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

石兵

人老了，總會一點一點失去過往的記憶，這一點，王奶奶比誰都清楚。

這些年來，王奶奶腰背佝僂，老眼昏花，在街上遇到一個人，會打量許久依然叫不出對方的名字，出門稍遠，便能忘了回來的路，甚至，王奶奶把自己都快忘了，出門買菜，忘了自己走在馬路上，硬要找到少年時家門口的棗樹，走到超市，掏出一把錢扔掉，非要找到少年時通用的糧票，來到兒女家中，竟把小孫子小孫女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女兒。

只有回到家里，王奶奶才會想起，王爺爺已經走了很久了，六年了。六年前的那天清晨，王爺爺怎么叫也不回聲了，怎么推也不動彈了，怎么哭也不笑著哄王奶奶了。

王奶奶從此就患了失憶癥。

確切地說，王奶奶患的不是失憶癥，她不是忘了那些事，而是把很多往事重新拼裝在了錯誤的時空里面，把十六歲的事放在了六十歲，把五十歲的事放在了三十歲，把青春年少放在了白發蒼蒼，把懵懂愛情放在了孤身寡居。

王爺爺走后，子女們本想把王奶奶接去同住，卻被王奶奶一口拒絕。平日里一言不發的王奶奶在這個時刻聲色俱厲：“我為什么要搬走，我又不是一個人，還有你們的爸爸呢！”

王奶奶把什么都給弄錯了，甚至把王爺爺的生死都搞渾了，每天要擺上王爺爺的碗筷，每天要整好王爺爺的床鋪，每天要向王爺爺叨叨家常，雖然王爺爺早已看不見摸不著，但這并不防礙王奶奶日復一日做著同樣的事情，因為，在王奶奶的記憶里，王爺爺除了偶爾笑笑就是這樣一言不發宛如隱形人。

王爺爺和王奶奶從五歲認識，從二十歲在一起生活，金婚那天，王爺爺給王奶奶買了枚戒指，給王奶奶戴上，可沒過幾天，戒指就找不著了，那一天，王奶奶急得翻箱倒柜一直到深夜，王爺爺卻笑著獨自去睡覺了，王奶奶一直找到第二天清晨也沒有找到戒指，卻發現王爺爺丟了魂，怎么叫也不起床了。

后來，王奶奶總會說，那枚戒指讓王爺爺丟了魂，這都是自己的錯，自己不該把它丟了，可是，它到底是去了哪兒呢？

戒指到底去了哪兒呢？所有人都知道，王奶奶老了，八十多歲了，腦子糊涂記不清東西是很正常的，但王奶奶認定有個人能告訴自己戒指去了哪兒了，這個人就是王爺爺。

王奶奶說，我就不信這老東西不開口，我給他做飯鋪床，給他養兒育女，我就不信，他不開口告訴這枚戒指藏在了哪兒？

一直到王奶奶彌留之際，子女們才無比震驚地發現，王奶奶不知何時已把那枚消失已久的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床榻上，王奶奶喃喃地說，我怕忘了你啊，所以，在我把你忘了以前，我一定要找到你。

王奶奶享年八十三歲，是喜喪，但不知為什么，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子女們還是哭得一塌糊涂無法自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