引進了社會達爾文主義,成為把中國實用理性融入西方實證主義的第一人。梁啟超、金岳霖、王國維、張東蓀等通過翻譯、編撰著作,大力推進西方思想在中國的傳播。特別是梁氏在《歐洲心影錄》中提出了“以西洋文明擴充我文明,又以我文明補助西洋文化”的中西互補論,體現了其思想由早期簡單推崇西方向理性審視西方的轉變過程。1919年末,胡適提出了以現代化的觀念來“整理國故”,在對傳統文化去蕪存菁的基礎上“再造文明”,旨在實現中國文化的新生。而他一貫主張的“全盤西化”也并非否定中國舊有的一切。與古人“取法乎上,僅得其中”“不過正不能矯枉”的思想一致,胡適認為由于中國文化自有一種“惰性”,全盤西化的結果自然會有一種折中融合的中國本位的新文化產生。至于思想界空前大變動的新文化運動,“主要并不在于批判各種舊禮教和舊道德,而在于對偶像、圣人、權威頂禮膜拜的否定,為新思潮爭鳴局面的形成清除了舊桎梏的限制”[7]。同樣,以革命性見長的馬克思主義的到來正是知識分子立足于中國現實問題做出的理性選擇。“馬克思主義作為意識形態與科學的融合,唯物史觀以決定論的歷史必然的因果關系來建立對未來社會的偉大理想,都非常適應于中國知識分子的實用理性的傳統心態和傳統精神。”[2]63不能不說,早期現代化這一階段,中國文化中的理性為中西文化交融及中國文化的進一步開放奠定了基礎。
同時,現代化也促動了中國文化的理性快速生長:其一,外來文化認知方式的開放。現代化引發時間和空間的變遷,也就是英國社會學家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提出的“遠距作用”:現代性導致“在場和不在場糾纏在一起,遠距離的社會實踐、社會關系與地方性的語境交織在一起。我們是依據遙遠的事物介入本地文化環境、活動的緩慢變遷而不斷發展的關系,來把握現代性的擴張性的”[8]。中國文化的價值判斷和信息處理的參照范圍顯然不再囿于本土的限制,而是無時無刻不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其二,特定地域社會生活的開放。現代化剝離了本土文化的地域特征和地區限制,特別是依附于農耕生產方式的中國傳統文化,立即受到外來文化自上而下的消解,本地文化的區域限制被打破。“去域化”雖然充滿了焦慮與痛苦,但其進步意義在于,這一過程去掉了中國文化具有排斥性、限制性、不兼容性的部分,使其蛻變成更具對話性和包容性的文化,是使中國文化更加理性的過程。
發展到20世紀30年代中西文化論爭時的“現代化”已經突破“西方化”這一狹隘范疇,也超越了中國文化主體論和西方文化中心論,這不僅是社會主義思潮在中國開始傳播的緣故,更是人們對西方資本主義文化的批判和反思的結果。中國的現代化并沒有消極地摧毀傳統文化,而是以理性為基準,努力發揮其積極功能,實現傳統在現代化中發展和更新。
以文明沖突論著名的美國學者亨廷頓(Huntington)認識到了現代化并不等于西方化,同時也注意到非西方國家在經濟和政治強大后更容易產生民族自信的趨勢。“晚清時期提出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雖然減緩了現代化的進程,但同時減緩了西方化的比率,這為本土文化復興留得充足的空間。”[9]54在現代化的加速期,西方文化在世界范圍傳播的擴張性、普遍性、深度和廣度超越了任何歷史時期,西方的民主與科學觀念趁勢在中國占有了一席之地,但這些并不代表中國文化的身份認同會皈依西方。事實也是如此:中國改革開放以后,80年代的“文化熱”由于政治歷史原因,其思想基調更傾向于批判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學習借鑒西方先進思想文化;而90年代中國文化開始重新被認知并逐漸回歸,如1995年原國家教委開始有組織地在全國部分高校進行文化素質教育試點工作,1999年教育部將《中國文化概論》課程定為高等院校的主干必修課。雖然這一時期伴隨著自由主義與新左派之爭、民族主義膨脹、后現代主義思潮,甚至出現了用傳統文化取代馬克思主義的論調,但在經歷了波折后,21世紀初期中國文化終于找到了正確的方位,即實現中華傳統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的深層次融合。與此同時,在文化相對主義興起、西方文化權力受到質疑等復雜的后現代化時期,多數非西方國家要求重新理解自身文化,重新確定民族文化身份的呼聲愈為高漲,也從更深程度上印證了民族文化不斷覺醒的特征與趨勢。
“在社會層面上,現代化提高了社會的總體經濟、軍事和政治實力,鼓勵了非西方國家對自己文化的信心,從而成為文化伸張者。在個人層面上,當傳統紐帶和社會關系斷裂時,現代化便造成了異化感和反常感,并導致了需要從世俗文化中尋求答案的認同危機。”[9]55于是,現代化對于近現代中國來說,是一個回歸民族文化認同,即在理智上吸納、情感上抵制的文化自覺的過程。這似乎也證實了文化人類學家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的歷史解釋模式:人對生活的看法并不是受特定的物質條件決定的,相反,人們對生活的看法決定著人們物質生產、交換和消費的方式[10],也可以說任何民族所書寫的歷史都是延續自身文化傳統并進行創新發展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傳統上已經形成的模式、規則、民族心理引導著中華兒女對現代化賦予了本民族的意義,中華民族在“自己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繼承下來的條件下創造了新的歷史”[11]。
