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玲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現實主義原為19世紀歐洲文學概念,首先出現在德國文學家席勒的《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1795年)中,是一種創作手法與流派,也是直面人生正視社會的創作精神。歷經一百多年,現實主義的核心含義并未改變,即以客觀真實的批判精神觀察生活、現實與社會。當現實主義手法與精神進入電影創作中則產生了現實主義電影。現實主義電影始于1940年代的意大利,主張使用長鏡頭與景深鏡頭實景拍攝,反對戲劇化敘事,不要職業演員,堅持使用方言,出現了著名的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流派。隨后現實主義電影逐漸影響世界其他國家的電影創作與風格。我國現實主義電影經歷了1913年的《難夫難妻》初見端倪、“十七年”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第四代導演的紀實美學,到新世紀以來的多風格現實主義的演變過程,但當下現實主義電影卻面臨著各種挑戰。
從1990年代至今,全球商業化浪潮席卷而來,現實主義電影的“真實”概念受后現代主義思潮沖擊而頗受嘲弄與質疑。曾在我國占重要地位的現實主義電影受多樣化藝術潮流沖擊邊緣化,逐步喪失主導話語權與批判現實的功能。
現實主義電影的市場競爭力有心無力。首先是商業化消費大環境。后現代資本時代,以消費為目的的資本無孔不入,一切都被納入資本增值之中,而人是資本增值圈中的重要一環:消費者。無限的消費使人陷入主體性迷茫,人們從開始的被迫消費到依賴消費,甚至欲罷不能,逐漸喪失主體性,成為資本增值圈中的一個消費符號。人們消費不為滿足需求,而是尋求身份分級與定位,如人們買房購車,房子的居住功能與車子代步的本質功能被其象征的身份地位所代替。人們既享受物質帶來滿足感與安全感,又在消費中成為符號迷失自我。
在此背景下,消費者真正的目的不是產品,而是通過消費使自己得到一種審美方式。與物質消費一樣,文化消費也是一種確定身份價值認同的方式。大眾去電影院看電影消費,目的不是看什么電影,而是怎么看電影;看電影的目的不是陶冶情操滌蕩心靈,而是體驗確認身份與尋求價值認同。電影創作遵循消費主義原則,電影的題材、主題、導演、演員、宣傳等都以消費為目的,能否生產出促進消費的內容已成為電影之作的首要目的。所以,爛片高票房的現象也是消費社會的后果。
現實主義電影總遭冷場,從投資制作到宣發傳播無一不受消費市場排斥。當一二十億的電影越來越多時,現實主義題材電影的票房并不樂觀;即使名導名演的《我不是潘金蓮》《失孤》《親愛的》《解救吾先生》的票房也不理想?!蛾J入者》惹王小帥怒罵“一場事先張揚的謀殺案”;《白日焰火》的投資是通過私人關系獲得;《路邊野餐》的啟動資金才兩萬,還是畢贛母親給的;《百鳥朝鳳》制片人跪求院線經理安排黃金時間段;《米花之味》票房慘淡,很快沉寂無聲??傊?,現實主義電影與消費文化語境矛盾重重。
但近幾年出現的《烈日灼心》《老炮兒》《親愛的》《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我不是藥神》等票房口碑雙贏的現實主義電影似乎讓人看到希望之光。2018年暑假“爆款”《我不是藥神》令更多人陷入沉思,或醫藥制度、醫保制度、關稅問題、仿制藥制度等社會問題,或它的高票房與好口碑,或現實主義電影與商業娛樂社會的矛盾,議論紛紛,不一而足。針對現實主義電影與消費語境的矛盾,該片促使我們反思中國現實主義電影的當下困境并尋找出路。
類型電影是以盈利為目的的娛樂電影產品,遵循假定性生活原則,利用程式化視聽語言,旨在為觀眾打造一個如夢似幻的影像世界以傳達普世價值觀。現實主義電影與類型電影相對,以表達電影作者個人思想為主,遵循真實生活邏輯,利用多種表達方式,旨在揭示生活本質或歷史真相?,F實主義電影的尷尬在于市場競爭力普遍不強,但近幾年,像《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我不是藥神》等現實主義電影卻屢創佳績。雖然這些電影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現實主義電影了,而是積極“入世”的新現實主義電影。
它們具有一個鮮明的特征:現實主義與類型電影結合。《我不是藥神》是現實主義與黑色幽默的喜劇風格的結合。電影中的印度風情、走私奇遇、都市城中村、“屌絲”逆襲致富、酒吧撒錢、砸場子、街道追車等段落,增強了電影的觀賞性,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中將觀眾帶入電影之中。但后半段風格漸變,程勇在父親病重、弟媳懇求與好友去世三重刺激下,決定為更多病人奔走,走上“藥神”之路;一個舍小我為大家的人救贖自我收獲民心走向道德神壇。仿制藥被納入醫保,國家出面糾正制度漏洞,遏制了善惡沖突導致的災難。
