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熊+
云南某縣,科學考察隊挖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東西,乍看上去,就是一尊充滿后現代主義風情的雕塑—約莫兩米高,烏黑的四棱錐基座上,架著一只墨綠色的球狀物體,球體表面有數道明顯的裂隙,而被它們切割開來的區域則印滿了稀奇古怪的符號,其中最中央的也是最長的環狀部分不時地旋轉著,但始終保持自上而下的方向—這也是目前科考隊掌握的唯一規律。這件東西被人稱為“謎動儀”。
這支科考隊的隊員堪稱學界精英。領隊安鵬舟,是應用物理領域的國際級名人。強將手下無弱兵,上了年紀的都是學科帶頭人,年輕些的也沒一個智商在150以下的。這其中尤以表征符號學博士林悠悠最為活躍,特勤七處也派來了得力干將特工林飛羽負責監控整個科考過程。整個隊伍里,地位最尷尬的就是最后入隊的李偉杰,在一群最高水準的理工科科學家之中,教歷史的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叫李偉杰?”前來邀請他的人,穿著筆挺的警服,語氣像是在審問嫌疑犯,“是研究古月朗國的權威?”
月朗國是個有爭議的學術稱謂,且不說是不是應該叫這個名兒,光它究竟存在不存在都是個很容易引發“學術性肢體交流”的話題。
“啊,其實念‘月朗是個誤傳,正式的名兒應該是叫……”
“請跟我們走一趟。”警察打斷了老李的一本正經,不由分說便將他架走,塞上直升機,一直到了這個被稱為“零號現場”的地方。
和科考隊的其他成員一樣,老李剛走到,或者說被“護送”到謎動儀跟前時,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一探究竟,就立刻被一旁持槍的特種兵橫臂阻攔。
“我勸你別碰它,之前有個兄弟好奇,摸了一下這球,”不知何時特工林飛羽站到了他身后,指了指謎動儀,“這哥們現在還沒醒過來,醫生說八成已經是植物人了。”
“哦哦哦,”老李看著周圍注視自己的人群,有些不自在地愣了幾秒,“你們帶我來這兒干什么?我學校那邊還有課……”
“先看看這球上的花紋,還有這鑄造方式,”安鵬舟連自我介紹都還沒做,便心急火燎地直入主題,“是古月朗國的風格嗎?”
老李回過身轉向謎動儀,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端詳了半分鐘,他說道:“哦哦!這連續的波浪狀花紋,這柔美的曲線與角度,這棱角與弧線結合的鑄造風格……”
“這么說……”安鵬舟一陣激動,“是月朗國的?”
“當然不,”老李斬釘截鐵地說,“不是月朗國的風格,一點兒也不像。另外,月朗國的正式名稱應該是……”
“那這兒沒你什么事了!”安鵬舟沒好氣地說,“先回營區歇著吧!”
設備發出的光芒,甚至比那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而最讓安鵬舟不愉快的,是他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臺設備的全稱到底是啥。他只知道大家叫它“謎動儀”,它確實是永動的—那球形物體中間的一道環始終以每天七八百圈的速度運轉,從未停歇。在監控器材的幫助下,偶爾也能看到它旁邊的一道環在動,只不過幅度很小。
“所以,這應該是個鐘。”會議上也有人提出過這種猜測,但問題是:鐘起碼得準時吧?這東西簡直就是在抽搐,而且經過測算,每次轉動的距離和間隔都不一樣,用它來看時間肯定是要誤大事的。
這邊安鵬舟緊鎖眉頭,那邊老李卻滿心歡喜。
幾十年光陰如梭,雖然真實世界的考古是如此枯燥,老李卻并不后悔。相反,在得出“古月朗國可能存在”的結論后,他便全身心地投入進去。而現在,根據科考隊的發掘,在謎動儀附近,他得到了確鑿無疑、來自古月朗國的證據—不是只言片語,不是殘磚碎碑,而是整整八塊完好如初的瓦片,上面所載錄的信息量,可能比他十年考古所得到的都要多。
就像甲骨文一樣,月朗國的象形文字也是表意為主,但在結構與“繪圖”的方式上又大大區別于古漢字。初解讀時幾與天書無異,若不是春秋時代的楚國學者對月朗國的文獻已有研究和考證,恐怕至今也無法破解。
“祭祀”“征戰”“冬季”,老李按照經驗,首先篩選出一些容易辨識的詞匯,再根據這些詞匯之間的聯系,結合上下文,推理出句子的意義。月朗人的文法十分獨特,硬要說的話,和現代韓語頗有幾分相似。
“‘死亡‘收獲‘時間……不,應該翻譯成‘歲月,在月朗人的概念中,后者比前者有更長的指代—至少也是100年。”沉浸在極度亢奮之中的老李,連續幾個小時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直到他抬起身子覺得腰背酸痛,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午夜。就在他準備洗漱一下的時候,林悠悠突然拉開帳篷的簾門,闖了進來—她抱著一塊平板電腦,已然是火燒眉毛的模樣:“李老師!您研究過古月朗人的數學進制嗎?”
