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新
泥土是鄉間最常見的,處處都是。由于普通至極,所以無人在意,可父親卻視它為珍寶。

春天,在下籽播秧的前幾日,父親便會去塘里取泥土,塘泥在混有家禽糞便的水底漚了很久,又軟又爛,肥力又大,是最好的自然肥料。放干水后,父親將它一鍬鍬地鏟撈起來,然后撒到秧田里,做成 “秧床”,稻籽躺進去便可孕育秧苗了。
那些沉浸了許久的塘泥,又黑又臟,還很臭,讓人避之不及,可父親卻愿滿心歡喜地與它們“親密接觸”。天晴時,他還會脫了膠鞋,赤腳踩到上面,表情舒坦地說:“多肥的塘泥,今年的苗定能長得壯!”
果然,壯實的秧苗很快便爭先恐后地從肥沃的秧床里冒了出來,在和煦的春風中愉快地“搖頭擺腰”,父親得意地注視著它們。他知道,塘泥是不會辜負他的辛苦付出的,它會送來一個豐收之年,一家人的吃飯問題解決了,多出來的還能賣錢,補貼家用。
除了種稻外,父親還要種其他作物。小麥、馬鈴薯、山芋……都要分時節地種在地里,種的多了,地里的養分便會不夠,必須得施肥。父親不肯施入磷肥等化學合成肥料,說那樣會污染土壤,種出來的東西也不健康,更不好吃,他要施自己制作出來的 “土肥泥”。先將一塊塊草皮鏟起來,翻曬至干,然后混入枯枝、松針、干牛糞、稻殼和許多黑泥,堆成溝條狀,好留出一些能讓空氣進入其中的縫隙.接著點燃,讓枯枝等在黑泥中悶燒一周左右,悶燒出來的便是烏溜溜的環保有機土肥泥。
那些土肥泥,同樣也不會辜負父親,它會讓父親收獲一筐又一筐的農產品,父親一次次地將它們拿去賣掉,湊足了我十多年的上學費用。后來,他還隔三差五地將它們帶給城里的我,讓我一年四季都能品嘗到家鄉的味道……
父親不愿來城里住,勸說多次都無果,我怕他年歲越來越大,整日在田地里忙碌,容易意外摔倒??伤麉s說,房前屋后,田間地頭,哪里的泥土,我不熟悉?哪里凹,哪里凸,我比誰都清楚,怎么可能被它絆倒呢!被勸急了,他才說出實情:“城里有泥土種田耕地嗎?到處都是水泥地,我心慌!”
我在鎮上給他買了一套房子,可他不愿意去住,依然住在幾十年前的老磚瓦房里。
我記得很清楚,那老房子的墻磚,都是父親自己用泥土燒制出來的。他將從山上挖運回來的黃泥,摻水攪拌后,反復踩揉,直至它非常有勁道,接著將它送進磚模子里,一塊塊脫出來后碼在太陽底下曬干,然后再送進窯洞里燒制,最后出來的便是一塊塊紅彤彤,結結實實的墻磚。此外,父親還用黃泥制胚,燒制過家用的陶罐、碗碟。雖然做這些極其費時費力,可父親卻絲毫不在意。
父親說,每一塊替他遮風擋雨的墻磚,每一個盛飯儲水的碗罐都是他的老伙伴,雖然很土,卻能讓他無比的心安。
父親還告誡我,別瞧不起泥土,在這個世上,只有垂死的人,沒有垂死的泥土。再貧瘠,再不肥的泥土,只要對它費點氣力,都會讓它變得有用起來?!坝腥苏f爛泥扶不上墻,那是他根本不了解它,將其用錯了地方,爛泥的作用可大著呢!” 他說,“我一輩子也離不開泥土。”
泥土給了鄉村生命,更給了農人們無限的希望和信心。我覺得它像極了父親,像極了如父親一般的故鄉農人。他們如泥土一般,質樸、其貌不揚、平凡無奇,一生都在默默地、不計報酬地將體內滿含肥力的“養分”,供給兒女和社會。他們和泥土一樣,是故鄉永恒的胎記,是世間最美的平凡珍寶,令人終生仰視!
(編輯 思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