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麗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西安 710119)
戰爭,這個沉重的詞語卷攜著血雨腥風浸染著文學,愛與死也是文學中的永恒主題。沒有直接描寫戰爭的槍林彈雨,也沒有刻意刻畫英雄的頂天立地,茹志娟的筆下開出了一朵別樣的清新純美的“百合花”?!栋俸匣ā肥且徊糠菓馉幓膽馉幮≌f,是一曲“沒有愛情的愛情牧歌”?!栋俸匣ā敷w現出鮮明的風格,與現代主流的戰爭文學不同?!叭藗兗刃枰袃灻赖南硎?又需要有壯美的熏陶;既需要溫柔的撫愛,更需要力量的激勵,需要有驚心動魄的震撼心靈的崇高對象來激發人們的斗志與勇氣,陶冶勇猛頑強、堅韌不拔的精神?!盵1]
《百合花》這部小說,豐富了戰爭文學的藝術風格。
“我”是戰爭時期一個潑辣爽朗的新女性,敢向靦腆的小通訊員問東問西,甚至賭氣、開玩笑。小通訊員是一個“怕女性”的“年輕的,尚未涉及愛情的”小戰士,內斂羞澀又可愛無私。二人交談共事中發現彼此是老鄉,一同經歷過尷尬、解決過難題。
小通訊員“怕女性”,害怕除親人之外的一切異性,但在與“我”的接觸中,逐漸由忸怩、羞澀、背后長了眼睛似的保持距離,走向自然,他在借不到被子時甚至帶有牢騷似的向“我”傾訴:“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薄J艢q的少男還向“我”表示關心,送“我”珍貴的糧食:“走不幾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掛包里掏了一陣,摸出兩個饅頭,朝我揚了揚,順手放在路邊石頭上,說:‘給你開飯啦!’說完就腳不點地地走了?!毙⊥ㄓ崋T內向羞澀的性格決定了他對一個作為異性的“我”始終有距離感,但由遠到近的過程是他已經在心理上接受了“我”的證明,是把“我”當自己老鄉的本能的親近和友愛,其中沒有男女之愛的親昵和排他性。
剛過門三天的新媳婦是“一個正處在愛情幸福漩渦中的美神”,文中將美麗與光彩賦予了這位百合花被子的主人:“這媳婦長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彎彎的眉,額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雖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毙⊥ㄓ崋T作為一個心地單純善良的人、一個由少年向青年過渡的男子,內心懷有對美與善的強烈熱愛,但戰爭往往讓美麗走開。正因為這份愛非常強烈,炙烤、灼燒著內斂的心房,流露于外表就往往弄成了尷尬和不知所措。他插在槍筒里的野菊花是他熱愛生活、追求美好的不經意的顯現。
文中沒有正面寫小通訊員第一次向新媳婦借被子失敗的窘狀,這留白的技法可以給讀者更多的暗示。新媳婦的美好和善良足以撥動一個靦腆少年的心弦,小通訊員抱被子急急地“逃走”,衣服被劃了口子又怎么也不肯接受新媳婦的縫補,越是閃躲和慌張,就越是證明心底里愛的存在。而這份愛是純潔無瑕、無可指責的,它發生在男女之間,是精神對異性之美的歡悅,卻不是男女之愛。是愛卻無關風月,是情卻不帶一絲一毫占有和肉欲的目的。少男純愛更多的是對愛與美本身的崇敬與嘆服,并不一定非要讓某個特定的人知曉,也不必顧慮對方是否已婚、雙方是否有結合的正當性。新媳婦正是這份愛的觸發者和擁有者,雖然她并不知曉。這份圣潔的純愛是戰火紛飛的年代中一抹人性之光,它可以溫暖自己,也不會有損于任何人,是內心深處一個甜蜜的“不能說的秘密”。
