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曉燁
(東北林業大學 外國語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徐忠雄(Shawn Wong, 1949—)是極具影響力的當代華裔美國作家。他是亞裔美國文學研究的開創者,與趙健秀等人合編了最早的亞裔美國文學選集,彰顯了亞裔作家的可見性。他也是當代亞裔美國文學創作的先行者。他的《家園》(Homebase,1979)是當代華裔美國文學創作的經典,被認為是一次成功的“宣稱對美國的所有權”的嘗試(Kim,1982:194)。徐忠雄的第二本小說《美國膝》(AmericanKnees,1995)“批判性地審視了身份政治的負面影響, 探討了亞裔美國人超越二元對立邏輯、開創‘第三空間’并由此獲得多元身份的可能性。”(王惠,2010:13)。與《家園》相比,《美國膝》所獲得的關注度明顯不足。本論文試圖對這部被忽視卻具有重要現實意義的作品進行進一步挖掘,從敘事視角和敘事內容入手,發現其敘事成就、作家的敘事動機和作品的現實意義,為探索作品的影響和未來華裔美國文學的發展走向提供參考。
《美國膝》是一部打破了敘事規約的作品。以往的華裔美國文學創作存在性別之爭,或是以女性人物為主人公和敘事者,表現華裔女性身為“文化間際的受害者,深陷于雙重文化困境之中”(董曉燁,2010:60);或是以男性人物為敘事中心,“努力將亞裔男性上升為具有命名權和發言權的支配型男性主體”(董曉燁,2014:70)。《美國膝》打破了華裔美國文學建制時期華裔作品中亞裔男性和亞裔女性之間的水火不容,講述了一個好萊塢式的愛情喜劇。徐忠雄曾指出:“在美國電影與電視中,亞裔男性極少以丈夫、父親或情人的身份出現。”(Wong,1993:64)《美國膝》是以往罕見的關注亞裔美國人內部的婚戀關系的作品。單從這一點來講,《美國膝》就在當代華裔美國文學的敘事宏圖中占有不容忽視的一席之地。它擴大了華裔美國文學的敘事對象,擴展了當代華裔美國文學的多重敘事。
《美國膝》以第三人稱全知視角講述了華裔男性雷蒙德·丁(Raymond Ding)在與他的華裔妻子達莉·周離婚后,走出唐人街和前岳父的餐館,成為奧克蘭杰克·倫敦學院少數族裔事務辦公室的副主任,隨后經歷了一系列的艷遇,并最終收獲真愛,與歐若拉終成眷屬的故事。在愛情輕喜劇的表層故事之下隱藏著關于當代華裔身處“雙重文化困境之中”,極力爭取“命名權和發言權”的當代華裔美國文學的敘事原型。雷蒙德與達莉離婚,意味著他以往“中國好兒子”的身份定位和對于唐人街的空間歸屬感和認同感的解體。成為社區大學少數族裔事務辦公室的副主任這一事件具有諷刺意義。這說明當代華裔唯有通過突顯而非顛覆自身族裔身份的方式才能找到融入主流社會的路徑和位置。與亞裔女性的周旋實際表明當代亞裔在不斷地對自己的族裔身份進行建構。在小說中,作者以確立敘事權威的方式賦予華裔男性“命名權和發言權”,敘述權威的獲得與敘事視角的設置緊密相連。
敘事視角是指“敘述時觀察故事的角度”(申丹,2009:511)。敘事視角呈現了敘述者與所述故事之間的關系。人物有限視角、變換的視角、全知視角等多樣化的視角設置反映出作者看待事物的觀點、立場和態度。小說的開篇即體現出故事內敘述者的視角。“在你妻子的律師打完你們的官司之后,你甚至不再是中國人了。”(11)悖論式的陳述、強烈的語氣、巨大的張力將視角的敘事效果發揮到極致。雷蒙德的律師以人物有限視角對其婚姻狀況所下的論斷令人疑惑,也制造了懸疑,令讀者對雷蒙德的婚姻產生好奇,同時也在這一直接引語的強制口令之下,對這一論斷進行思索。
