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

覃太祥

我在一家傘廠打工，好不容易當上了副廠長，雖然工廠不大，職位不高，但終于算有了搞錢的平臺。

為了在探親假期間能找點外快，我苦思冥想了很久，最后終于花最少的錢，把廠里不合格的產品擇優買下了。

我買不合格的雨傘，只給材料費，每把三元錢，可回到家鄉后，批發價十二元，零售價十六元。

我雖然一年多未回家了，也顧不上走親訪友，就騎著摩托車去鄉場上賣傘，時令正是梅雨季節，雨傘特別暢銷，家鄉的鄉場三天一趕，我家附近又有三個鄉場，于是我便場場趕場，天天趕場，逢場必趕，有場必去，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在假期內將雨傘賣完，掙他個萬兒八千。

今天又是一個吉祥的日子，早上還是紅花大太陽，悶熱難耐，家鄉的民諺說：暴熱必有暴雨。果不其然，還未到中午，瓢潑大雨就當頭淋了下來。于是劣質雨傘也成了搶手貨，我很欣喜，很自得，欣喜自得中，便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哎呀！這不是老七家的祥兒嗎？謝天謝地，終于遇上貴人了。聲音蒼老如我家后山的巖石。

說話的老人是我親親的六爺爺。

我暗叫不好，今天要破財了，六爺拿了傘不給錢怎么辦？我可吃過老人家不少核桃呢！算了！收十元錢好了，我打定主意后說：哎呀！是六爺！這么大的雨您也來趕場么？

你大叔忙不過來，明年的接槽豬仔還沒買，我怕誤了事，就拼上這把老骨頭來幫他背兩個回去，沒想到天不作美，下起了大雨，身上的錢又不夠買一把雨傘，正著急，沒想到碰上你在推銷雨傘。

我心里說：完了！六爺的話音已出來了。但口中問：您的豬呢？

六爺說：寄在一個熟人家里，我買好傘就去背。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不去我家耍？你六奶奶每年都給你留了許多核桃呢！

六爺住在另一個山寨，家里有四棵大核桃樹，我從小喜歡吃核桃，六爺家收獲核桃后，總要給我送一些，我考上大學后，還托人帶過幾次。

我正準備回答六爺的問話，幾個顧客圍了上來，很快把雨傘搶完了，只余一把沒人要的爛傘，這時！我的心才馬上快樂起來。

六爺怕壞傘也被人買了，一把抓在手中，未開口，臉先紅了：祥兒，這把雨傘賣給我，這里有八塊錢，你先拿著，余下的八塊，我晚上來接你去我家耍，順便給你送來。

我接過六爺手中的錢，心里直喊謝天謝地，一把爛雨傘也賣成了錢，但口里說：別人是收十六元，但您老買，我怎么能收那么多呢！您拿去用吧！差的八元錢我不要了，您留著打酒喝吧！

這不成，你推銷的是公家的東西，不能虧本，晚上我一定送來！對了，我讓你六奶奶用臘豬腳燉核桃給你吃，你忙完了早點回家等我。

六爺彎弓似的背影隱沒在五彩繽紛的雨傘中后，我便去館子里美美地吃飽喝足后，把摩托車騎得飛一樣往回趕。二十里歸程，很快就過了一半，這時，我發現一個天大的怪事，在傾盆大雨中，居然有人用雨傘遮背簍而不遮人的身子。

我想：那個人不是瘋子也是個傻子。但走近后才發現，這個怪事的創造者卻是我的六爺。六爺頭上的雨水如簾，渾身透濕，褲子撈在大腿上，光腳上的水柱如泉水傾泄，他用手把頭上的水簾摸去，但手拿開后，水簾又傾瀉而下。

我說：六爺！兩只豬仔就這么重要？您快把傘取下來遮身子，人病了可了不得。

六爺說：你六爺沒這么嬌氣，當年和你爺爺出云陽挑鹽，在大雨中走了三天三夜連噴嚏就沒打一個。再說，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這對仔豬可是你大叔一家過年的希望啊！

我說：那您慢慢走吧！我先走了。

六爺說：你先走吧！晚上我來接你！

晚上，六爺沒來接我，大叔送來八元錢后，硬拉我去六爺家喝酒，大叔說：你六爺一進門就讓你六奶奶取下臘豬腿來燉核桃，并要我一定把你接到家里去耍。

我進了六爺家的門，堂屋里已擺了一大桌菜，幾個堂叔早坐在桌上等我了。可我直到端起酒碗，才發現六爺未上桌，便問：六爺呢？怎么不來吃飯？

六奶奶說：他幫你大叔去買接槽豬，累了，一回來就睡下了，他說不用喊他，讓你三個叔叔陪你喝酒。

核桃燉臘豬腿，香味溢滿堂，我貪婪地吃喝起來，酒足飯飽之后，才踉踉蹌蹌地去床前看望六爺，可六爺卻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去了天堂。

在六奶奶的哭訴中，我才知道六爺早就病了，先前買傘的八元錢便是大叔讓他買藥吃的。

大叔跪在床前猛打自己的耳光：我不是人，我不給爹拿錢吃午飯，讓老人家餓著肚子回來，我是畜牲，不給爹拿把傘，讓老人家淋著雨回來，我……我不是人啊……！

大叔的每一句罵仿佛是罵的我，他的每一個耳光，仿佛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我實在該罵，也該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