“我”對小通訊員的情感經歷了由生氣、發生興趣、喜愛到崇敬的過程。“我”對他盤根問底也任性使氣,“我”細細打量也陷入想象。“現在從背后看去,只看到他是高挑挑的個子,塊頭不大,但從他那副厚實實的肩膀看來,是個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黃軍裝,綁腿直打到膝蓋上?!毙⊥ㄓ崋T雖然留給“我”的只是背影,但這個背影給“我”的印象也是“挺棒”的。二人有著共同的生活環境,“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生活,可以想象到他的勤勞能干、可愛美好,這拉近了“我”與他的心理距離:“我朝他寬寬的兩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現了一片綠霧似的竹海中間,一條窄窄的石級山道,盤旋而上。一個肩膀寬寬的小伙,肩上墊了一塊老藍布,扛了幾枝青竹,竹梢長長地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級嘩嘩作響?!@是我多么熟悉的故鄉生活??!我立刻對這位同鄉,越加親熱起來。”
在“我”的潛意識里有探尋他的渴望,探尋他的生活、探尋他羞于啟齒的個人婚戀問題,這一方面可以說明“我”的潑辣外向,另一方面說明朦朧的男女間的好感已在“我”的心田扎根。就連歌聲和月餅都會使“我”不自覺地想起了他:“我想到這里,又想起我那個小同鄉,那個拖毛竹的小伙,也許,幾年以前,他還唱過這些歌吧!”“……我咬了一口美味的家做月餅,想起那個小同鄉大概現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許在團指揮所,或者是在那些彎彎曲曲的交通溝里走著哩!……”小通訊員離開后,“我”還后悔沒有給他更多更細致的關愛,他也許會因此著涼受凍:“我真后悔沒給他縫上再走?,F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文中的“我”沒有交代具體的年齡,從種種少年氣的行為可以看出“我”是與小通訊員年齡差距并不大的青年女子。老鄉之情固然可以讓彼此掛念,但這樣在“我”心頭不自覺的、時時縈繞的關愛和牽掛已經接近于長姐的關愛和男女間朦朧的了解對方的渴望。
“我”敢于大膽地在心里用一個“愛”字,盡管這并不是男女間成熟、深沉的愛情:“不知怎么的,我已從心底愛上了這個傻呼呼的小同鄉?!碑敗拔摇备械叫⊥ㄓ崋T遭受危險時,內心緊張、急于弄清楚:“‘通訊員’三個字使我突然打了個寒戰,心跳起來?!薄拔也恢雷约簽槭裁匆獑栠@些沒意思的問題。”當“我”已經強忍著哀傷理性地接受了小通訊員犧牲的現實時,他回報“我”的愛又讓“我”陷入悲慟:“我無意中碰到了身邊一個什么東西,伸手一摸,是他給我開的飯,兩個干硬的饅頭?!薄拔摇蹦芾硇越邮軞埲痰氖聦嵍鴽]有做出過激的舉動,證明“我”對小通訊員的愛并非愛情,雖并非愛情也足以醉人,當這份美好消失在戰爭的硝煙炮火中時,“我”痛心、崇敬并把這份愛放在心田,讓它成為照亮、驅逐殘酷現實的人性的光明與溫暖。
新媳婦拒絕了小通訊員第一次借被子的行為,當靦腆的小通訊員與“我”再次來借被子時,新媳婦并不反感、惱怒:“她也不作聲,還是低頭咬著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沒笑完。”對小通訊員善意的不含半點雜質的笑,體現著新媳婦的純凈、自然、順乎天性。新媳婦明白了被子對傷員的重要性時,她樂意將唯一的、嶄新的嫁妝借出去。當受窘的小通訊員劃破了衣裳時,新媳婦熱情地要為他縫補,軍民和諧魚水情深,此時也更多地體現了新媳婦對小通訊員和傷員們懷有的感謝和母性的大愛。
小通訊員在戰爭中舍己為人、瀕于死亡,新媳婦拋卻女性的羞澀,細心地照顧他:“新媳婦已輕輕移過一盞油燈,解開他的衣服,她剛才那種忸怩羞澀已經完全消失,只是莊嚴而虔誠地給他拭著身子?!痹谶@份莊嚴圣潔的關愛中不帶有任何男女愛與性的欲望,是母性大愛讓新媳婦沒有羞澀回避,光明磊落地為他解衣擦身。小通訊員已經去世,新媳婦為他縫衣服上的口子,“我”因為悲慟和理性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勸阻,但是“她卻對我異樣地瞟了一眼,低下頭,還是一針一針地縫?!边z體揭被入棺,一向和氣的新媳婦要讓烈士蓋著灑滿百合花的被子入棺,她為此一反常態:“新媳婦這時臉發白,劈手奪過被子,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動手把半條被子平展展地鋪在棺材底,半條蓋在他身上?!辈恢榈男l生員很為難,新媳婦為小通訊員氣洶洶地嚷了半句“是我的——”她含著眼淚扭過臉去。結尾處“那條棗紅底色上灑滿白色百合花的被子,這象征純潔與感情的花,蓋上了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臉”。補衣服、蓋遺體成為新媳婦為一位烈士舉行的莊重的儀式,母性大愛戰勝了羞澀、戰勝了窘迫、戰勝了戰爭的種種無情與殘酷,譜成一曲最美的樂章。