接下來的敘事在不同的視角之間跳躍。律師的受述者雷蒙德代替讀者提出了他的疑問,敘事同時也轉向了雷蒙德的視角。“雷蒙德很好奇,是否就像有人不再是天主教徒那樣,也會有人不再是中國人。如果達莉從他的身邊帶走了她的家庭,他就再沒有機會成為一個孝順的中國兒子了,不再是中國人了嗎?”(11)自由間接引語表述出來的內心獨白既制造了奇異的敘事效果,也凸顯了主人公的敘事權威。自由間接引語在人稱和時態上與間接引語保持一致,因此被稱為“間接引語”。因為沒有引述部分,受敘述語境的影響較小,所以自由間接引語較直接引語和間接引語更為獨立和“自由”,也更有利于體現人物的主體意識。自由間接引語將敘事中心轉向雷蒙德,暗示了他混亂的思緒和對自身文化身份的困惑。
雷蒙德的父親伍德提供了另一種人物視角。雖然身為第一代移民,但伍德早已被同化,因此他對中國文化采用外在視角。伍德對雷蒙德說:“你是你母親的唯一的兒子。”(26)受述者雷蒙德對這句話的解讀是:第一,他不是父親的兒子;第二,他因為無法實現去世的母親的期盼而充滿罪惡感。對伍德來說,妻子代表著中國文化,他有意強調雷蒙德的母系傳統,實際是在突出雷蒙德身上所具有的中國文化的特性。對于雷蒙德父子來說,母親象征著身為華裔的責任,“他(雷蒙德)和母親的生命彼此平行”(67)。但是隨著母親的早逝,雷蒙德與中國文化的聯系發生缺失。在這種情況之下,與達莉的婚姻和達莉身后的傳統父權制中國大家庭對雷蒙德來說意義非凡,它們象征中國傳統以及他自身的華裔身份。
在凸顯主人公的敘述視角、敘述聲音和敘事權威的同時,敘事轉入第三人稱全知視角。全知敘述人以略帶嘲諷的聲音講述了中美文化命名的差異和雷蒙德的名字的意義。身為華裔,中華文化成為雷蒙德的身份構成中的重要元素。他的中文名字意味著“我們的家族將繁衍不息”(12)。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的中國名字早已被遺忘”(12)。而且,雷蒙德的名字所承載的多子多孫、生生不息和光宗耀祖的寓意被他的離婚所斬斷了。此處的全知視角敘事點明了華裔美國人所面臨的文化現實。隨著視角的轉換和命名權的更迭,雷蒙德對其文化身份的困惑在他人生的中年凸顯出來。如同即將暢游三界的但丁,在人生的中途,雷蒙德陷入一片謎林。
隨著敘事視角的逐漸穩定,敘述者以權威的口吻將敘事的重心由雷蒙德的婚姻轉移到他對自己的文化身份的多重思考。雷蒙德發現了身份選擇的可能性。“也許不能做中國人的話,他可以選擇做一個美國人。當然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去做其他亞洲族裔也是十分簡單的事情,比如說:日裔、韓裔、越裔、泰裔、柬埔寨裔、馬來西亞裔。”(12)自由間接引語表述出文化身份的流動性。在當代多元文化和飛散意識的影響之下,華裔的文化身份成為暫時的、建構的、流動的和反本質主義的。凸顯身份的多樣性成為彰顯個體的文化立場和政治動機的手段。但是身份選擇并不總是主動的過程。雖然雷蒙德在美國出生長大、接受的完全是美式教育,但膚色的可見性將雷蒙德強制定位為華裔,他永遠無法成為美國主流文化的一員。
小說的題目源自主人公的創傷經歷。頑童邊向年幼的雷蒙德擠眉弄眼,邊怪腔怪調地唱:“中國人、日本人還是美國膝(American Knees)?”(12)這樣的問話使雷蒙德無以應對,因為他們所設定的任何一個角色都不屬于他,而且嘲弄的語氣將雷蒙德置于不對等的位置,完全剝奪了他的話語權力。這時他們就會進一步取笑:“那你一定是臟膝蓋(dirty knees)。”(12)情態動詞、命令語式和貶義修飾語的使用設定了華裔在美國社會中的位置。在美國白人文化的意識當中,華裔是骯臟的、不開化的、影響了美利堅純潔的(dirty)的社會組成;他們是次等的、臣屬的、沒有權利的(knees)少數族裔;這一情況永遠不會也不應該被改變(must)。
徐忠雄對上述話語霸權提出質疑。在作家看來,華裔父系英雄傳統的缺失是造成負面的刻板華人形象的重要原因。當父親在說話時,雷蒙德往往無言以對,只能以自由聯想的方式,在想象中完成與父親的對話。在與父母、妻子、親人都無法建立有效的敘事交流之后,雷蒙德對自己的身份更為迷惑。這種困惑隨著他與歐若拉的身體探索和交流得到解答。