近代100多年來,一代代中國人都在致力于超越歷史變遷與文化變革始終受制于西方現代化思想邏輯的文化宿命,試圖構建中國文化新秩序與新價值觀。在此,是否可以追問這樣一個問題:現代化視野下對自己文化地位和意義的評價標準是什么?所謂的“國際地位”是什么?要得到“誰”的承認?如果我們以“中國—西方”“中心—邊緣”這種對立的方式思考問題,或純粹追求文化的民族性、種族性,甚或宣揚本土文化中心論,那么本質上還是依賴于自身所排斥的“霸權”,我們的“中國特色”僅僅是完成別人對我們角色預期的方式,實際上依舊走的是美國道路或全球資本化道路。所以那些諸如恢復一切傳統、挑戰西方霸權、接軌國際的論調看似合理,但其實經不起推敲,它們反映出了文化自信的缺失,其實質是為更深層次的單一性和標準化辯護。
事實上,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人在對文化內涵外延的探索中,逐漸學會了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表達、解釋中國文化,并從公共性視野中找到了中國文化新秩序的構建方式。所謂“公共性”是基于人類相互交往的各種關系的場域,強調在多個主體交往時,既維護人類共同價值、公認準則,又尊重各國選擇制度和發展模式的自主權,尊重各國人民在歷史中創造的多樣文化與生活方式,從而實現國際的有序運轉。精神文明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國道路、中國智慧等重大成就,正是中國文化面向世界、融入現代化,不斷更新中國文化表現形式和表達方式的結果。中國既堅持了中華民族自有的文化發展方式,也尊重了其他民族文化的特殊性,實施多元文化對話戰略,提倡在各種文化自由而平等的交往中共創、共享共同利益。因此可以說,中國文化中的理性所堅持的包容性為中國文化同其他文化的對話提供了可能,所堅持的交往性為維護現代多元文化發展的公共性秩序提供了借鑒。
現代化并不等同于西方化,一國在參與現代化過程中應遵循合理性的尺度,堅持適合本國國情的發展方向、規律和目的,并以獨特的方式完成本國現代化。相比西方理性,中國文化中的理性更適合自身發展,因此在中國進一步現代化發展中應自覺運用這一理性。
中國自古以來作為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各地區、各民族既有鮮明的文化特征,又形成了超越地區、民族的文化共識。歷史上,中華民族的多樣性越得到尊重,同一性也越得以增強,由此產生了能被多民族、多地區相互認同的基礎。這就是費孝通先生“和而不同”的文化觀:“在中華文化的發展過程中,多元的文化形態在相互接觸中相互影響、吸收、融合,共同形成中華民族‘和而不同’的傳統文化。”[12]多樣性與同一性相互促進、并行不悖的歷史事實,及中國文化衍生的包容性、互動性的理性,為中華民族更好地發展提供經驗,進而將中國這一經驗推而廣之,創造“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世界文明格局。
從理性的角度看,一個社會的價值體系不具有同法律規范那樣的強制性和目的性,而帶有交往性與協調性。特別是中國社會自古以來有著重視價值規范的傳統,往往可以在主體間的理解與交互過程中產生出一種約束成員的力量。顯然,在應對現代化出現一系列問題時,我們已經認識到并逐漸回歸價值理性,特別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應運而生,是一次富有理性和智慧的選擇。凝練的24個字作為中華民族鮮明的符號共識,具有很高的識別度,表達了人們共同的向往和追求的理想,而取得能為絕大多數社會成員所認同、信奉和踐行的價值共識才是它成功凝聚中國民心、民智和民力的關鍵。同樣,在全世界層面也需要經過求同存異提取出價值層面的“共同點”,為共存共贏、和平發展提供價值支撐。2015年,習近平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的講話概括出,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這一共同價值與以往的“普世價值”很大的區別在于:它不僅預見了世界同一性的趨勢,因而提出凝聚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共同追求的價值理念,更重要的是它同時也看到了世界的多樣性,因而表達了對不同國家和民族所具有的差異性的極大尊重。每個國家和民族都有自己的歷史發展軌跡,經濟與社會發展階段也各不相同,所追求的價值及其實現路徑也因為國家和地區的不同而有所差異。因此,在中國文化中理性的啟發下,人類共同價值的含義可以解讀為“和而不同”,在包容中實現存異、在共識中實現求同。
盡管主流文化與大眾文化沒有嚴格的范圍界定,但兩者的區別是存在的。一般看來,主流文化的本質是同質化,是一種自上而下、形態簡約的文化,與意識形態有著高度的一致性;而大眾文化則產生于大眾流傳于大眾,是一種自下而上、形態各異的文化,與意識形態始終存在似近如遙的距離感。可以說,主流文化與大眾文化之間存在著向心與離心的矛盾運動,在歷史上既存在勢均力敵的平衡狀態,也存在兩種力量的沖突趨勢。從國家治理角度來看,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群體文化是一個多元多層級的復雜構造格局,也必然是一個含有一定利益沖突、觀點沖突的復合體。每個時期每個群體都有著具體的文化內容、獨特的理念規范。當前中國處于社會的轉型期,作為物質文化、制度文化轉型的精神先導和觀念文化必然會發生變異,大眾文化也呈現出了異質化、多元化、復雜化的鮮明特征。正如有的學者指出,大眾文化“具有高度的理性和理想,不合理的社會現實一旦產生,就會激發現實批判主義思想或情緒,這是正常的現象。如果不能提供一定的理性批判空間,那么情緒化的蔓延將不可避免”[13]。
