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敗退休綜合征：“國民大姐”敬一丹的“逆生長”

暮虹

“國民大姐”撞上退休綜合征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主持完職場生涯的最后一期《焦點訪談》，依依不舍與同事合影告別，正式從工作了27年的央視退休。傍晚，王梓木趕到中央電視臺接妻子回家。敬一丹將自己的書籍和辦公用品放進車里，在辦公大樓門口與同事輕輕揮手說再見。不知不覺間，淚水溢滿她的眼眶。

敬一丹時年60歲，哈爾濱人，從中國傳媒大學畢業后進入央視工作。27年間，她先后出任《焦點訪談》《感動中國》《一丹話題》《東方時空》《新聞調查》等名牌欄目的主持人。她語言親切，態度平和，頗具親和力，是億萬觀眾心目中的“國民大姐”。

王梓木也是哈爾濱人，畢業于吉林大學經濟系，曾擔任國家經貿委綜合司副司長，后下海經商，現為華泰財產保險公司董事長。獨生女兒王爾晴畢業于英國帝國理工學院，與英國小伙尼克結婚后回國定居，現為慈善機構美麗中國的高級募資經理，一家四口生活溫馨幸福。誰知敬一丹的退休，打破了全家人的平靜……

次日早晨6點敬一丹就起床了。洗漱完畢，她習慣性地準備出門上班。丈夫提醒道：“你已經退休了，還去單位干什么？忙了大半輩子，以后就在家享受生活吧?！彬嚾婚g，一陣傷感向敬一丹襲來，她眼里蒙上一層水霧：“真快，一晃就退休了?！?/p>

丈夫去公司上班后，敬一丹獨自在家，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為了打發寂寞，她拎著水壺去陽臺澆花，卻將地面弄得一片濡濕；她又去書房整理書籍，厚厚一疊照片撒了一地；中午在廚房煮面條，卻忘了放鹽……“朱顏辭鏡花辭樹，最是人間留不住?！毕肫疬@句詩，敬一丹淚流滿面。

幾乎一夜之間，敬一丹感覺自己蒼老了。常常凌晨兩三點她就醒來了，推醒丈夫，絮叨著說女兒，回憶兩人的過往歲月，冷不丁就是一聲長嘆。王梓木尚未退休，無法理解妻子內心的焦慮失落：“不就退個休嗎，你怎么這么脆弱？多少人盼著這一天呀！”幾句話，在敬一丹的壞心情上又添上了重重一筆。

敬一丹感到越來越孤獨，經常莫名傷感，胃口也很差。她常坐在窗前，懷念上班的日子，感嘆歲月易逝……

2015年6月，王梓木赴瑞士考察，半個月后返京。幾十年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去國外出差，都要給敬一丹帶當地的美食。這次他帶回兩盒瑞士的格律耶爾奶酪。因職業原因，敬一丹注重身材保養，以前只要吃過正餐，再精致的珍饈美食擺在面前也不貪嘴。然而這次，她不僅一連吃了3卷奶酪，還饕餮了一大塊奶油蛋糕。睡覺前，敬一丹用手機計算晚餐后攝入了多少卡路里，皺著眉頭自言自語：“怎么這么多？整整超過1000大卡。”

于是，敬一丹一連喝了三杯減肥茶，夜里幾次上洗手間。王梓木睡一會兒醒一會兒，疲憊地對妻子說：“你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嗎？何苦呢？”敬一丹回答：“你不關心我也就罷了，怎么連最起碼的包容都沒有？” “退個休，怎么就把你折騰成這樣？”

一個星期后，王梓木出席企業家聯誼會，邂逅了北京大學一位心理學教授朋友。對方問他：“敬一丹老師退休后在忙什么？”王梓木原原本本講述了敬一丹退休后的生活狀態，說：“我真想不明白，她退休前后怎么判若兩人？”教授朋友告訴他：“你愛人這是典型的退休綜合征。”

