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的階梯

畢淑敏

快到挪威邊界了，導游莉雅說，可以買一些山妖帶回國。我說山妖是什么？莉雅說，你馬上就能見到了。進得店中，一眼瞥見成千上萬個怪模怪樣的玩具，簡直像進了妖魔花果山。

北歐人喜愛的神話人物“TROLL”，俗稱山妖。長相實在不敢恭維，蓬頭散發，青面獠牙。個子都很矮，紅蒜鼻頭，尖耳朵，大肚皮，牙齒參差不齊，手指和腳趾都只有八個，頭上長著青苔和樹木，甚至還會長出一些小山妖。有的兩個頭，有的三個頭，有的臉上只有一只眼睛。全身披滿破爛的長毛，有一根像牛一樣的尾巴。最驚人的是比大象還長的鼻子，據說是熬粥時用來當勺子用的。

我問莉雅，山妖這么難看，一定也很兇惡。莉雅說，山妖雖丑陋，但心地很善良。天性活潑，常受到小孩愚弄，智商好像不大高。有時也會搞出些惡作劇，誰要是得罪了山妖，它就會報復或戲弄你。如果和山妖和睦相處，就會得到善報。

山妖也有軟肋，就是晝伏夜出。它們如果貪玩忘了在天亮前躲起來，將被陽光化為空氣或山石。山妖精于手藝，能制各種武器和家庭用品，但在這些物品上面都刻有咒符，人們若錯用它們的家什，會遭遇變故。

說了這么半天，你是否能想象出山妖的模樣？如果還感覺困難，我就給你打個比方。這個比方沒有向專家求證過，如果錯了，責任自負。我覺得白雪公主中的七個小矮人，就是山妖一族。它們居住在密林中，有自己的鍋碗瓢勺和小床，不喜歡外人的闖入和打擾，但是心地善良，樂于助人。這些豈不是暗合了山妖的秉性？

據說山妖是挪威最早的原住民。它們有家庭，分部落，甚至還有自己的國王。森林小湖的山妖叫“納啃”；居住在瀑布和磨坊的山妖多才多藝，擅長拉小提琴，名叫“弗色格里門”即“丑陋的瀑布人”。這個山妖還是個教授，聽說一個挪威小提琴家曾拜師門下。一般的山妖身材矮小，但在北方的海里，有一種叫“德撈根”的龐大山妖，十分恐怖。山妖安貧樂道，柴堆、菜園、倉庫、馬廄和牛棚都被認為是適宜棲息的地方。

在哈丁格高原，我們的汽車穿行于白雪皚皚的山峰，地面上蹲踞著亂石，這些都是山妖的化身吧？山路旁，錯錯落落地插了些粉紅色的小球，據說這是當地百姓供給山妖的玩具。

傳說山妖很喜歡喝粥，長鼻子可當攪拌器用。我和山妖有同感，是喝粥愛好者，只不過對以鼻當勺略有微辭。如果感冒了涕淚交加，恐不相宜。估計山妖是半人半神之體，并不罹患尋常的病痛。

山妖也有很多法力，可以化成美女，如同《聊齋》中的狐貍精，引誘年輕的男子進山。它們也會有破綻，如果你去北歐旅游，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碰到曼妙姑娘，一定要留意她身后是否有毛茸茸的尾巴。進山的女子也不可大意，有些雄山妖也會劫持漂亮的姑娘進山洞，從此音訊渺茫。

挪威戲劇大師易卜生的名作《培爾·金特》里，便有主人公培爾遭山妖戲弄的場景——培爾無意闖入山妖的洞窟，因拒絕與妖女成婚，遭眾妖凌辱與折磨，差點喪命，幸而傳來黎明的鐘聲，妖魔才星散而去。

山妖也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分成三六九等。它們生性慵懶，但循規蹈矩；它們反應木訥，但天真善良；它們離群索居，偏又呼朋喚友；它們遠離人，又和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山妖是名副其實的草根階層，故而受到百姓們的廣泛喜愛。

據專家考證，挪威利勒哈默爾市區北邊的山妖自然公園，是山妖的家鄉，而在舉世聞名的蓋倫格峽灣，還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山妖的階梯”。

很喜歡“山妖的階梯”這個詞，纏著莉雅問可否一看？莉雅說那就是極險的懸崖公路，位于魯姆斯達爾山谷，一彎又一彎，近乎垂直地從山頂盤旋而下。12道山彎像是一條極細的鉑金白鏈“掛”在山間。因正在維修，我們無法抵達。看我失望，她說，今天的山路其狀之險，也約等于“山妖的階梯”了。

莉雅所言不虛。山路狹窄雪峰林立，以我曾在西藏阿里攀山越嶺的經驗，也不得不驚嘆這行程的陡峻。跋涉數小時后登到頂峰，俯瞰峽灣景致。挪威峽灣是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游覽者評價第一的旅游之地。清冽似冰的山風把衣衫鼓脹如帆，刀剁斧劈的孤懸絕壁之下，一泓碧藍的海水，宛若仙境，美到令人暈眩。你會仰天長嘆，相信此處絕非常人的居所，只能是山妖出沒的屬地。

（張曉蘭摘自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我喜歡遼闊的地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