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頌
我接觸達內兄弟的電影是通過觀摩電影《孩子》,這部以眾多長鏡頭組成的現實主義電影,講述了一個浪蕩兒在把自己親生孩子賣掉之后發生的一系列詭異,戲劇而一波三折的人生命運。影片的敘事能力非常強,場景大多以實景為主,攝影風格也非常獨特,多是手持風格攝影,鏡頭之間的組接流暢,表達了強有力的對現實的關注。這讓我想到了歐洲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運動。這些經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藝術家們,以德西卡等人為首,高呼“把攝影機架到大街上去,還我普通人,他們講究電影要關注現實,關注底層人民的生活命運,電影要有新的探索和突破。在新現實主義電影理論的領導和指引下,那些藝術家門拍電影突破固有的束縛,強調實景拍攝,不打光,長鏡頭,甚至啟用非職業演員,演員可以說方言。現實主義創作風格同樣影響了世界電影創作,在達內兄弟的電影里,我們也看到了現實主義電影的光芒。
電影《羅塞塔》是現實主義之光,在歐洲獲得了多項大獎。羅塞塔是一位比利時的少女,住在郊區貧民窟破陋的房車里,沒有兄弟姐妹,父親不知所終,母親嚴重酒精中毒,為了喝上一口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醉生夢死、行尸走肉般地茍延殘喘。羅塞塔沒有朋友,總是一個人匆忙地走在寒冷的都市、蕭瑟的郊區,為了生存而竭盡全力,獨立應付著糟糕的母親和艱難的生活。羅塞塔很普通,沒有出眾的容貌和身材,沒有卓越的頭腦和才智。苛刻點說,實在很平庸。無論是行走、工作、家務,她總是神色陰郁而焦躁,心中的不快和痛苦暴露無遺。她不愛說話,不善交流,但經常喃喃自語,聲音極其微弱,只是為了讓自己聽見。也許,對她而言,在生存的重壓之下語言也漸漸成為一種浪費生命資源的奢侈品。羅塞塔很堅強,她沒有走上犯罪和墮落的道路,她依然希望通過自己的勞動換取尊嚴和溫飽。她珍惜每一個工作的機會,不怕辛苦,十分賣力,她想盡一切方法來維持那個名不副實的“家”的生計。當有一個一直關心她,邀請她吃飯、跳舞,為她找工作的小伙向她示愛的時候,羅塞塔自言自語道:“你叫羅塞塔,我叫羅塞塔;你有了一份工作,我有了一份工作;你有了一個朋友,我有了一個朋友;你過著正常的生活,我過著正常的生活;你不能陷進淫蕩,我不能陷進淫蕩。”這算不上“冷酷”,因為“酷”是需要資本和成本的,要有形象、有場面、有神采、有內涵,但是羅塞塔一無所有,她所表現的是一種自然之“冷”,是對他人利益乃至生命“與我何關”的漠然,是只有你死才能我活的非正常心態在非正常情境下的一次極其平常的顯現,仿佛早晨起床要刷牙洗臉一樣平常。這種極其平常,令人不寒而栗,它就像一把利刃,只一下就扎中了觀眾生命的要害,難以形容的劇痛,卻喊不出聲音。
影片結尾處,羅塞塔經受著告密的良心煎熬,又撞上母親為了酒而出賣肉體,絕望之際,她吃了一個雞蛋,打電話向老板辭工,然后關好門窗,擰開煤氣閥門,與昏迷的母親躺在床上,平靜地渴求著死亡的解脫。但是,命運又一次與羅塞塔開了個啼笑皆非的黑色玩笑——煤氣罐是空的——就是死,也需要她掏錢去換一罐煤氣。在觀影過程中,筆者不止一次地萌生羅塞塔自殺的預測,如同她冷漠地希望男朋友淹死一般,筆者也希望她早點結束這痛苦而凄慘的人生,好讓筆者早點擺脫這部電影的折磨。然而,看到此處,筆者的痛苦和自我折磨戛然而止,對于羅塞塔而言,死竟是如此艱難,與一份低下的工作一樣不可企及。在羅塞塔看來,死并不可怕、也不痛苦,但求死不得卻十分痛苦。與之相比,筆者是幸福的,因為筆者至少還可以為她的痛苦而痛苦,還相當有情調地欣賞著悲劇之美。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影片《羅塞塔》的上映促使比利時國家議會通過了稱為“羅塞塔計劃”的立法,該法律禁止以低于最低限度的工資雇傭青少年工作。
作為當今世界恪守現實主義電影創作的重要導演組合,達內兄弟從戲劇入行,帶著多年的紀錄片拍攝經驗,投入子劇情片的創作,呈現了這個工業城市在社會轉型時期被時代忽略、遺忘的人群。以紀實的手法拍攝劇情片的達內兄弟,他們的鏡頭客觀冷靜,始終對準底層人民的現實問題,力圖展現人們的真實生活場景及困惑,構建了他們別具特色的影視王國,為觀眾帶來直扣心靈的精神回響。
在達內兄弟的電影世界里,觀影者往往能經歷非凡的、關于普通人的故事。在職業生涯里,這對導演始終如一地、嚴謹地呈現著丑陋和美麗、痛苦和快樂、黑暗與光明、誤導和救贖、絕望和希望。達內兄弟的影片具有強烈的視聽和敘事風格,繼承了歐洲寫實主義的傳統并加以極致化創新,形成自己獨特的似于布列松式的克制、隱忍并帶有特殊美和敏銳感的風格。
在《羅爾娜的沉默》開拍之前,達內兄弟的電影是不用配樂的,拍紀錄片出身的他們,在劇情片的制作中也堅持“開放”的原則。不用復雜的設備,堅持穩健的手持攝影,注重細節,發現日常的戲劇性,讓“尋常”煥發出寫實主義的人性光輝。這種風格在達內兄弟的多部電影里已見端倪:手持攝影和偏于黯淡的色彩傳遞出樸拙的真實感和震撼;劇情以小見大,耐心鋪陳,細節處帶來重大轉折,于無聲處聽驚雷,真實和未知交織出扣人心弦的質感。劇情的進展保持開放的狀態,節制抒情,不煽情不拔高,這是他們作為電影工作者的無奈與局限:面對現實社會,導演能夠去發現、去照亮被遮蔽的沉默者,卻不能為普通人重建秩序。
筆者認為,關注現實最重要的是關注人,關注人本身,關注人的命運,人的遭遇和人的困境,達內兄弟用紀實電影的手法,表達了當代社會,人和社會的關系,人的處境和困境,這是電影應該關注和表達的,也是一位鐵肩擔道義的電影工作者應該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