徐忠雄不遺余力地展現華裔男性的身體魅力,以至于許多讀者認為《美國膝》一書過于露骨。徐忠雄對此的回應是:“《美國膝》中有關雷蒙德性生活的片斷非常重要, 性的身份是有關種族問題、身份問題探討中重要的一環。”(方紅,2007:124)徐忠雄對“身體”的強調自有其理論背景。“在西方,身體與政治制度之間存在著古老的隱喻關系。”(支運波,2017:18)從20世紀下半葉開始,“身體”逐漸成為社會科學研究領域的顯性概念,被重新解讀。在現代文論視域之下,“身體既是一個被表現的客體,也是一個有組織地表現出概念和欲望的有機體。”(Adler et al.,125)簡言之,身體不僅是自然實體,還是文化概念,承載著一定的社會價值觀和政治態度。
在《美國膝》中,首先出現在讀者面前的是身體被規訓和質詢的意象,在與達莉離婚后,雷蒙德展開了關于囚禁的狂想。他仿佛身處“文革”中受審訊的場景當中。“在一個關于他的電影中,雷蒙德穿著“文革”前灰色的囚服,坐在三條腿的小凳子上,手里拿著政治正確的自傳,開始念他的29條供狀:‘我背叛了國家,過著貪婪、自私的生活。我在外國放縱享樂,是忘恩負義、不忠不孝。’”(20)這一場景將雷蒙德的身份困境生動地展現在讀者面前。他對自身文化身份的困惑在隨后的身體狂歡中得到了解答。在徐忠雄筆下,華裔一反以往主流文學中的負面形象,成為魅力超群的人物。伍德“是唐人街王子,是整個城市的王子”(25)。歐若拉有“修長的身材和美麗的雙腿,人人都對她投以好奇而喜愛的目光”(85)。雷蒙德身高六英尺,長相帥氣,“他的顴骨很漂亮。他有笑起來仍然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秀挺的鼻子、高個子、時髦的發式”(66)。作者不遺余力地展示華裔身體魅力的用意令人深思。在當代美國主流文化當中,亞裔男性的身體受到規訓,體現出毫無男性魅力的漫畫式形象。在這樣的語境之下,作者以強化亞裔男性的理想身體形象來反抗常規的意薩斯實施策略,進而表述權力、知識和意義。
按照這樣的理論假設來理解,小說中那些令讀者困擾的性愛場面也就具有了它們存在的價值。如同作者所說:“這些描寫有助于塑造華裔的性的身份(sexual identity),這樣小說中的華裔人物才豐滿, 他們的族裔身份才完整。與此同時, 對雷蒙德性愛生活的描寫也是我用來反抗亞裔在美國社會中被忽視的一種方式。”(方紅,2007:124)由此看來,徐忠雄筆下的身體敘事是一種自覺的、有意的設計,而非自發的、隨意的顯現。身體成為隱喻的存在,它的符號意義遠遠大于它的物理存在。通過將亞裔身體直接暴露在小說的讀者和電影觀眾面前這種極端的方式,徐忠雄給讀者塑造了一個具體的、可感知的亞裔身體,突顯了亞裔身份的可見性。通過自我、肉體和欲望的全面釋放,作者進行了一場意識形態的實踐,令身體超越了它的外部形貌,具有了政治意義。
身體和種族意識聯系在一起。在與不同女性的交往中,雷蒙德逐漸明確了自己華裔男性的身份定位。所以在與歐若拉的愛情生活當中,種族身份才成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歐若拉是日裔和愛爾蘭裔混血,生長的文化背景比較模糊;比雷蒙德小十幾歲,生長在后民權時代的她并未親身感受過族裔運動的群情激蕩;身為藝術攝影師,職業環境中的族裔問題相對來說也并不明顯。這一切使歐若拉對自身的族裔身份形成了含糊的認識。在華裔文學研究語境下,這樣的華裔后代被稱為“竹心”(jook sing),即外表看起來是中國人,其實內心是空的,內在毫無中國特性。歐若拉這一代人“在白人環境中長大, 對亞裔社區和種族主義所知甚少”(53),因此缺少20世紀七八十年代亞裔活躍分子渴求亞裔文化的深刻的歷史記憶。他們代表的是一種復數的、流動的身份文化和種族身份。歐若拉對于種族主義的麻木讓雷蒙德十分不安。也許由于經歷過民權運動,也許由于亞裔男性較亞裔女性所遭受的隱性歧視和心理創傷更為嚴重,雷蒙德對于種族主義的憂傷的理解更為深刻。“在美國,膚色就是你的身份。這是一個種族主義的國家。你無法擺脫你的可見性。”(55)經過與達莉的婚姻和歐若拉的戀愛,雷蒙德認識到了種族身份具有多重性和不穩定性,對歐若拉的族裔身份的強調實際體現了雷蒙德對于自身身份的憂慮。在他看來,“如果你不加質疑,你就失去了歷史,失去了歷史就意味著你失去了自我感”(53)。
