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年
全椒縣,古稱椒邑,據發掘的遺址和出土文物,早在新石器時代,境內就有遠古人類活動。關于縣名、縣域的變遷,明朝泰昌縣志有記載:“椒在春秋,為吳楚之交,秦開郡縣,而漢因之,漢高帝時,設全椒縣,魏、晉、齊、梁,俱屬淮譙,稱邊郡,至隋唐入滁。山河如故,世代紛更。 ”[1]
全椒縣歷史文化遺產豐富,其中,物質類文化遺產方面,據“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共發現、登記不可移動文物點320處,縣域內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4處、縣級文物保護單位20處。現有館藏文物580多件,一級文物33件,二級文物18件,其中珍貴文物256 件。”[2]27全椒縣文物保護單位名錄見表 1。非物質文化遺產方面,“建立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39項,涵蓋9個門類,其中民間文學3個,民間音樂5個,民間舞蹈10個,戲曲1個,曲藝3個,民間手工技藝7個,人生禮俗2個,民間信仰6個,游藝、傳統體育與競技2個。”[2]27全椒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見表2。

表1 全椒縣文物保護單位名錄
調研發現,在全椒縣的主要歷史文化遺產中,吳敬梓紀念館和民俗文化活動“走太平”能夠比較完整地體現全椒縣的地域性歷史文化特征。
全椒縣因《儒林外史》而聞名,其作者吳敬梓是全椒縣最重要的一張文化名片,正如臧克家所說:“外史一部寫儒林,全椒從此屬敬梓”。吳敬梓紀念館籌建于1959年,1963年8月落成于縣城荷花塘西,建筑面積1 000平方米[3]23。館藏資料方面,收藏有陳毅、郭沫若、何香凝、老舍等名人書畫題詞[3]555,但是“文革”期間,陳毅、郭沫若的題詞遺失,紀念館也被改作他用。現存的吳敬梓紀念館為1985年新建,位于全椒縣城西北的襄河之畔,與吳敬梓故居“探花地”相望。30多年來,全椒縣政府不斷對紀念館進行修繕。2006年,吳敬梓紀念館成為國家級3A旅游景區。

表2 全椒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吳敬梓紀念館建筑為古樸、典雅的明清式院落風格,門前佇立著吳氏家族鼎盛時期遺留的四根旗桿石,大門兩側懸掛一幅“天藏巨眼,筆透儒林”的楹聯。邁入大門,可見過廳正中一尊巨大石碑十分顯眼,刻有魯迅對吳敬梓的評價:“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撾時弊,機鋒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蹙而能詣,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4],碑的背面刻有吳敬梓生平小傳。繞過碑刻,一尊高4.5米、重500千克的吳敬梓銅像立于大廳正前方。館內收藏有各種版本的《儒林外史》,以及《臥閑草堂本》《文木山房集》等吳敬梓著作,陳列有中外著名學者的眾多“吳學”研究成果、名人墨寶等。
“走太平”又稱“正月十六走太平”,是全椒縣傳承已久的民俗文化活動,也是安徽省非物質文化遺產,被譽為“中華民俗文化的活化石”。關于“走太平”的起源等說法尚未統一(1)。明朝泰昌版《全椒縣志》在介紹縣內橋梁篇中有“賀櫓橋”的記載。清朝康熙版《全椒縣志》記載:“賀櫓澗,東三里。源出縣之北蘆陂,循東南流過賀櫓橋下,入襄水,會于滁河……賀櫓橋,東二里。相傳賀若弼伐陳治櫓于此。今名‘太平橋’。 ”[5]民國版《全椒縣志》記載:“正月十六日,傾城士女出游于東門太平橋,取祛除不詳之意(按:《荊楚歲時記》名曰‘走百病’)。不知何昉諺,謂之走太平,是日謂之太平日。游人不遠數十里而至者,爆竹及鼓吹聲至夜分不絕。 ”[6]
民間傳說“走太平”的傳承與三位歷史人物密切相關,分別是東漢時期施恩于民的全椒長劉平,隋朝時期建立新橋的大將軍賀若弼,以及明朝時期為民冤死的督察御史陳瑛。所以,“走太平”在健身祈福的原始意義之上,又被賦予了豐富內涵,包括:劉平的普灑甘霖與清風化雨,賀若弼的保國安民與平安一方,陳瑛的扶危濟難與佑護鄉親。“走太平”的行走路線也有講究,是“三橋兩街”路線:漢代的積玉橋—袁家灣老街—宋代的紅欄橋—太平大街—太平橋。近年來,“走太平”影響力越來越大,參與人數逐年增加,2017年參與量約60萬人次。全椒縣政府十分重視“走太平”活動,全力打造“走太平”文化,主要舉措包括:第一,于2010年投資再建新的太平橋,解決了老橋的安全隱患問題;第二,以太平橋為中心建設了太平文化廣場和太平文化街區,興建了太平閣、太平亭和賀櫓樓等;第三,政府積極支持和組織“萬人空巷走太平”“花燈表演鬧太平”“許愿祈福祝太平”和“樂玩樂游享太平”等活動。