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干的骨頭可以生火

牧童

1.人這一生，從識字開始，就走上了一條孤獨的路，并且這條路會越走越窄。

大巴要開動的時候，我爸脫下左腳的拖鞋，就朝著我坐的位置砸了過來。窗子的玻璃很厚，可我還是能聽到玻璃嗡的一聲，震得響徹。

他雙眼猩紅地沖我喊道：“兔崽子，你今天要是敢跑去市里復讀，我就跟你恩斷義絕！”

彼時，高考分數線剛剛出來，而我毫無懸念地光榮落榜。幾乎同一時間，我卷了家里的鋪蓋跑去市里面的高中復讀。除了我媽，我沒有告訴家里的其他任何一個人。

在我爸看來，女孩子讀再多的書只有兩個后果，一個是越來越老，一個是沒人要。他說我打一出生身體里就長著反骨，作為一個女孩子，我上樹掏過鳥蛋，下河摸過小魚，和一幫男生整日廝混在一起稱兄道弟。

實際上，我的身體里面沒有長滿反骨，我只是不喜歡那些命中注定的說法。我力氣小，又生著一副女孩子的模樣，我唯一能和這個世界抗爭的，就是這樣小小的、接連不斷的戰爭。

在我爸眼中，我發動的所有戰爭都是小兒科，因為他總有辦法降服我。除非在他意料之外，就像我偷偷跑去市里面復讀。這件事讓他氣惱了好一段時間，可他還是不知道我真正要復讀的原因不是為了忤逆他，而是不想順從他所有的計劃。

2.以前我不知道完成一個夢想需要無數被碾壓的腳印

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從一個假小子迅速轉變成一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小淑女，我的成績在這樣的轉變中越來越好。

我爸當真與我恩斷義絕，高四復讀的那年，他斷了我的糧草和對我的疼愛。

我不知道那是第幾個失眠的夜晚，凌晨三點時分，垃圾箱拖動的聲音又響徹在整個宿舍區里。我打開燈，希望這微弱的光能打到那個清潔工的眼里。我想告訴她，此時她并不孤單，我也陪她一起在奮斗。我在本子上重重地寫下：努力了這么久，一定會有回報。

復讀的時光并不好熬，沒完沒了的試卷和書本在眼睛前面不停地兜兜轉轉。半夜看書看到頭痛的時候，我就對著身后的墻壁猛烈地磕后腦勺，磕得麻木了，頭就不痛了。宿舍對面床鋪的燈亮著，我也不敢睡覺，我怕我睡著了，會再一次體會到高考落榜的那種痛苦。當然，更怕的是我父親給我人生設計的條條框框。

我不知道那一年的高四是如何熬過去的，可真切感受到的是那些艱難的日子，過得當真委屈。以前，我從沒想過生活是這樣的，完成一個夢想需要無數被碾壓的腳印。

好在最后的我以勝利完結，避免了一種被安排的人生，躲到了離家鄉很遠的地方。

3.我的骨頭確實很輕，可是骨頭輕并不代表我會妥協

等我上大學后，我爸突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他知道也了解，很多時候，我們之間的戰爭最后的勝利者都會是我。為了他的榮耀，他寧愿不管我，卻還是會通過其他方式束縛我。

我爸一直以為我的骨頭很輕，只要他用力，我就會投降。我的骨頭確實很輕，可是骨頭輕并不代表我會妥協。

大三那年，學校給了我一個去臺灣做交換生的名額。我本想跟我爸商量，可最后還是背著他填了申請。我能夠想象得到，他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用一籮筐的理由來阻止我，甚至威脅我。

好在申請辦得順利，等到我爸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買好了去臺灣的機票。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他并沒有得知我復讀時那般情緒激動，只是一個勁地怪我沒有早一點告訴他，害得他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再后來，我在臺灣和父母視頻的時候，我媽一個勁兒地揭我爸的短。她說，我爸現在可喜歡在別人面前夸我了，說自己家的丫頭有能耐，讀書拿獎學金，寫小說賺稿費，學校推薦去臺灣讀書等。我媽說著說著，聲音就淡了下去。我聽見我爸在一旁聲音哽咽，他偷偷抹眼淚的樣子像個孩子。

其實，我明白我爸是愛我的，希望我過得好，舍不得我受委屈，他總以為他為我安排了一條康莊大道，卻沒想到我根本不領情。

4.生活就是無數次踩碎你的骨頭卻仍要你重新拼湊的怪物

以前我看到過憔悴的年輕人躺在火車站的門口抱著行李睡覺，在大雪紛飛的廣場上坐在臺階上吃面包的大叔，也看到過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孩。他們的身體歷經風霜，心里藏著苦血，眼底卻埋著歲月的恩慈。

生活本就是無數次踩碎你的骨頭卻仍要你重新拼湊的怪物，它將你皮囊里的血漿沸騰過后再冷卻，冷卻過后再沸騰，周而復始，無一例外。

我也曾經像這一群人一樣，五點起床去早餐店兼過職，晚上十一點做完家教走路回來，也曾寒暑假去過工廠、酒店受人白眼。我努力地活，認真地活，就是想著有一天不在八百字格子般的信紙生活中完成自己的一生。

最后我發現，越長大越孤單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我們的靈魂生長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任性，越來越無法接受那些因彼此不理解而造成的情感浪費。

我一直以為在那些孤軍奮戰的日子里，孤獨從來都是明目張膽，可最后發現找不到心靈契合的同行者，我們只能在自己的王國里囂張跋扈……

其實沒有什么好委屈的，甘苦與共，本就是生活的味道。

但愿我們曬干后的骨頭還能生火，還能為夢想添一把柴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