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里的女孩

劉漢良

小時候，她的夢想是擁有一家書店，不要很大，但需舒適，有柔和的燈光，充盈著溫暖的氣息；有看不完的書，擺好椅子讓那些只想看書而買不起書的人，可以安心地坐著讀自己喜歡的書。因為她也常常買不起書。

后來，她真的有了自己的書店，書店不大，當然也說不上舒適，因為沒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放椅子，所以看書的人只能站著或蹲著，不過沒有缺少柔和的燈光，所以依然能給每一個買書或者看書的人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她的書店并不賺錢，除了開支，每月剩余不多。每每和同學聚會玩樂的時候，她那樸素的打扮在別人眼里就顯得有些寒酸。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別人的目光讓她很不自在。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書店里來了一個小女孩，十三四歲，短頭發，很秀氣，也很瘦。女孩看的多是教科書的同步資料，語文、數學、英語，有時候也翻翻漫畫。看累了，她就在書店最里面的角落坐下來。太陽落山了，女孩才站起來抖抖僵直的腿，依依不舍地放下書，然后走出書店。

有一天，女孩帶來了課本、筆和白紙，蹲在那個角落寫寫劃劃起來。她心中有些疑惑：正是在學校里念書的年齡，女孩怎么會躲到小書店來？她裝作不經意走過女孩身邊，探頭下去，小女孩正在專注地做著一道分解因式的數學題。她心頭一熱，找來一張小塑料凳，輕輕地放在女孩身邊，女孩抬眼看她，滿眼的詫異和羞澀。她沖小女孩笑笑，走開了。

一天她來得晚，發現電腦旁赫然橫著一朵嬌艷的紅玫瑰。問店里的員工，沒人知道是誰放的。她把玫瑰插在透明花瓶里，那天的心情因了這朵神秘的玫瑰而變得美麗。

書店依然是不死不活，不虧本可也不會賺很多錢，當初追求夢想的激情也在日常經營的瑣屑中一點點消磨掉。朋友們都勸她放棄，一位在大企業當主管的朋友甚至已經給她留了一個讓人羨慕的位置，只等她去上班。她開始猶豫了。

那天是她生日，深夜，大家從酒吧里出來，然后一起趕往城市中心的廣場。廣場上有許多手拿花束的賣花姑娘。身后突然傳來一句青澀稚嫩的聲音：“先生，買束花給姐姐吧。”扭過頭，霓虹燈下，她認出了那張花蕾般嬌嫩的臉——書店里的小女孩。

女孩的眼睛也落在她身上，滿臉的羞澀和慌張。她還沒說什么，女孩把花一下塞到她手里，拔腿跑開了。

第二天到書店，發現小女孩正在平時的角落里埋頭做題。她走了過去蹲下來問道：“喜歡學習，是嗎？”

女孩點點頭，兩朵紅暈泛上臉頰，眼睛清澈如水。

“干嗎不在家好好念書？”

“沒錢，念不下了。”女孩解釋說，她已經出來快兩年了，無論去到哪個地方，她賣花之余能擠出來的時間，幾乎都是在書店里度過的。

她站起來，挑選了幾本適合小女孩的各科習題，交給女孩：“給你，以后不能來這里了，就留著自己做吧。”

“你不讓……我來……是嗎？”女孩怯怯地問。

“不是，是我不開書店了……”

“為什么？你不喜歡開書店嗎？”

“不……”

“那干嘛要放棄？”女孩顯然是急了，臉憋得通紅。

面對小女孩的眼睛，她有了一種深深的慚愧。在那雙明澈的眼睛里，她似乎看到某種樸素而寶貴的東西，正是那種東西支撐著這個小小的孩子，無論走過哪一個城市，都沒有放棄那個夢想，或者是信念。

而她呢，她為自己找到放棄夢想和信念的理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