《百合花》中人物的情感世界有著“去戰爭化”“寫實化”和“柔化”的傾向。在現代戰爭題材的文學作品中,戰爭的殘酷性和正面人物的英雄性與剛性被多次描寫,而茹志娟的《百合花》可以說是其中一部較為特別的作品。它沒有將筆觸對準戰爭中的槍林彈雨、連天炮火,以及在戰爭中脫穎而出的少數英雄人物,而是寫了一次普通軍民之間很尋常的借被子的小事情。
《百合花》將重點從事件敘述轉向人物心理,將外放式的戰爭描寫專向內斂式的人物情感描寫?!拔摇薄⑿⊥ㄓ崋T和新媳婦的情感世界成為小說描寫的重點。它仍可以歸屬于戰爭題材的小說,但它的行文重點有“去戰爭化”的傾向。戰爭的產生、持續、高潮、結局等部分都不是小說想要探尋的內容,戰爭之中的軍民生活、軍民情感世界才是《百合花》的著眼點。
除了“去戰爭化”的傾向之外,“寫實化”也是這部小說的動人之處?,F代戰爭題材的文學作品善于刻畫英雄人物、突出重大事件,這樣使得英雄形象更鮮明,增強了作品的感召力,但同時也不免出現英雄形象的類型化、“臉譜化”和主題思想過于直白,從而產生“喊口號”的嫌疑?!叭阒揪晁⒁馍瞄L表現的往往不是那主宰、推動時代潮流的人物,而是那些被生活潮流所推動的人物?!盵2]
《百合花》中的關愛老鄉的“我”、最后犧牲了的小通訊員、無私的新媳婦形象都沒有夸大和拔高,他們都是戰爭中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羞澀、有不情愿,也有無私和大愛。人物的行為和心理轉變都很自然,毫不突兀,有“寫實化”的審美。小說中的“百合花”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棗紅底灑著白色百合花被子是新媳婦結婚的唯一的嫁妝,本意希望婚姻美滿、百年好合,百合花本來是帶有愛情美滿和婚姻幸福的意味,當它被獻給烈士,就洗去了“小我”的愛情意義,升華成為軍民的愛、母性的愛、“大我”的愛。圍繞著這張百合花被,演繹出了由拒借被子、借出被子、獻出被子一系列小事匯成的戰爭年代的人間溫情。“我”、小通訊員、新媳婦三人之間的愛那樣溫馨美好,宛如圣潔美麗的百合花,有愛情的深摯卻無愛情的欲望,溫暖心靈卻無關風月。走進人物的情感世界,采擷一朵開不出玫瑰的百合花。這朵百合花不能開出玫瑰,更不必開出玫瑰,它有著自己別樣動人的風姿。這些溫情的描寫、意象的選擇使得小說具有“柔化”的傾向,不同于其他突出人物“剛性”的小說,《百合花》在現代戰爭題材的文學作品中別具一格。
茹志娟的《百合花》中的動人情感和細膩的人物心理刻畫有著女性的柔情和冷靜。它以獨特的“小切口”窺視戰爭中的軍民生活、軍民情感,沒有刻意地突顯戰爭的殘酷性、英雄人物的光輝事跡,卻有著打動人心的魅力。“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宏大的國家敘事中,男性作家更多是推波助瀾,搖旗吶喊,緊緊融入時代的創作洪流中。而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位女作家隱隱地進行著不合時宜但合乎性情的個人敘事,茹志娟的《百合花》是最為突出的代表之一?!盵3]
小說以“百合花”被子為線索,以“百合花”為題目,具有女性突出的細膩和柔婉,體現了女性作家的審美風格。
茹志娟的《百合花》篇幅短小而影響深遠,是現代戰爭文學中獨具特色的經典之作。它著眼于戰爭中的小人物、小事件,細膩的筆觸將“我”、小通訊員以及新媳婦的情感世界寫得絲絲入扣,扣人心弦,被稱為是一曲“沒有愛情的愛情牧歌”。其中人物情感世界“去戰爭化”“寫實化”和“柔化”的審美傾向使小說具有深沉的感染力和鮮明的風格。茹志娟筆下的軍民情具有以小見大、打動人心的魅力,具有女性突出的細膩和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