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笨笨的伊拉拉學習

劉繼榮

春日遲遲，芳草離離，稚嫩童音與清澈笑容，令整個世界歡喜雀躍，多明媚。

周末的早晨，我們賴床不起。女兒說：“爸媽給取的名字不夠漂亮，從今日起，大家都得叫我伊拉拉。”我笑道：“這是木衛七的名字，它環繞木星運行，是100年前被發現的。”這小孩兒一臉懵懂：“呀，我亂起的。”

淡金的陽光在床上閃閃爍爍。我叫一聲：“伊拉拉！”她應一聲：“唉！”我不歇氣地叫：“伊拉拉，伊拉拉，伊拉拉……”她一直一直答：“唉，唉，唉……”仿佛陽光與陽光一相見，就“嘭”地開出大朵大朵的郁金香，深黃一朵，淺黃一朵，被子褶皺里，小孩兒發辮上，哪里都開滿了。

就這么你呼我應，兩人足足玩兒了10多分鐘，也不膩。外婆探頭喝道：“被子不疊，臉也不洗，大好的晨光，你們娘兒倆不干正事，人家隔壁的卓然早背了20頁單詞！”卓然跟女兒一個班，是出了名的小學霸。外婆一向有危機感，要求人人必須早起，不然讓別人看了笑話。

“哼，別人！”我悻悻。但，我不是不忌憚別人目光的。

相見時難

有父母的地方就有江湖。鄰居們聚在一起，最愛談論甲乙丙丁小孩兒的學習，領軍人物是卓然的媽媽，她閑閑曬出女兒的各項成績，總能引起艷羨無數。而我從不接招，永遠硬著心腸保持微笑，就像剛從外國回來聽不懂中文一樣。

我一直以為：熱辣辣地贊頌學霸，對自家成績平平的小孩兒是不公正的。試想，有朝一日，黃口小兒們一起選出一位功成名就的家長，呼吁做父母的效仿，咱們可也夠訕一會兒的。無論長幼，都要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成長，不是人人都適合華山論劍。

話雖如此，我的心也并非那么堅定。我平時書寫工整，偏偏女兒試卷上的家長簽字狼頭虎腦，有三分掩飾，七分抵擋。家長會上見卓然頻頻拿獎，我內心不是不困惑：為何女兒終日繞著課業轉，像木衛七一樣忠心耿耿，卻無甚成就？

外婆斷言：“她笨！”我頗為抱歉：“這是因為大人沒有給予優良基因。”外婆氣咻咻：“笨鳥就要先飛呀。”我說：“并非所有笨鳥都有過人體力，有些笨鳥的力氣連正常飛行都無法支撐，比普通鳥更慢一些。”外婆打斷我：“你太護短，慈母多敗兒，你得拜卓然媽媽為師，她吼一聲卓然就發抖。”我誠懇解釋：“一個小孩兒接受知識慢，真的不是過錯。讓人發抖就是好本事嗎？”外婆拔腿去陽臺，氣鼓鼓地望著樓下，活脫脫一個沒長大的小女孩。我心軟下來，遞一瓣柚子給她。

老人家“哼”一聲接過去，嚼著柚子問：“要怎樣才能快速提高小孩兒成績呢？”我流利地回復：“打她、罵她、恐嚇她。”外婆嗔道：“去你的，還有別的辦法嗎？”我誠懇地說：“竊取老師題庫，考試保證旗開得勝，馬上取代卓然的學霸地位。”外婆怒道：“呸呸呸！”

外婆望一望樓下，藏頭縮頸：“哎呀，你蘇姨在樓下，我等會兒再下去。”我驚奇：“你怎么怕起蘇姨來了，她整個人還沒有你一條腿粗呢！”外婆蹙眉：“她孫女一直鬧著要退學開網店，問我怎么辦，我哪敢替人家出主意！”我正色道：“讓她試著開一年網店吧，比壓著頭學三角函數強。”外婆沉吟半晌，問：“換成咱家伊拉拉，你也會這樣決定嗎？”我鄭重地思索了一會兒，說：“會。”外婆微微頷首，下樓去與蘇姨會談了。

說來也怪，經過此番談話，我自己的心結解開了，心里仿佛開了一扇朝南的窗：晨風在樹，鳥鳴唧唧，天藍得清澈。

再小的木柴里也藏著火焰

除夕的晚上，我給了女兒一個紅包，溫和地說：“辛苦啦，伊拉拉！”外婆愕然：“做小孩兒有什么辛苦，百事不問，只管念書，最舒服了。”我笑她老人家說話偏頗，咱們讀書的時候，哪像這樣起早貪黑。村子里的小學生，歇歇玩玩，均屬常事，成績起起落落，也不會驚動大人。