“進位?”
“對,想象一下,謎動儀上的這些波浪線段就是數字,”她耐心地向老李解釋著,“之所以沒有一個相同卻又彼此相似,說明這種數字采用的不是我們的數學體系,根本就不是十進制。”
老李扶住眼鏡,仔細端詳著面前畫滿波浪線的紙條,說老實話,他是一點兒都沒看懂。
“最中間的環形體每動一整圈,右側的環體便會同向擺動5~6厘米,”林悠悠用平板電腦做著演示,“如果將每5厘米的波浪線視為一個‘數字,那么最內環一共有198個數,也就是說,這種數學體系是198進制,或者至少,在198時會有第一次進位。但越向外側,環形的直徑就越小,因此從理論上說,進制又不固定,這太匪夷所思了。”
“古月朗國的數學我也不太懂,”老李搖搖頭,“但我肯定,他們的進制不會這么復雜。”
“我研究了這半個月來所有的數據,還發現了一個規律,雖然內部兩環的轉動有相當的誤差值,頻率也不一致,但每天第三道環運行的距離都是固定的,”林悠悠隨手扯過一張白紙,用鉛筆抄寫著方程,“我解讀不了具體每一條線段的數值,只能先假設最內環的啟示數字是1,如此換算下來,每天運行的數目應該是16萬左右,浮動大約在20%以內。”endprint
“厲害!可是……”老李撓撓額頭,“這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安鵬舟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林悠悠苦笑著叉起腰,“這是什么意思呢?”
這一夜老李沒怎么睡好,他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忘記林悠悠的話。16萬?既不是個小數字,也不是個巧數字,在古代華夏文化中,16萬并沒有什么特殊的含義……但起碼這給了老李一個“方向”,如果謎動儀當真是某種“計算設備”,那么“數學”也許同樣會在月朗人的古文獻中出現。
按照這個思路,第二天一早,他還真就找到了全部瓦片中最大的數字—“5000”。
原話是一個相當冗繁的復句,像是某種宗教用語—“一天”“國家”“人”“滅亡”……中間有一個表示復數的修飾詞。
“對,這個修飾詞應該放在‘人的后面,也就是‘人們的意思,那么整句話聯系在一起……5000人在一天內滅亡了國家?”老李反復念叨著,陷入了沉思。
從當時東亞大陸的生產力水平來判斷,組織5000人的精銳部隊,確實可以毫不費力地滅亡一個月朗國這樣的異族小邦。5000可能是虛指,這“一天內”當然也可以是夸張。
莫非,這8塊瓦片所傳達的,就是月朗人被滅國時的訣別之詞?
不像……此前并沒有任何記錄表明月朗國是因戰爭而亡,這窮鄉僻壤的,沒人看得上啊!
如果改變一下語法,調整一下句序,這句話就可以理解為“國家一天死亡5000人。”
對于古老的弱小文明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恐怖的數字。如果是地震、山洪之類的天災倒還好說,如果這句話理解成由瘟疫造成的“每天死去5000人”,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10天便是5萬,一年就是一百幾十萬。”老李看了看手邊謎動儀的照片,不禁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這一次莫名其妙的云南之旅,說不準還陰差陽錯地解開了月朗國滅亡之謎。
“等等,這‘每天5000的說法,和林悠悠算出來的‘16萬會不會有聯系?說不準是他們中的誰算錯了?”