如何實現主流文化和大眾文化相互融合、相互促進,始終是維護社會穩定發展的重要方面。中國文化中的理性有著強大的文化融合能力,積極為各種文化提供合理的表達機制、對話空間,同時也為帶有強烈情緒的文化提供了宣泄出口。正是在文化的交流碰撞中,不合時宜、無序激烈的文化被過濾掉,符合社會發展的文化則被不斷整合進主流文化中,構建成容納主流文化與大眾文化的大意識形態,于無形中減緩了國家與社會、群體與群體之間沖突。同理,中國文化中鼓勵主流文化與大眾文化對話交流的理性精神,為推進當前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可以提供很好的思路。中國文化中能使多元文化共存的理性,啟發當前國家治理應逐漸形成政府、市場、社會組織、公民個人等多元主體參與、協同合作、共同解決公共事務的一種治理形態。轉變傳統單一管理機制為多元共治的運行機制,建立起國家管理與社會自治有效銜接、良性互動的現代治理結構體系,這是超越傳統政府主導型發展模式的需要,也是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必然要求。
現代化的“遠距作用”改變了我們對外來文化的認知方式,“去域化”開放了我們的社會生活,中國日益成為全球化的構建者和推行者。中國文化中理性的介入,讓人們轉變了全球化與本土化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思維,逐漸以對話協商、共建共享、合作共贏的方式思考人類共同體的走向。全球化中的任何文化所傳遞和表達的已經不是完全同質化的單一文化,而是多種文化相互碰撞后產生的另一種文化。因此,中國文化中的理性在指導自身文化的變遷中也促進了全球化與本土化的二元共存、雙向交流。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提出,不僅是中國文化踏上復興之路的標注,同時也體現了中國本土文化在融入全球化進程所保持的豐富性和靈活性,尤其是“文化自覺”“文化自信”的提出更為堅定了現代化進程的中國道路。中國共產黨代表著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也就承擔著帶領全體人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任,更是中國文化理性的堅守者,具體要從以下兩方面著手:一是對傳統文化有所損益,批判繼承并綜合創新。正如習近平多次講到的,“在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基礎上,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努力實現中華傳統美德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14]160。深入挖掘可作為解決人類共同難題重要思想資源的中華傳統文化中所蘊含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對那些至今仍有借鑒價值的內核和表現形式加以創新,讓中華文化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展現出中華文化永久魅力和時代風采。二是對于其他民族文化要尊重其發展的差異性,維護其多樣性,有所取舍地學習借鑒,同時敢于讓中國文化與外來文化碰撞交流,“把跨越時空、超越國度、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的文化精神弘揚起來,把繼承優秀傳統文化又弘揚時代精神、立足本國又面向世界的當代中國文化創新成果傳播出去”[14]161。這兩點其實就是魯迅“拿來主義”包含的兩個方面,即我們不但要從“傳統”拿來,還要從“外面”拿來。在與外來文化交流中不僅要克服開放后的精神失重感,也要“發揚中國文化中的會通精神,既能看到他文化與己文化的不同點,又能看到自己文化的長處;既能堅持自己的理論原則,又能糾正自己理論上的不足,使之‘與之偕行’”[15]。
全球化與多極化的趨勢下,任何國家都不可能獨木成林、獨善其身。中華文化重要的理性基因,特別是“協和萬邦”的和平追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處世智慧,“計利當計天下利”的價值判斷,越來越成為化解國際多種共同體之間爭端與沖突的理念,也為事關人類命運的宏大課題提供了中國答案,即全人類都應該盡可能從個人情緒、民族偏見中擺脫出來,在謀求一國發展中促進多國共同發展,在追求本國利益時兼顧他國合理關切,攜手共建平等均衡的新型合作伙伴關系,權責共擔,合作共贏,共同增進人類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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