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誰，都別招惹仙女

這是一個讓我頭疼的日子。

換上最好的衣裳，帶著孩子，趕著老遠的路，踩上扎成一堆兒的鳥橋，只為了看一眼我的娘子——織織。

我那娘子織織每年見我的時候都是一副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千嬌百媚。

而我已是塵滿面、鬢如霜。

一路奔波，兩肩孩子的重量壓得我直不起腰來，鳥背踏上去又軟又滑，下面空落落的就是萬丈紅囂，恐高癥禍害得我四肢打戰唇舌打結，瑟縮的形象連我自己想起來都覺得惡心，想不來有什么魅力能令仙女也折腰？！看著織織滿眼的愛意，牽著我的手噓寒問暖的樣子，我只覺得盛情難卻。哎，神仙就是神仙，這么多年了都不疲不累，我一介凡夫俗子，早就被折騰得不勝其煩！

這萬惡的七夕。

既然仙凡殊途，我那玉帝丈人又何苦網開一面，假惺惺地讓我和他的寶貝女兒在每年七夕執手相看淚眼。那個虛偽的統治者，不過是希望世人都夸獎他有人情味罷了。其實最可惡的就是他，那個自私冷酷的混蛋老頭兒，他一聲口諭，世上就多了個七夕，我被冷落在凡間做一棵有主的名草。

自從織織被丈母娘王母娘娘帶回天上以后，我就成了“寡夫”。任我年輕力壯面貌清奇，任我有一方簡陋的宅院和幾畝薄地，可又有哪位女子吃過熊心豹子膽，敢挖仙女的墻腳？

我的青春啊，如此苦短！漫漫長夜，是難挨的春宵。

很多男人嘴上說羨慕我的艷福，其實暗地里都在看我的笑話。他們有如花美眷三妻四妾，他們可以左擁右抱相扶到老，而我只能掛著七仙女老公的名分，過著和尚一樣的日子。

我是個男人啊，發育正常的男人。試問天下間有哪個男人愿意為一個女人守身，更何況女人已是遠在天邊。

每次路過村口，看見那棵老槐樹，我都忍不住走上前去狠狠地踹它幾腳。這個喪盡天良的老家伙，為了向玉帝的女兒獻媚，竟然伙同土地公一道忽悠我。他們仙的仙、妖的妖，聯袂欺負我一個半天道行也沒有的凡人。我哪里曉得真相，稀里糊涂地就進了洞房，等到生米做成熟飯，連孩子也有了，才發現大錯已鑄成。

我冤啊，我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仙女的男人，為什么要懲罰我過這太監也不如的生活！若不是還有兩個孩兒，我真想一死了之，做鬼，或許還有風流快活的機會。

說實話，娘子是待我不薄。

那幾年，閨房和樂，夫妻恩愛，好比鴛鴦鳥。我耕田來她織布，她挑水來我澆園，我們日出而作，日頭一落，便夫妻雙雙把家還。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做人總要往前看的，這是做人的道理，可惜做仙的可以不管不顧。

每年見到織織的時候，我都勸她不要太死心眼，天庭里若碰上什么合適的男人，就改嫁了吧。我會真心地祝福他們，畢竟，和我談什么天長地久是不現實的，做不成夫妻，再見亦是朋友。我們這樣盈盈一水間地長期抗戰下去，是互相耽誤。她是神仙可以長生不老，可我只是個凡人，和她虛耗了大半輩子，已經不年輕了，哎，藍顏薄命??！

這話每年勸，織織每年都含嬌帶嗔地向我表白：“牛郎，織織的心里只有牛郎，又怎會改嫁他人？”

天底下堅貞的女子都差不多死絕了，缺稀得只剩下仙女才有，怎么偏偏就讓我碰上了。我不過是個農民，消受不了仙女恩，她餐風飲露，不問生存的艱辛，愛情這東西，本來就是酒足飯飽后的高檔消遣。

我真的只羨鴛鴦不羨仙。真的！

哪怕只是個樣貌平平的粗女子，能搭伴兒過日子，能讓我像一個正常的男人一樣守著賢妻孝子，我也不要這不能吃不能喝，看不見摸不著的愛情。

我差不多都忘了怎么做一個男人，我連正常的生理需要都無處解決，我年紀輕輕的時候，就不得已地跟隨著我的婚姻一同萎謝了。

幾年前，娘子也曾考慮過給我在凡間納一個妾，當時我以為我死灰般的人生有了重燃的機會，積極地在人間展開了物色。那幾年的七夕，我都會帶去名單和織織商量，可一連幾年都沒有結果。織織不是嫌別人太丑就是嫌別人太美，說什么樣貌不好的給她丟人，遇見樣貌好的，她的臉立刻就陰了下來，我連大氣都不敢吭。

仙女也是女人，不過更有權力而已。

我對人生徹底失去了信心。每一年都看見織織眼里永不褪減的厚愛，我的心里全是深深的絕望。她的眼神，我琢磨，究竟是因為愛上我，還是因為愛上愛情？

我懷疑她是陷在自己的情懷里拔不出來。當仙女沒什么要煩心的事，閑著也是閑著，就拿愛情折磨自己玩。再說我有什么好愛的，一個農民，沒學歷沒事業，姿色也漸漸衰敗，又當爹又當媽的日子蹉跎得我跟殘花敗柳差不多。一年才見我一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我給不了她什么實際的關懷，她愛我做甚，真不如休了我！

所以我一直循循引導織織：不要天長地久，只要曾經擁有。我們相愛過，擁有過，足矣。像我們這樣分居兩地、天上人間的，實在不能對愛情有過高的奢望。

織織娘子也不知道從哪兒讀來的句子，滿口什么“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p>

無聊的文人！他們四處招搖，拈花惹草，賦詩作文，享受人生。別人家務事他們也要說三道四，苦情的段子怎么不自己先享用？我恨死這些信口雌黃的文人，我都已經夠慘了，他們還硬將我的經歷篡改成經典的愛情傳奇來傳頌。我呸，看到那些關于七夕的濫情詩文我就冒火，生生把我活埋在流言傳說中的愛情里。這樣一來，織織更加拔不出來，我也不敢造次，稍有冒失，我就會成為千夫所指。

一到七夕，我就頭疼。一路上都有人問東問西的，三八得不可理喻。更有花癡的人，大半夜的瞅著我和織織在天上說話。這有他們什么事了，我們好像是猴子裝在天籠里被參觀。

就是這樣，一大群多事的人，和一大群多事的鳥，每年都自作多情地為我和織織的七夕忙活，我一見他們就煩！尤其是那群喜鵲，看見它們比看見烏鴉還倒霉。

七夕的雨水全是我的眼淚，無奈的、悲哀的、悔恨的、恐懼的?？椏椖銉z我儂完了就一轉身回去當她的公主，剩下我還有我那孩兒，面對這空茫茫的人生。

孩兒問我：“爹，其他的仙女我們怎么沒見過？”

我哭得更是悲慟。一把摟住我的孩兒，泣不成聲：

“孩子，千萬記住，招惹誰，都別招惹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