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洋

法蘭克福各種專業得文化出版機構為書展的成功舉辦奠定了堅實專業的基礎,在書展之外,展示著德國文化出版的魅力和發展方向。
一千多年前一個霧靄迷蒙的拂曉,打了敗仗的查理大帝來到美因河邊,沒有向導,無法渡河。正在躊躇中,走來一只母鹿,母鹿在查理大帝的目光注視下趟過河水。查理大帝即刻帶領大軍照著母鹿的途徑過河,最終轉危為安。為了紀念這一神奇的經歷,查理大帝在這里建了一座城,取名法蘭克福,意為法蘭克人的渡口。
一千多年后,法蘭克人的渡口成為了世界出版人的渡口。
作為全球最大的圖書博覽會、全球最重要的國際圖書貿易信息服務平臺和國際知識產權交易平臺,法蘭克福書展被譽為出版業的“奧運會”、全球文化交流活動的風向標。每年十月,萊茵河畔的法蘭克福就會變成全球出版人匯聚的圣地。很多人探究法蘭克福書展的成功,都會將目光聚集到書展本身,討論其與時俱進的展覽內容和形式、專業高效的辦展團隊、開闊的國際視野和國際戰略。記者則注意到了匯集在法蘭克福的各種專業的文化出版機構,它們為書展的成功舉辦奠定了堅實專業的基礎,營造了良好的文化環境,在書展之外,展示著德國文化出版的魅力和發展方向。
受德國圖書信息中心邀請和資助,《出版人》雜志記者參加了法蘭克福書展,同時拜訪了法蘭克社當地的出版機構。對法蘭克福的出版環境有了更全面地了解和更深入的認識。
法蘭克福文學之家
在一個同樣霧靄迷蒙的清晨,我們走進了位于美因河畔蘭克福市中心的法蘭克福文學之家。在文學之家,對圖書感興趣的讀者聚在一起,聽作家朗誦新作、交流感想,每次活動大概90分鐘。
二十世紀80年代中期,文學之家開始興起,并迅速成為文化活動的理想平臺。1986年,柏林建成首家文學之家,接著許多大中城市相繼建立文學之家。2005年,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建立文學之家,在名稱中直接引入德語詞“Literaturhaus”,這標志著一個概念已經自然而然地代表了特定的含義。如今僅德語區就有十余個文學之家,分布在柏林、慕尼黑、漢堡、科隆、蘇黎世等地,法蘭克福的文學之家是其中“最華麗的”、“氣氛最好的”。
“八年前我來到文學之家工作,我一直在思考文學之家的核心產品是什么?”館長Hauke Hticktadt說:“我認為是讀者的信任。我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讓每場活動都精彩有趣。這樣,當讀者聽到文學之家的活動,就知道是好活動,聽到文學之家有活動,就想來參加。”“這種信任會讓文化產品上升成文化品牌,比如維也納歌劇院、悉尼歌劇院。”
2018年,德國書業發布了一篇研究報告,報告指出德國讀者數量在過去幾年出現了大規模的減少。這引起德國出版業和文化業的高度重視。“報告出來后,大家都很震驚。我們知道如今全球讀書、買書的人越來越少,也知道紙質圖書出版舉步維艱,但沒想到在德國這樣一個詩和哲學的國度里,也會出現這些問題。”Hauke館長說:“我們以為可以避免危機,但只是延后了危機的到來。”
不過Hauke對此并不悲觀,“作為線下文化互動活動的主辦者,我們看到的情況和報告恰好相反。過去幾年,參與我們文學活動的讀者數量一直在增加。僅過去兩年,就有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增長。這已經不是主辦方工作得當所能解釋的了,繁榮的根源還在于讀者。讀者對于文學、對于圖書的關注度提高,對于線下活動的熱情增加。”Hauke和他的同事試圖解釋這種逆向繁榮:一方面是現代化生活中,人們因為過度使用數字產品,內心產生對非數字化交流的渴望。參加一場讀書會,可以離開手機的控制,在90分鐘的時間里充分享受社交和思想碰撞的美妙。另一方面是大家越來越缺乏讀書的時間和耐心,所以讀書會的經歷就變得更加珍貴。參加讀書會,和作者面對面,聽作者朗誦,感覺和書的距離拉近了,產生了閱讀的快感。“有趣的是,很多人認為參加讀書會是個讓生活變慢的過程,但讀書會上,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信息,其實也是一個讓生活變快的過程。”
在文學之家的活動廳里,本該是吊燈的位置懸掛著很多支鉛筆。“據說一位作家寫完一本書,需要用完這么多根鉛筆。”Hauke抬起頭看著懸掛的鉛筆,“讀書會辦得越成功,書就會賣得越好。我們可以從另一個方面幫助出版業。”
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