亞裔身份的形成是一個復雜而充滿悖論的過程。亞裔必須在成長中,在一定的文化和歷史語境下對自身的主體含義進行不斷地建構和編碼。選擇中國文化歸屬無疑是行不通的,拒絕自身的族裔屬性也不切實際,那么當代華裔是否可以對自身的族裔屬性處之泰然,安然接受呢?對于這一問題的解答仍然不容樂觀。在主流文化的凝視之下,亞裔膚色的可見性、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和誤解使華裔身份造成的困擾無處不在。書中人物吉米曾舉過這樣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在飛機上我會屢屢被乘務員攔下看是否登錯了飛機。恰巧坐在一起的兩個亞裔會被誤以為是結伴出行。如果鄰座是亞裔女性的話就更糟糕,她的每一個身體語言都在顯示:‘我和他不是一起的,我不認識他,我講英語,我不和亞裔約會,因為他們無能卻又有很強的控制欲。’‘不,我不喝茶,我喝咖啡,黑咖啡。’”(99)在乘飛機時屢屢被攔下說明主流白人社會始終對亞裔懷有刻板印象,認為他們不懂英語,因此會登錯飛機;主流社會對于亞裔不加區分地劃分為一類,又體現了他們將亞裔定位為他者,以保持自身文化純潔的心理暗示;華裔的一系列重申“不,我不喝茶,我喝咖啡,黑咖啡”則體現了華裔身份在主流文化的質詢下無望而虛弱的努力。亞裔之間,尤其是亞裔男性和女性之間的種種遲疑和齟齬,亞裔對于自身的他者身份顯露在公眾面前的恐懼都造成了亞裔彼此之間的“恥辱感、罪惡感和防衛感”(99)。這種通過察覺他人的身體來定義自己的社會身份的現象在文本中隨處可見。
布蘭達的阿姨的例子同樣具有代表性。她嫁給了白人,將改變血統作為擺脫種族創傷,融入主流社會的手段。這觸及了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亞裔男性常常責怪亞裔女性倒戈相向,選擇嫁給白人,同白人主流文化一同壓抑、迫害亞裔男性,貶低亞裔男性的陽剛形象。但布蘭達的阿姨們的選擇也許是無奈之舉。對布蘭達的阿姨的故事的講述說明了徐忠雄對于自己和趙健秀等作家在20世紀70年代為倡導華裔男性氣質而犧牲女性形象,甚至對女性角色采取象征性暴力的做法的反思。在以多元、飛散和流動為特征的現代社會,以犧牲女性形象來彰顯亞裔男性氣質的做法顯然不合時宜。畢竟作者在男女主人公相遇的場景中反復提及“他們是參加宴會的僅有的兩個亞洲人”(33)。因此他們“打破堅冰”(break the ice)的一幕成為一種隱喻。“他想讓她走過來坐在他的腿上,或是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雙臂隨意地搭在他的腿上,與他喝同一杯酒,因為他的玩笑而開懷。”(42)在經過長時間的彼此猜疑和憎恨之后,亞裔男性和女性應該擺脫彼此之間帶來的“羞恥、罪惡和防御”(42),正視他們共同的族裔身份和文化特性。
不同于建制時期的亞裔美國文學多以實驗性的敘事技巧鉤沉亞裔美國歷史,《美國膝》以現實主義手法展現了對當下生活的思考。“毋庸置疑,任何文學運動都是特定的歷史、社會、文化等各種因素作用合力的結果。”(董洪川,2017:118)如果說實驗性的敘事技巧有助于表現激烈的種族沖突,現實主義的創作手法也許更有利于表現種族可見性已經確立的時代背景。視角的靈活運用和身體敘事在徐忠雄的現實主義創作中占有突出的地位。