外婆臉上漾起笑，細數舊時光：昔日鄰居們走動勤，開飯時間一到，孩子們去東家盛一碗黃澄澄小米粥，去西家掏兩只微溫的烤紅薯，去對門掰一塊剛蒸好的大饅頭。晴也罷，雪也好，小兒郎們呼朋引伴上學去。外婆遺憾道：“當年如果能拍些照片留下就好了。”女兒“哎呀”一聲，“我差點兒忘記，老師布置了拍照作業，開學要參加比賽的。”

這孩子拿起我的手機到處拍：剛包好的胖餃子，窗臺上開著的瘦水仙，茶幾上的糖果糕點盒子，一路拍過來。又意猶未盡地跑去樓下，拍奔跑的小孩，拍新燙了頭發的蘇姨，拍樓門上的紅春聯。回來一張張翻看，只是搖頭。

第二天給鄰居們拜年時，女兒仍惦記著她的作業。拍了卓然媽媽做的紅燒獅子頭，拍了蘇姨的貓，可仍沒拍到心儀的照片。大家紛紛出謀劃策，卓然的媽媽說她認識一個攝影師，可以讓兩個孩子一起去學習。眾人叫好。那些天，伊拉拉學得興致十足，比卓然還要賣力，她自信可得第一。我欲告誡這小孩兒別把話說得太滿，但又深愛她這蠢蠢的朝氣，到底沒說出口。

開學之后，評選結果出來，伊拉拉居然真的得了第一，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外婆最開心了，到處打電話昭告天下，恨不能雇兩個人當街發小廣告，讓人知道她外孫女多能干。鄰居們仿佛也早等著這個機會呢，毫不吝嗇地將贊美送過來。小狗尾巴草伊拉拉，終于也有了大放光芒的一天。

我真誠地告訴卓然媽媽，女兒的這次突破，她居功至偉。但她反而向我道謝，說伊拉拉的成長也引她深思，覺得自己的育兒方法需要調整。

還有好消息呢，蘇姨特地跑來感謝我們，她的孫女已經開起了網店賣衣服，整個人都變了，開心得一閃一閃亮晶晶。看，鄰居們拾的小柴火，點燃了孩子們的一朵朵小火焰。

相見歡

自攝影比賽之后，江湖上再也沒有伊拉拉的傳說，但并不妨礙這小女孩長高，她一有空兒就跳皮筋、踢毽子，不知多結實。

在樓下見到蘇姨，老人家裝扮得格外奇特：戴一頂骷髏頭帽子，T恤的前胸印著一只大腦袋黑豹，跳躍著作勢撲人。外婆驚得一矮身子：“你這是要當豹子頭林沖嗎？”蘇姨說，她孫女的網店正式倒閉，剩下的衣服都分給親戚們穿了。我們面面相覷，不知說啥好，心里頭悔上來，事關前程，不該替人亂出主意。蘇姨春風滿面：“這丫頭折騰了幾十天，賠了些錢，終于驗明自己不是商界奇才，已經回校念書去了，全家喜得念佛。”

為表感激，蘇姨硬要送我們一人一件“豹子頭”，正百般推辭不下，卓然的奶奶揚聲招呼大家，她在陽臺上種了小蔥，已長得綠瑩瑩一片，要分些給我們。

卓然蔫頭耷腦，正唧唧噥噥向奶奶訴苦，這次考試只得了第三名，不敢告訴媽媽，連晚飯也不想吃。奶奶拔出一棵蔥，抖抖土，安慰孫女道：“第三名在古代也算探花了，我找你媽說理去。”

說曹操、曹操到，卓然媽媽施施然出了樓門，笑道：“您不用找，我早知道名次了。”她笑著對女兒說：“咱們得向伊拉拉學習，不管考第幾，該吃飯吃飯，該跳皮筋跳皮筋。”眾人瞠目結舌，只有我們倆相視微笑。

伊拉拉汗涔涔地跑過來，拉著卓然去跳皮筋。孩子們唱著童謠，跳得興致十足：“小皮球，圓又圓，馬蘭開花二十一……”你看，春日遲遲，芳草離離，稚嫩童音與清澈笑容，令整個世界歡喜雀躍，多明媚。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