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橋和蒲公英

賴亮

誰也不會留意到大橋欄桿下的那一株小小的蒲公英。

當小蒲公英伸伸兩片葉子，打了個哈欠，從沉睡中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熟悉的山林，而是數十米高空下洶涌奔流的江水。

“哎呀！”小蒲公英嚇得小臉刷白，小腦袋搖晃了兩下，差點兒從橋上栽了下來。

“小家伙，抓住了！”小蒲公英穩了穩身子，才發現是腳下的大橋在說話。大橋的聲音聽上去甕聲甕氣的，橫跨在這座城市的大江上二十多年，還是第一次有生命在他的懷抱里生長呢。這簡直是一個奇跡。

“大橋先生，我為什么會在這里？我的姐妹們都到哪兒去了？”

“她們……”大橋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沒什么異樣，“她們在田野里安家了。”他并不想讓小蒲公英知道真相。

那天，一輛郊游回城的校車經過大橋時，一個調皮的小男孩打開車窗，把從野外摘來的蒲公英伸出車窗外。那么多夢想著遠方的小小的“傘兵”呵，有的落在了橋面上，被路過的車輪碾為塵土;有的飄落進江水，被魚兒們當成了美食。

只有這樣一顆小小的種子，恰巧落在大橋鋼架夾縫中稀薄的塵土里，長成了一株小小的蒲公英。

“真羨慕我的姐姐們呀！她們在田野里的新家一定美極了……”小蒲公英的聲音里充滿了向往。

“別擔心，孩子，等你當了媽媽，你的寶寶們一定能回到田野的。”大橋安慰道。雖然，他心里知道，這樣的夢想聽上去多么遙遠啊。這座繁華的城市離山林已經很遙遠很遙遠，到處都是高樓林立的水泥建筑，連人行道兩旁的樹都只有腳下一平米不到的土地。

“嗯！但愿吧。”小蒲公英天真地點點頭。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在高高的懸崖般的大橋上，在欄桿夾縫里稀薄的泥土中，小蒲公英一天天頑強地長大，一片葉子，又一片葉子，直到有一天，唯一的枝頭上開出了一朵小小的黃花。

“大橋先生，你看見我頭上的小黃花了嗎？我就要有寶寶了。你說，我的寶寶們，還能回到田野里嗎？”做了媽媽的小蒲公葵，心中的欣喜與憂慮層層交織。

“會的，一定會有辦法的。”大橋先生安慰著小蒲公英，努力地欠了欠身子，幫小蒲公英遮擋頭頂過于火熱的陽光。

隨著太陽公公落下的時間越來越晚，小小的黃花兒漸漸收攏了黃色的花瓣，黃色的花瓣謝了，枝條上長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包，里邊藏著一個個小小的“傘兵寶寶”。

開心的同時，他們也在擔心著同一件事，當小包包完全綻開的時候，誰來送“傘兵寶寶”們回到田野呢？已經很久沒有大風愿意來到這座城市了。大風討厭城市里林立的高樓大廈，他們更喜歡在開闊的曠野和山林自由地狂奔和呼嘯。大橋心里著急起來。

“如果你在曠野里見到大風先生，請讓他來我這里一趟好嗎？”大橋先生對從他身上路過的每一個車輪這樣說。車輪們一邊匆忙地答應著，一邊-陜地向遠方駛去。可是，一天又一天過去，大風先生始終沒有來。也許，是四處奔跑的車輪們忘記了吧：也許，是他們都沒有遇見喜歡四處流浪的大風…

在焦灼的等待中，大橋先生一遍一遍地向過往的車輪們請求著，他的聲音在烈日下變得嘶啞。“大橋先生，請你歇一歇吧。或許，和我的姐妹們一樣飄落在江水中，就是我的孩子們的命運。”

“不，再堅持一會兒，我一定要讓你的孩子們回到田野里！”大橋先生情急中，不由提高了聲音。

“大橋先生，大橋先生……”橋底下，是誰在說話？原來是一朵從上游來的小小的浪花正好經過橋墩下，她貪玩地繞著橋墩下的旋渦繞了一圈又一圈，聽見了大橋和蒲公英的對話。

“大風先生的老家在海上，我正好要去大海。我可以為你給大風先生捎信，讓他送‘傘兵寶寶們回家。”浪花說。

“太好了！”眉頭緊鎖的大橋先生終于開心了起來。

“我一定會讓‘傘兵寶寶們回家的！”小浪花的聲音漸漸遠去了。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夜以繼日地往大海奔去。望著小浪花被江水裹挾著向遠方奔去，大橋先生和小蒲公英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燭火一般的希望。

夏天的陽光火熱地炙烤著大橋，很久沒有下雨了，夾縫中的那些稀薄的泥土和養分難以支撐小蒲公英的生命，她一天比一天虛弱，她把身體里所有的營養都輸送給了枝頭的“傘兵寶寶”們。大橋先生憂慮著，卻毫無辦法。車輪們沒有回來，大風也一直沒有來。那朵小小的浪花，會找到大風先生，請他來完成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的心愿嗎？

這一天，太陽抵達了北回歸線。一年中最熱的日子來到了。正午兩點，小蒲公英已經整個暴露在陽光下，她虛弱地說：“大橋先生，謝謝你的陪伴。也許我支撐不到讓我的寶寶們回到田野那一天了。”

“再堅持一下，大風先生一定會來的！”此時，大橋先生遠遠地望見一團白色的云，正向這邊飛快地涌來，“看，大風來了l”

近了，近了，不是云，是一群海鷗。原來，小浪花沒有找到大風，但是，把小蒲公英的心愿告訴了她的朋友海鷗們。

海鷗們停在大橋上。“小蒲公英，我們來送你的寶寶們回故鄉。”小蒲公英幸福地哭了。這一天，她等待了太久。

“我說過了，風一定會來的。”大橋先生聲音嗡嗡的，他也差點兒想哭了。

海鷗們一只接著一只，銜起枝頭上的一枚一枚小小的蒲公英，向遠處的山野飛去。

“再見，媽媽！”“再見！”幸福的“傘兵寶寶”們終于將要回到田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