2006年,全椒“走太平”被批準為安徽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目前正在積極申報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如何對待這些珍貴而脆弱的遺產是目前面臨的普遍難題。如果只講保護不講開發利用,難以充分發揮歷史文化遺產的綜合價值,而且保護工作的成本投入難以持續;但是如果片面強調開發利用,忽視保護工作,將對文化遺產帶來不同程度的破壞。因此,需要有效平衡關于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和開發的關系。《關于世界遺產的布達佩斯宣言》(Budapest Declaration On World Heritage)提出:“努力在保護、可持續性和發展之間尋求適當而合理的平衡,通過適當的工作使世界遺產資源得到保護。”[7]“可持續發展”就是對歷史文化遺產加以保護和合理利用的一種科學理念,也是全椒縣如何對待境內歷史文化遺產的指導思想。
歷史文化遺產的不可再生性、脆弱性,決定了我們對待歷史文化遺產時,要將保護工作放在首位。歷史文化遺產的價值和利用,首先是建立在它真實存在的基礎之上的,所以利用必須是可持續發展式的保護性利用,任何只顧眼前、竭澤而漁的利用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破壞。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需要堅持以下原則:第一,真實性原則。歷史研究注重“求真性”,因此,歷史文化遺產在保護中首先要保護它的真實性。《國際古跡保護與修護憲章》又稱《威尼斯憲章》,特別強調了保護遺產真實性的內涵,在對歷史文化遺產進行保護性修復時要求“以尊重原始材料和確鑿文獻為依據。一旦出現臆測,必須立即予以停止”[8]164。第二,完整性原則。對于歷史文化遺產來講,不注重完整性保護的實質就是一種破壞,其完整性結構包括外在的有形物質載體以及內在的無形歷史文化信息。“古跡遺址必須成為專門照管對象,以保護其完整性。”[8]164歷史文化遺產不能走入“死保護”模式,保護的意義在于發揮它的價值,所以我們不能拒絕對歷史文化遺產的利用。但是,利用本身其實就是一定意義上的破壞,因此,需要以保護為前提的合理性利用。2006年,《風景名勝區條例》提出:嚴格保護、統一管理、合理開發、永續利用的十六字原則。以全椒縣“正月十六走太平”為例,打造文化品牌、吸引數十萬計的游客,是對“走太平”文化的一種傳承與利用,但是如果我們不對積玉橋、袁家灣老街和紅欄橋等歷史古跡進行全力保護,不對太平文化進行整體挖掘的話,再熱鬧的盛會也只是一場以數字堆積出的集會。
歷史文化遺產是集精神、文化、經濟、科學和藝術等多種價值為一體的寶貴財富,各地區都十分重視對地方歷史文化遺產的挖掘。在地方歷史文化熱中,存在一些諸如名人歸屬地爭奪、浮夸宣傳等不良現象,尤其需要保護者保持審視態度,冷靜思考,以嚴謹的態度加強學術研究,做好地方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的基礎工作。
全椒縣一直非常注重歷史文化遺產的研究,2015年,全椒縣成立“全椒縣歷史文化研究會”,創辦學術刊物《全椒歷史文化研究》。全椒縣文化界承擔了“文化全椒”的使命,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出版了《山水古城》《中國神山》和《文化全椒》等著作。在不斷研究過程中,我們還要重視以下2個方面的問題:第一,研究深度不夠。在全椒縣歷史文化研究中,關于吳敬梓的相關研究成果豐富,而其他歷史文化遺產的研究普遍存在研究不夠深入的問題,如:“正月十六走太平”的歷史起源和傳承還存在不少值得商榷之處。第二,研究人員缺乏。全椒縣文化部門的相關工作人員是歷史文化遺產研究的主力軍,這樣極易產生研究人員不夠且知識結構比較單一,難以拓展新的研究視野,從而影響研究成果的數量和品質。
針對存在的問題,筆者提出以下2個方面建議:第一,匯編、考證全椒縣的相關重要史料記載。弄清歷史文化遺產的淵源、內涵和價值等,必須要有可信的史料記載作支撐。如果相關史料不足或者存在模糊謬誤,全椒縣如何申請“千年古縣”?如何將“走太平”上報申請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全椒縣鄰近的和縣就有清朝陳廷桂撰寫的《歷陽典錄》,這類史料匯編是一項非常系統、規模頗大的工程。第二,政府發揮主導功能,與高校、科研所等機構開展合作,充分利用外部優勢資源,加強縣內歷史文化遺產的研究。全椒縣具有獨特的地理區位優勢,東靠南京、西臨合肥,兩市均是高校薈萃之城,可以有效利用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和安徽大學等知名人文高校的科研力量。比如,來安縣、和縣等就有安徽大學研究生院與地方政府聯合培養的創新基地,安徽大學每年選派優秀研究生為地方政府完成指定的科研課題。這種雙贏互利的合作模式是可以借鑒的。