他馬上跑到監控室調取謎動儀的監控錄像查看。錄像走到某個時間點,出現了奇怪的事情,謎動儀的內環幾乎是像電風扇一樣瘋狂地轉著,連右側那偶爾一動的環,也在明顯地位移。
“這是昨天夜里12點20的錄像—”監控室的人呷了一口茶,“大概持續了10分鐘吧,當時大家都以為要發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結果啥也沒發生,很快就又慢下來了。”
這一剎那,老李突然就想起了今天清晨排隊吃早飯時的場景—
“你聽說了嗎?”排在他前面的兩個研究員,一本正經地小聲議論著,“昨天巴基斯坦發生了大地震,里氏九級!乖乖,把大半座城市都震不見了!”
“真的假的?”他的同伴一臉迷惑,“什么時候的事兒?”
“12點05分。”
老李憋著一口氣,三兩步就沖回了自己的帳篷。
他猛啃著壓縮餅干,目光如炬,上下翻看著自己整理過的古文獻資料,一遍一遍,想要從這些看似支離破碎的象形文字中,尋出一條貫穿始終的“線索”來。
方法錯了……從一開始,自己認定的方法就是錯的。
他拿著兩張不同“瓦片”的照片,一左一右地比對著—原來如此!
之所以這批文獻如此混亂而不合邏輯,完全是因為解讀方法出了差錯—8塊瓦片是一個“整體”,而非一篇文章的“八個部分”,當且僅當它們拼合在一起的時候,語句便會如行云流水一般流暢通順。
“一天”“國家”“人”“滅亡”,再加上一個復數的后綴,對,最關鍵的便是這個后綴。如果結合前后瓦片上的文字和月朗人的語法,它并不應該加在“人”的后面,而是應該加在“國家”的后面;而如果加上之前所有的詞匯和內容,這句話的意思就變成了—
“所有國家……”老李抬起頭,默默地念叨著自己的結論,“每天有5000人死去。”
而這個結論,完全符合自己的推理—感謝早上那兩位閑談的研究員!
由此看來,謎動儀其實是一臺“死亡記數器”,地球上每死去一個人類,它的內環便會向下滾動一格,人類不停地死去,它也就不停地運轉著。考慮到人類的總人口在3000年中的增長比例以及醫療水平的進步,古月朗國時代一天死亡“5000人”,換算到今天一日死亡“16萬”可以說是合情合理。而昨夜之所以謎動儀會“狂暴化”,就是因為巴基斯坦的超級地震,造成了遠遠超越平均數的死亡量!
他有了一個計劃,老李從林飛羽那兒偷偷拿了一把手槍,他要毀掉謎動儀,拯救人類。
趁守衛不注意,老李悄悄靠近,突然拔出槍朝謎動儀不停射擊。然而,子彈射出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球體的顫抖戛然而止,幾秒之后,一股與謎動儀本身色調相同的氣體從環帶的縫隙中滲出,先是無規則地四下擴散,繼而迅速匯聚成一團似有人形的濃霧。濃霧像是凝固了似的,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出了筋骨皮肉,甚至是衣服長褲,連手里的手槍都與老李的一模一樣—全然是另一個“李偉杰”的形象。
眾人都被槍聲吸引過來。
“你……您是外星人?”老李顫巍巍地問。
“差不多,”“老李”笑著點點頭,“既然你們狹隘地將所有生活在地球以外的東西都稱為‘外星人,那么對,我算。”
“你是來做什么的?”
“工作。”“老李”不假思索地答道,“監督產品的生產情況,相當于貴國的質檢員。”他說著扭頭看了看身旁的謎動儀,“嗯,產品的質量有退化,但進度還不錯。”
“產品?”林飛羽從人群中站出來,問道,“你們在地球生產什么東西嗎?”
“不不,是你們在生產。我以前跟你們解釋過一次,當時怕你們聽不懂,所以用了‘鬼神和‘祭品的比喻,現在你們……”他頓了頓,“恐怕還是不懂,就跟你們說是‘莊稼好了,準確地說,你們是穩定高產的‘優良品種。”endprint
“祭品!”安鵬舟突然插話,“他剛才說了祭品!祭品通常都是活的!”
“哦,這位朋友太緊張了,那只是嚇唬古代人的說辭。”“老李”說道,“我再做一個更妥帖的比喻好了—每一個高等智慧生物思考時,都會對宇宙的量子態存在造成微弱‘擾亂。在符合一定規格的情況下,這種‘擾亂可以采集并制作成昂貴的奢侈品,因此我們一旦找到有潛質的高等智慧生物,便會對其進行‘標準化,然后派出質檢員,就像我一樣,定期檢查,確保‘莊稼順利生長。”
“那……”林飛羽咽了咽口水,“如果‘收成不好呢?”