其一,視角和身體有助于表現當代華裔的多元身份。多樣的敘事視角設置反映了后種族主義時代多方力量的角逐和反本質主義的文化身份。對身體的多重思考表明了意義的多樣性和流動性。因此初代移民可能對中國文化懷有距離感,華裔后代也許與中國文化更具親緣性。在視角的流變中,“knees”的隱喻意義不斷變化。它們是“連接不同世界、文化的惡作劇者”(劉易斯·海德);是“華裔同時擁有兩種文化, 具有生活在不同世界中間的經歷和感覺(的比喻)”(方紅);是“對美國主流文化所定義的‘American knees’的解構”(黃哲倫)(方紅,2007:124)。總而言之,它們強調了華裔不但是中美文化的使者“American knees”,還是獨具美國特性(Americanness)的“典型的美國人”。上述研究表明當代亞裔試圖解除自身的身份危機,建構敘事權威,建立個人與其文化屬性的聯系的過程。
通過敘事視角的靈活轉換和身體敘事的隱喻意義,徐忠雄還表達了他對族裔兩性關系的辯證思考,探討了亞裔男性和女性在新的時代共建“亞裔美國感性”的意義。作者試圖超越亞裔美國文學建制時期狹隘的性別視角,以塑造身體來建立權力、知識、意義和欲望,以此反抗常規的意薩斯實施策略,進而強化華裔男性的形象和權力。視角流動和身體美學的展現體現了作家包容和辯證的性別態度。因此在《美國膝》中,女性成為男性與文化根源的聯系,女性甚至可以超越族裔力量的約束,獲得男性所羨慕的飛散、流動和多元性身份。就此意義來說,徐忠雄拓展了華裔美國文學敘事,將華裔文學拉出性別之戰的泥淖并提供了全新的性別政治圖景。
雖然徐忠雄在敘事對象的選取和敘事手段的創新方面對當代華裔美國文學敘事做出了不容忽視的貢獻,但他無法完全擺脫主流文化對其創作的規訓作用。不論是對多元身份的強調還是對身體敘事的凸顯都源于西方話語體系,而非華裔文化所獨創,因此與將中國敘事模式融入華裔美國文學創作的湯亭亭等人相比,徐忠雄在文本中所建構的話語權力偏弱。從敘事內容來講,作者的敘事倫理也有待進一步探究。其一是徐忠雄的身體美學以駁斥主流社會所定義的亞裔身體的否定性為目的,但其所展示的身體美學仍以西方話語為前提,缺少族裔特性。另外,對亞裔身體的呈現因為過于理想化而缺乏真實性,這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建立身份可見性和文化屬性的說服力。另外,作家對華裔女性的態度雖較之前有所進步,但仍有所保留。實際上,小說中的華裔女性雖看似已獲得了一定的家庭和社會地位,但她們仍是男性的附庸。達莉雖然擁有MBA的學位和CPA執照但在家族生意中卻沒有一席之地。歐若拉對自己的性別身份缺乏自信。“她想讓雷蒙德來保護她。……她想擁有男性對世界的感知,想要父親將她當作亞裔兒子,傳授給她權力。”(73)女性在社會生活中的邊緣化,女性對男性隱性的陰莖崇拜,女性角色在敘事結構中作為輔助而非主體的安排都說明徐忠雄的性別表述雖應時而生,但并不徹底。
綜上所述,《美國膝》具有美學和政治價值,對作品進行深入解讀有助于思考當代華裔美國文學創作的特性和走向。視角轉化和身體隱喻是《美國膝》在敘事形式和敘事內容上的顯著特色。敘事特征與作家的敘事動機息息相關。《美國膝》體現出后民權時代的特征。敘事視角的轉換表明亞裔身份和文化選擇的多樣性,身體敘事彰顯了華裔主體性。通過獨特的敘事設置,徐忠雄在《美國膝》一書中建構了敘述者的敘述權威,在彰顯亞裔男性的“命名權和發言權”的同時,探討亞裔男性和女性在新的時代共建“亞裔美國感性”的意義。徐忠雄的創作雖然對探討當前華裔美國人的身份和地位具有現實意義,但是在當前華裔美國人的身份不斷發生轉變、華裔美國文學從建構到離散的轉型時期,徐忠雄對華裔身體美學的過分解讀和對華裔女性的含混態度令人深思。沿著徐忠雄所開辟的書寫空間前行,思考如何擺脫主流話語的限囿,發出華裔的個性聲音是身處“雙重文化困境之中”的未來一代華裔作家所面臨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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