歷史文化遺產日益成為獨具地方特色的歷史文化名片,為地方社會經濟的發展提供了強大動力。我國歷史傳承久遠、文化多元繁榮,各地區都遺留了不同數量的歷史文化遺產,承載著當地的悠久歷史和傳統文化血脈。所以在歷史文化遺產的可持續發展中,如何進行科學合理的定位至關重要。歷史文化遺產開發利用中運用最多的就是歷史文化旅游,全椒縣作為旅游非優區[9],必須進行相應的戰略定位。
第一,定位品牌形象。在眾多的歷史文化遺產中,我們不能簡單地定義出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重要,但是在宣傳上我們必須選取別具地方特色、影響力大的典型作為地方的文化品牌。全椒縣的品牌文化定位是“儒林-太平”文化,這是當前全椒縣正在積極弘揚的品牌資源。吳敬梓是很有國際影響力的歷史人物,“走太平”是已經形成幾十萬人次的大型民俗活動,二者為代表的“儒林文化”和“太平文化”是全椒縣理應重拳出擊的品牌定位。
第二,定位市場導向。有地方政府提出文化要為地方經濟發展服務的口號,這種功利性導向的文化發展必然會走入畸形。在歷史文化遺產的開發利用中,我們雖然要充分考慮市場的重要因素,但絕不可作為決定性的導向。全椒縣,東臨南京、西靠合肥,既是兩大中心城市的輻射區,又是長三角城市帶的區域。較好的地理區位帶來了潛在的巨大市場,如何理性把握市場是關鍵。全椒縣歷史文化遺產開發利用首先應定位于縣內及附近的小市場,為地方建設綠色歷史文化小城、豐富文化生活是首要之責。其次,考慮周邊大都市的市場需求,發揮地方特色資源。全椒縣應以生態、文化、鄉村為旅游關鍵詞吸引大市場的客源。
綜上所述,全椒縣歷史文化遺產的特點是種類多、數量大,具有較高的價值和深厚的內涵,是全椒縣建設“儒林之鄉”“千年古縣”的人文根基。實地調研發現,全椒縣在歷史文化遺產的可持續發展上有著積極的態度、整體的規劃和具體的措施,但是在意識、管理和技術等方面仍有一些問題需要研究。
注釋:
(1)關于“走太平”的一些有待考證的觀點主要有4種。觀點1:《漢書》記載:“澄日太平”為全椒走太平之肇始。據考證,《漢書》中并無此句。觀點2:全椒“走太平”最早見于《漢書》:“天下太平,五谷成熟”的記載。據考證,原文為《漢書·王莽傳》:“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所以這種說法過于牽強。觀點3:民間傳說:“走太平”的傳承,最早是為了紀念東漢時期的全椒長劉平。劉平的傳記是在范曄編撰的《后漢書》(卷39)中,而不是班固編撰的《漢書》,一些文稿、新聞報道中常有錯誤。觀點4:《荊楚歲時記》對正月十六走太平橋這一習俗有專門描述,謂之“走百病”。據考證,《荊楚歲時記》是南北朝宗懔撰十卷,隋朝杜公瞻注二卷。因年代久遠,原本早已遺失,后人在歷代類書中輯出,所以未必周全。整理出的《荊楚歲時記》一書凡37篇,記錄了一年的24節令和時俗,但是并未有正月十六日的記載。然而,清朝《月日紀古·卷一·正月十六日》記載:“歲時記(注:《荊楚歲時記》),燕城正月十六夜,婦女群游,其前一人持香辟人,名辟人香。凡有橋處,相率以過,名走百病。又暗摸前門釘,中者兆吉宜子。”此處有2個問題值得探討,一是《月日紀古》說這句引言是出自《荊楚歲時記》,未必準確;二是引言中“正月十六日過橋走百病”的所在地點是“燕城”,主要是指現在北京地區,也可以泛指北方區域,所以與淮河之南的全椒相距甚遠。因而,關于全椒縣“正月十六走太平”的起源說,還需進一步挖掘準確可信的史料記載。
[1](泰昌元年)全椒縣志:卷1[M].全椒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1991.
[2]全椒縣地方志辦公室.全椒年鑒[M]合肥:黃山書社,2016.
[3]全椒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全椒縣志·大事記[M].合肥:黃山書社,1988.
[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23.
[5]藍學鑒,吳國對.(康熙)全椒縣志:卷3[M].全椒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1991.
[6]張其浚,江克讓.(民國)全椒縣志:卷4[M].全椒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1991.
[7]閔慶文.農業文化遺產及其動態保護探索[M].北京: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2008:2.
[8]國家文物局法制處.國際保護文化遺產法律文件選編[M].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3.
[9]孫曉玲,陸林.旅游資源非優區的旅游開發研究:以全椒縣為例[J].安徽師范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20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