“我說了,你們是被‘標準化過的‘優良品種。”“老李”搖搖頭,“即便你們有辦法突破大腦的使用極限,或者安裝了提高計算力的額外器官,也無法改變邏輯思維本身的模式,因此產生的‘擾亂也一定符合規格。”
安鵬舟焦躁地念叨:“這謎動儀到底是個啥?地球會不會炸?”
“哦,當然不會炸,”“老李”急忙擺擺手,“設想一下,如果你們好不容易培育出一種優良的農作物,會怎么對待它?”
安鵬舟搶在林飛羽仔細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便大聲答道:“會為它找一塊肥沃的土地。”
“對,會為它找一塊肥沃的土地—比如這里。”“老李”指了指地面,在安鵬舟恍然大悟地打了個冷戰,正準備追問時,“老李”又立即擺了擺手:“這個問題繼續討論下去,只會讓我們的對話變得很不愉悅。還是說說‘謎動儀吧!我喜歡這名兒,比你們以前起的要好聽多了。”他側過身,看了一眼謎動儀,“它是用來記錄你們‘量子態擾亂也就是‘思維過程的設備。由于你們這個物種的壽命穩定而短暫,所以‘思維過程的大致數值與你們的總人口相當。對,看起來就好像是每死一個人數字便會跳動,你們的判斷其實也不算錯,‘擾亂達到一定量后會變質,必須趕在那之前進行‘收割。放心,時日尚早,你們是看不到的,你們現在的這個文明系統能不能看到都是未知數呢。”
“‘收割……”林飛羽當然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到那時候,你們會對人類做什么?”
“不會做什么。”“老李”搖搖頭,“我們‘收割的是你們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而你們還是可以繼續在地球快樂幸福地生活,發展科技,探索太空,想干嘛干嘛!”
“等等,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又是安鵬舟急不可耐地插嘴,“你們肯定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培育出人類這‘優良品種,又把我們‘種在地球上,反過來卻既不掠奪我們的資源,也不奴役我們的身心,既不吃也不用,還任由我們發展,這、這不合邏輯吧?”
“掠奪?奴役?不要用你狹隘的世界觀來看待那些來自更大世界的人,朋友!”“老李”臉上突然有了一絲怒意—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你們知不知道為了爭奪你們這樣的‘良田,有人甚至不惜發動一場星際戰爭?千萬不要因為我們對你們太友好而感到奇怪,這唯一的原因是除了‘擾亂以外,你們身上沒有任何值得‘掠奪與‘奴役的東西。原始人不懂得石油的價值,并不代表石油就沒有價值,而你們連原始人都算不上。不,以我的角度來看,你們甚至連蟲子和青苔都算不上。你們只不過是石油,你們就是石油本身。”
不止林飛羽和安鵬舟被說得啞口無言,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這連珠炮似的訓斥噴得面面相覷—他們著實沒有料到,僅僅是外星球的一個“質檢員”,便能對人類輕蔑至此。
“唉,對話又變得不愉悅了呢!”“老李”摘下眼鏡,放在手里端詳了幾秒,“就到此為止吧。”他指指謎動儀,“我跟你們的祖先說過了,不要試圖研究這個裝置,它是經過物理法則加密的……顯然你們沒能把我的話很好地記錄下來。另外,這玩意兒有自衛功能,逼急了可以讓你們的星球瞬間爆炸,我勸你們還是不要玩得太過火。哦,還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點點頭說,“為了保證‘產品質量,你們最好少看些韓劇多讀點書,對你們自己也沒壞處的。”
話還沒說完的時候,這個“老李”的下半身已經開始恢復成煙霧的形態。從他來時的情形判斷,知道他可能只剩下幾秒鐘可以交談—也就是一個問題的時間。
“最后一個問題!”老李來不及多想,“你為什么要跟我們說這么多?”
整個身體都開始崩塌的“老李”偏過頭來,用簡直可以說是“同情”的目光回望著老李,說道:
“多大事兒呢?”
這恐怕是老李能想象出來的,異星文明對人類最可怕的評價。
(責任編輯/劉京 ?美術編輯/曲蒙 )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