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鑰匙

我是一個海上燈塔的守夜人。
守夜人的日常是枯燥的。天一黑我就要點燃塔頂的燈,在漆黑的海上,燈就是船的眼睛。尤其是暴風雨的夜里,我要確保塔燈不被海風吹熄。來往船只經過,總會拉一聲悠長的汽笛。我知道那是船員們對我的感謝。
船只總有一天會靠岸,而我注定一輩子都是守夜人。
這兩天是鯨魚遷徙的日子,我喜歡站在塔頂像領航員一樣看它們巨輪一樣的身軀依次通過。
傍晚時分,天空突然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塔頂的光束掃過遙遠的黑暗海面,雪片像天堂駛來的小舟紛紛投入大海的懷抱。
古老的燈塔難得披上一件雪白的外套。海上的大雪并不常見。我會從雪起時站在塔頂一直等到雪停。這樣的美,我并不能用語言很好地形容。
雪花簌簌地落下來,不知疲倦地和我臉貼著臉,鼻子挨著鼻子。那些累了的雪花就在我肩膀上靠著呼呼大睡。我不動,像靜謐的雕塑。
大約在鯨魚群遷徙過后一個月。夜里,一艘小船闖入了探照燈的視野。一些航海家偶爾會駕駛帆船經過燈塔附近的海域。原本,這并不奇怪。可待靠近時,我發現小船竟然覆滿白雪,像一座移動的小型冰山,而且它沒有船帆,這在海上無異于盲目的自殺行為。
我用燈語閃了幾下:“有人嗎?”
對方毫無回應。
我心里一緊,從塔里取了救生圈,疾步下樓跑到島上,將救生圈丟進我的小船里。然后拼命劃槳向那座飄搖的小船努力靠近。
當我快要精疲力盡時,終于靠近了小船。在舉起探照燈的一剎那,我的一只船槳撲通一聲滑進大海。
眼前并不是迷航急需救援的小船,而是一頭落單的鯨魚。當時,它安靜地漂浮在海面上。我的燈正好照到它碩大的頭部。
我看到了它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和一頭鯨魚對視。相比它接近三十米的體長,它的眼睛甚至比人類的大不了多少。但是,它眼睛比這濃得化不開的黑夜還要深邃,在里面還隱約透著遙遠的星光。它寬大的背部整個露出海面,上面覆蓋了厚厚一層冰雪,反射出白亮的光。
我心里一顫,本能地握緊還剩下的一只船槳。心里只想快點逃離這個龐然大物。
“等一等。”鯨說。
在黑夜的海上,發生這樣的事情,像心提到嗓子眼這樣的感覺其實極不準確。我寧愿相信我出現了幻覺,繼續搖起船槳拼命后退。
船卻像陷入泥潭一動不動。
“不用怕,我只是一條巨大的魚而已。”鯨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我沮喪地放棄了行動。
“你……怎么能和我說話?”我實在和一頭巨大的鯨找不到合適的話題。
“因為我是個啞巴,用你們的話說。”
見我不說話,它又補充道:“我在同類里是個啞巴,我的話它們都聽不懂。所以,你看,我形單影只。”
難怪它沒有跟上遷徙的大部隊。一頭鯨魚獨自在大海上是非常危險的,路過的巨輪、成群的鯊魚都是致命的,何況還有擱淺的危險。
一個巨浪打過來,帶走了鯨背上冰山的一角,仿佛雪白的房子少了一角。我的小船劇烈地左右晃動著。
我頓時感覺和這個大家伙有種同病相憐的親切感。“不要太靠近燈塔,前面全是暗礁,你會擱淺的。”我提醒說,“要不要我幫忙?”
我指了指鯨背上的冰山。這樣的冰山壓在它的身上,我想并不舒適。肯定是氣溫驟降,海上連日的大雪造成的。
“有一點冰涼,但是并不重。”鯨輕微晃動了下巨大的身軀。我的小船瞬間倒退了十幾米遠。“我下潛到溫暖的洋流中,冰山自然就會消失。”
我納悶,這或許是一頭有特殊嗜好的孤獨鯨魚吧。
“那,你多保重,我得回去了。萬一有迷航的船只……”其實我渾身已經被海水打濕,衣服像冰冷的鋼板貼著我的皮膚,感覺整個人掉入了冰窟窿一般。
但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有個正當離開的理由感覺才合適。
“等一等。”鯨魚說,“我有些東西請你帶走,拜托你爬到我背上來吧。我會盡量保持平穩。”
我心里一沉,看了下眼前的大朋友。它背上不就是一座冰山嗎?
在鯨魚背上攀登冰山這樣的奇遇,如果躺在溫暖的被窩里想想,似乎很有誘惑力。但是目前,我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它并不等我回答,把整個身軀猛地往海水里陷落下去。
我的小船瞬間像被漩渦拉動,快速向鯨魚的身體靠攏過去。等到幾乎貼著它的皮膚,鯨用它的鰭把我的小船托起往空中丟去。
我和我的船就這樣隨著一團巨大的海水一起落到了鯨背的冰山上。
我驚魂未定,哆哆嗦嗦地從船上爬出來。這時我才發現鯨背上的冰山原來是一個中空的形狀,冰山在寬大的背上圍成一圈。身處其中,海風海浪都被阻擋在外,相較之下更加溫暖。
但讓我更吃驚的并不是冰山的形狀和里面舒適的溫度。
四周環繞的冰墻里竟然有幾十只不同種類的海鳥,它們依偎在一起,警惕地著看我這個異類。
“它們都是在海上受傷的小家伙。你帶它們離開吧,我不能長時間停留在海面上。”下面傳來鯨寬厚的聲音。
這是一頭為了海鳥們甘愿背負冰山的鯨啊!我恍然大悟。
鯨說完,身體開始以極慢的速度向水里下潛。鯨背上可供海鳥和我站立的面積越來越小。
終于,海鳥們試探著一只一只輕輕跳到我的小船上。等到它們都站定,我也跨進船里。
共處一舟,我和海鳥們仿佛達成了默契。等鯨完全沉入海面之下,滿載海鳥的小船重歸大海。
待小舟駛離,鯨又躍出海面,尾巴拍打著海水助我們加速向海島前行。
船一靠岸,我將這些陌生的“訪客”小心翼翼地“請”到我的燈塔里。
十幾天之后,所有的海鳥在我的精心照料下都已陸續痊愈。
在這期間,我在燈塔頂將它們逐一放飛。
“別忘記鯨,它是你們飛翔在大海上的燈塔。”在海鳥們盤旋著離開前,我總會這樣說。
距離燈塔不遠處的那片遼闊海域,一頭鯨正悠閑地噴出十數米的水柱。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水柱慢慢化成了一道絕美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