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爾：破產的首相

毅濤

1940年5月，正當法國軍隊在歐洲大陸戰場上節節敗退、海峽對岸的英國人陷入納粹入侵恐慌癥的同時，新當選的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卻陷入了另外一件讓他感到頭疼的事情，那就是要到哪里找到一筆錢來付款給他的個人裁縫———英國陷入了財政困境，丘吉爾本人也是一樣。

找丘吉爾要賬的不僅僅是裁縫，還有手表商、紅酒行以及印刷公司。為此首相先生提光了個人銀行賬戶的所有現金，但還是發現杯水車薪，于是他簽下無數貸款，稅單唯有無期限地往后推遲……丘吉爾足以躲過德軍閃電戰的強大攻襲，卻敗在了一堆賬單上。

溫斯頓·丘吉爾在個人理財上的失誤一直以來都是歷史人物個人秘史系列中不容錯過的有趣部分。在大半輩子的政治生涯中（其中包括兩任首相任期），他最擅長花自己沒有的錢，買自己買不起的東西。

這位非常懂得奢華消遣的政治家喜歡到巴哈馬群島的沙灘上或是地中海的豪華游艇上享受陽光假期；買過數不清的正宗法國香檳、古巴雪茄、高級定制的燕尾服套裝以及一系列并不怎么成功的投資房產。一位丘吉爾的密友說：“他只想要最頂級的東西。”

根據現在的購買力計算，到1930年代末，丘吉爾的奢華生活方式已經為他累積下高達約375萬美元的債務———在很長時間內，丘吉爾都是英國國會議員，這種顯赫的政治身份也使得一些商家敢于賒賬或是貸款給他。到最后，英國政府甚至不得不幫他償還了一部分欠在酒水商行的債務。

為了解決債務，丘吉爾唯有依靠那些平常和他有來往的富豪資本家。作為一個資深政治家，他十分擅長從那些有政治訴求的富豪身上“合法地”攫取一些財富。比如在1922年丟掉國會議席后，他立即組織了一個強勢的游說團體，依靠自己的人脈在國會內外為石油業爭取利益。由于那時他已經不算公務員，因此即使石油公司直接付錢給他也并不違法。

這種陷入灰色地帶的權錢交易似乎在現代政治中并不罕見，但之于丘吉爾，情況可能更嚴重一點。以上述1940年的“裁縫債務危機”為例，時任首相的他最后從一位匿名的外國金融家那里搞到了將近37萬美元（以今日購買力）的現金擔保。這張支票雖然開給了第三方，但最終落入了丘吉爾的口袋。

一些歷史學者后來將這種情況類比成今天的大額政治捐款者以及超級政治籌款委員會。然而最基本的問題在于，當你“自愿”為政客掏腰包的時候，你的動機是什么？

很多人依據丘吉爾接近《唐頓莊園》式的生活作風推測出他階層出身的貴族屬性，但實際上，20世紀的英國貴族也已經不再能和富裕直接劃上等號———就像住在唐頓的克勞利家族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曾經的貴族生活越來越難以支撐，以至于頭銜和封號成為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更何況，丘吉爾的父親蘭道夫不是家族長子，這意味著他不能擁有家族地產的繼承權；他那來自美國的母親珍妮也不像《唐頓莊園》中的格蘭瑟姆夫人那樣帶來豐厚嫁妝。

整個家族當然也想讓丘吉爾娶到一個女繼承人，但英國貴族階層的衰落速度或許超出了他們的想象。他的妻子克萊門泰的確來自一個顯赫的家族，但她在和丘吉爾結婚之前，已經淪落為要打裁縫和法語教師兩份工的普通階層。

軍隊也好，政壇也罷。丘吉爾的這兩份事業顯然無法提供足以滿足他日常奢華開銷的薪水。在那個沒有投資銀行愿意出高價請政客演講的時代，寫作是丘吉爾開源的唯一辦法。1930年，他一共發表了超過40篇文章，與此同時還簽下了三部著作的合約。1931年，丘吉爾在紐約遭遇一場車禍，他居然為此聯系出版社，表示自己可以就這場事故“寫出一篇有關人生無常的文章”。總的來說，他不放過將任意一段思緒、一次體驗轉化成文字進而轉化成現金的機會。

實際上，如果丘吉爾愿意在生活方式上稍微妥協一點（他的妻子顯然覺得無所謂）的話，他的收入完全夠一個中上階層家庭的日常開銷了。但作為一個拿工資的公務員，他卻堅持要在各方面追求極致。高級定制的襯衫、生蠔和野雞組成的晚宴以及蒙地卡羅賭場的揮霍，這一切都讓人聯想到對英式貴族生活戀戀不舍的唐頓莊園管家卡森。

丘吉爾結交的富豪中最具爭議的就是那些猶太裔的大銀行家和大商人。一個名為卡塞爾爵士的人曾經出錢幫丘吉爾裝修房子，還從丘吉爾手上買下了一處貴到不可思議的房產，并宣稱之前丘吉爾只是幫他代買；直接開出支票幫丘吉爾解決了“裁縫債務危機”的猶太金融家斯塔克奇后來也被懷疑根本就沒有要求丘吉爾償還這筆救濟款。

權錢交易必然是富豪愿意幫丘吉爾解決問題的因素之一。在此之外，則是因為像斯塔克奇這樣的猶太富商看中了他的政治潛力。他們認為，丘吉爾是當時全歐洲唯一一個可能出來對抗希特勒的政治家。

從1938年伊始，丘吉爾就基本上破產了。但當他1945年離任時，手頭卻相當寬裕。在這期間，一系列電影合約帶給他的現金流實際上遠多于政治交易帶來的財物回報。

當時，要出版一部戰時回憶錄并用來賺錢的想法也開始成形，他要求自己的私人秘書收集好所有戰時的文件，并標注為“個人時刻”———離開首相官邸時，他打包了整整68大捆的資料。他對他繼任者艾德禮說：“我相信這段戰爭故事應該被好好記錄，而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訴說者。”

丘吉爾所著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最后在全球范圍內創下非虛構類文學的銷售紀錄，折合今日購買力約2750萬美元的銷售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