這啟示中國電影創作,近幾年的中國電影市場,社會現實題材若要成功面世并引發關注,往往采取現實主義與類型電影結合的市場策略,屢試不爽,并將引領本土現實主義題材的“時尚潮流”。
故事原型“陸勇案”的陸勇是慢粒白血病患者,因替千余名網友代購印度仿制“格列衛”抗癌藥而被警方以“妨害信用卡管理”和“銷售假藥”罪名逮捕,后300多名病友聯名寫信請求司法機關對他免予刑事處罰,檢方撤訴,陸勇無罪釋放。事實的殘酷在于很多家庭被天價藥費拖垮而毫無尊嚴體面。沒錢等于死亡,令人絕望,不寒而栗。很多家庭小心活著,不敢奢侈懈怠,對未來心存危機。陸勇海外代購藥品行為是違法的,屬于法律問題;而代購目的是治病救人,屬于尖銳的道德問題。換言之,這并不是簡單的藥品走私與販賣假藥的犯罪問題,又因陸勇案涉及醫藥審批、關稅制度、藥物談判、仿制藥制作、醫療保障等社會問題,導致該案件錯綜復雜。但歸根到底,該案件本質上是生存權與專利權、情理與法理之爭。
《我不是藥神》以程勇的內心道德掙扎,以及做出的道德抉擇與法律的沖突為主要戲劇沖突與情節主干,最后獲得道德救贖與法律寬宥,讓人看到了一個發家致富之后不忘道德底線的“藥神”形象。電影以平民視角探求普通人的生存處境,對慢粒白血病人的苦難與掙扎進行極力渲染與呈現;從病人與原版藥廠、程勇與張廠長的矛盾沖突角度表現善惡道德沖突、個人內心道德抉擇。電影結尾皈依主流意識形態,程勇致富是非法的不道德的,要想救贖自己必須拋棄自私自利、向下層伸出援手,將不義之財施予別人。他受到法律懲罰時又得到法律寬宥與世人尊重。這是鮮明的集體主義價值觀——舍小我為大家。
另外,文牧野選擇了程勇、白血病人的弱者敘事視角,表現呂受益、黃毛、牧師、思慧等人的悲慘處境,大膽質疑社會公平與正義,為病者與“違法者”搖旗吶喊;但對“陸勇案”涉及的醫藥審批、關稅制度、藥物談判、仿制藥制作、醫療保障等復雜社會問題,基本上是一種遠離的態度,以克制的鏡頭語言講述一個略帶幽默諷刺的道德救贖故事。這導致人與制度、人與社會的矛盾被淡化,而病人與原版藥廠程勇與假藥販子的矛盾,即可憐的好人與道德壞人的矛盾被凸顯。
道德善惡對立在電影中十分鮮明和清晰,觀眾很容易將自己的感情投入并從中獲得價值判斷與情感認同。
首先,是面對病痛死亡的崇高立意與民生題材,看病難、醫病貴、“誰家沒個病人”一直是牽扯千家萬戶利益的社會大問題。早在2013年,“陸勇”這個名字在中國引發了軒然大波,且他本人比電影人物更富傳奇色彩。“陸勇案”與醫藥制度、醫療保障等本身就具有了足夠關注度與話題性,無功利而功利自在其中。作為醫藥界的首部現實主義之作,電影《我不是藥神》以其主題立意新穎、人物形象生動跳脫、“十萬加”的話題而收獲頗高關注度??傊迥曛笠运麨樵偷摹段也皇撬幧瘛纷詭Я髁俊?/p>
其次,當這種現實主義題材再與喜劇結合時,“笑果”更佳。電影中的印度風情、走私奇遇、城中村、“屌絲”逆襲致富、撒錢、砸場子、追車等段落增強了電影的戲劇性與觀賞性。例如,電影中段子式笑點程勇與呂受益說服牧師的情節,“上帝不是說了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為了救人而違法有什么錯,上帝不是說了嗎?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令人忍俊不禁??傊?,前半段在輕松愉悅的氛圍中將觀眾帶入電影情節。
最后是《我不是藥神》的宣發營銷模式功不可沒。北京京西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憑借其業務專業性與豐富經驗在宣發策略上,邊走邊看,步步為營,投入7 500萬元。它以崇高立意而主打口碑牌,穩步推進,前期通過上海電影節千人場的業內觀影預熱,然后逐漸推往各地院線業務看片,通過優質KOL奠定口碑基礎,未播先熱。宣發團隊又通過“山爭哥哥”(徐崢)話題及時宣傳《我不是藥神》,延長了討論熱度與時間。再到上映前一周,該團隊又展開密集點映,依靠微信朋友圈吸引大量觀眾,滲透各個圈層,并回應用戶呼聲,靈活調整上映時間而提前一天公映,逐漸憑借口碑斬牢牢吸引觀眾。
《我不是藥神》有著商業片的幾大元素:百姓關注的醫藥問題,熱度不減的“陸勇案”,徐崢、周一圍、王傳君、譚卓等擔綱主演,花樣翻新的營銷模式。當關系千家萬戶的民生問題、清晰的道德認同與價值認同、簡化故事原型而凸顯情與法的矛盾、喜劇性風格與正劇性主題融合、現實主義題材的成功市場運作等諸多元素被組合到一起時,創造了30億票房的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