第二站是位于法蘭克福“出版之家”大樓的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在這里,書籍和閱讀無關,完全以另一種形式存在。總部位于法蘭克福和萊比錫的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獨立于政府和其他文化機構,由德國書業協會、德國國家圖書館、法蘭克福市政府和萊比錫市政府聯合贊助。基金會自從1966年起持續密切關注德國的圖書產業,其首要任務就是舉辦“德國最美的書”比賽。比賽每年按照文學、科學、指南、藝術、青少年5個類別,評選出25本最美圖書。獲獎圖書每年會在德國各地和三十余個國家和地區展覽。參加評獎的書籍不僅來自德國的出版社,也有外國出版社的書,只要這些書是在德國印制加工的即可。
設立該獎項的目標在于提高書籍在工藝和藝術性兩方面的質量。“圖書藝術基金會希望藉由這場競賽讓公眾的目光關注到內容之外,即書籍設計和制作方面的頂尖水平,同時也希望書籍這種媒介以及它的外形贏得更多關注。”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主任Katharina Hesse向記者介紹。
“我們不是唯一評選最美的書的機構。和其他機構相比,德國機構更關注的是,參選的書需要在書店買得到。其他國家,比如瑞士、荷蘭等國的參選圖書,更像是純粹的藝術品,不是面向大眾讀者的。…作為藝術品和作為商品的圖書都有各自的存在價值,但我們更注重圖書的商品屬性。作為商品,擺在書店里,讓更多的讀者接觸到、體會到的美,才是最美。”
除了德國最美的書,德國圖書藝術基金會每年還在萊比錫舉辦“世界最美的書”評選。來自30個國家的600本圖書參與評選,從中選出14本最美的書。
在基金會出版的圖書的封面上,印著中、英、德三種語言的“世界最美的書”。“為什么會有中文?”記者問。“評委非常喜歡中國文化,他覺得中國文字本身就是一種藝術,強烈要求把中文放上去。事實上,近年來,中國的圖書設計水平飛速提升,在紙張制造工藝和設計上已經達到了世界領先水平。”
“除了出版社、設計師和印刷公司,我們的目標群體還有書店,希望通過評選讓他們認識到公眾對于圖書外觀、閱讀舒適感有越來越高的追求,認識到美麗的圖書擁有更大的競爭力。”Katharina笑著說:“許多設計師和出版人在我們的評選和展覽中獲得了靈感,能夠促進圖書的審美進步,我們非常開心。”
德國《書業周刊》雜志
1834年,法蘭克福第一次駛進了火車。同年,德國《書業周刊》開始發行。《書業周刊》由德國書商協會設立,歸行業協會所有,按周發行,目前發行量9000冊,覆蓋讀者四萬余人。
《書業周刊》作為協會下屬期刊,既要以協會利益為導向,通過報道影響政客觀念,以保護圖書市場的單一定價制度;也要保證自己作為行業媒體的專業性。“和所有專業期刊一樣,我們會為業內人士提供事實,更重要的是表達我們對事實的觀點。”編輯Michael Roesler-Graichen說。文學之家關注讀者與作者,藝術基金會關注圖書本身,《書業周刊》則將注意力放在行業從業者身上。
和Hauke的樂觀相比,Michael Roesler-Graichen對于今年發布的《德國書業報告》的態度比較悲觀。“讀者減少只是一個數字。但作為行業觀察者,我們確切見識到了讀者減少給行業造成的影響。越來越多的中小出版社被收購或破產倒閉。今年年底德國出版社的數量預計會減少50家左右。”《書業周刊》是面向德國書業協會成員的免費會刊,出版人數量減少,就意味著周刊銷量的降低。
“被收購的出版社同樣面臨著未卜的前途。他們雖然可以保留自己的品牌,但獨立性卻受到嚴重影響。很難再堅持過去的發展路徑。”Michael舉了一個例子:“最近德國一家歷史悠久的出版社陷入了人事糾紛。這家出版社的社長原來是一位女士,但是在幾周之前突然得到了解雇的通知,被所屬出版集團派來的一位出版人替換。這引起了出版社旗下作家的極大不滿,他們紛紛抗議原來社長的離職,并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這樁糾紛一方面反映了中小出版社被收購后的自主權困境,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德國出版社獨特的運作模式。“德國很多出版社都是家族企業,代代傳承。作家與出版社之間的合作十分穩定。掌門人也將這些作家視作家里人,所以在發生問題的時候,會出現共同進退的現象。”可是如今在全球資本大潮和德國書業不景氣的雙重沖擊下,古老的傳統已經開始搖搖欲墜。“和中國出版企業的資本化道路不同,德國只有一家本土上市的出版企業,主營大眾出版,目前的經營情況也不太好。”
“就像那件人事糾紛一樣”Hauke說:“站在原社長一邊的多是傳統的知識分子。他們對抗的是新社長代表的資本和權力。我們只看到表面的對抗,看不到背后的博弈,也不知道最終結局如何。德國出版人開始認識到了危機,但不知道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