父女結盟帶來美麗心情

妻子退休后太閑了，如果讓她有事做，就能緩解焦慮和失落。早在2014年，敬一丹就忙里偷閑將自己20多年的職場經歷用文字記錄下來，已斷斷續續寫了14萬字。王梓木鼓勵妻子：“你現在不上班了，有大把時間歸自己支配，何不將職場經歷寫完，交給出版社出版？”丈夫的提醒，激發了敬一丹的寫作熱情。此后每天吃過早飯，敬一丹就坐在電腦前撰寫職場回憶錄。妻子每寫完一個章節，王梓木第一時間拜讀，并給文章糾錯。遇到敬一丹模糊的往事，他就幫妻子一起回憶，陪她去圖書館查找資料。僅1個月，敬一丹就完成了尾稿創作。當天，王梓木親自下廚做了一桌美食，慶賀妻子23萬字的職場回憶錄脫稿。久違的笑容浮現在敬一丹臉上。

書稿交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書名定為《我遇到你》。敬一丹應邀赴山東、河北、湖北等地簽名售書時，王梓木全程陪同。年輕時夫妻倆各忙各的，很少有生活交集，獨立性很強的敬一丹以為自己不需要丈夫的呵護。而今丈夫的溫情，讓她心里涌上從未有過的幸福……

然而身為公司老總，王梓木工作千頭萬緒，不可能整日陪伴妻子。一旦他忙起來就顧不上敬一丹，甚至一個星期夫妻倆才能見一次面。如此一來，敬一丹的退休綜合征反彈了。一次，王梓木送給妻子一條白底碎花連衣裙。敬一丹打開包裝，只瞅了一眼就丟到沙發上：“我這個年紀哪還能穿低領裙子？脖子露那么多，有美感嗎？你這是存心氣我。”王梓木不跟妻子計較，笑著說：“我明天再送你一款米黃色披肩，往脖子上一圍，風華絕代?！本匆坏で宄煞虻奈?，轉身走進書房，將負面情緒按捺在心底。

此后，王梓木一從外面回來，敬一丹不是說頭暈，就是腰疼、胳膊酸……丈夫陪她去醫院檢查，什么器質性疾病都沒有。醫生告訴王梓木：“你愛人身體很健康，屬心因性不適?！迸畠和鯛柷绾苄㈨槪楹笈c父母分開住。雖同在北京，但兩代人都有各自的事業，王爾晴平時與父母團聚的時間并不多。王梓木決定與她結盟，共同陪伴敬一丹抵御退休綜合征。

接下來的日子，王爾晴忙完工作，就駕車往父母家趕。她教媽媽烤披薩、調雞尾酒；與媽媽蹲在盆景邊，用刷子清洗綠蘿的葉片……然而，王爾晴發現媽媽并不快樂。媽媽骨子里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必須讓她走出去擁抱生活。

王爾晴所在的“美麗中國”主要職責是招募優秀教師，然后赴貧困地區支教。身為募資經理，王爾晴給媽媽講述山區孩子對知識的渴求，以及老師的奉獻與犧牲。敬一丹被感染了， “爾晴，媽媽對公益事業有興趣，也想為孩子們貢獻一份力量?！?/p>

在女兒的安排下，敬一丹多次赴廣西、四川等邊遠山區，隨美麗中國工作人員一道開展支教專項服務。她教孩子們普通話，將文具送到每一個孩子手中；她將貧困兒童的學習、生活現狀拍成照片，上傳到微博，號召更多教師赴貧困山區支教。而且，經過幾個月的走訪調查，敬一丹將教育資源不均衡的現狀寫成提案交給相關部門。溫暖親情及緊張忙碌的生活，堪稱最好的特效藥，敬一丹的退休綜合征大為緩解。

退休后實現“逆生長”

丈夫和女兒都是職場中人，有各自的事業，自己不能成為他們的包袱。敬一丹決定自我調節，在瑣碎的生活中尋找激情。她主動走出家門，融入火熱社會。2016年1月，敬一丹應邀在北京大學給本科生開設課程，主講“口語傳播”；她還在中國傳媒大學及北京大學帶藝術碩士研究生。一幫年輕人帶給了她朝氣與活力，敬一丹感覺自己變得年輕了。

4月的北京進入真正意義上的春天。一天，王梓木招呼敬一丹：“很多人在順義租大棚種菜養花，生活增加了了很多樂趣，咱也弄個大棚。以后咱倆一起養花，讓晚年生活多姿多彩?！本匆坏ご嗌鼗卮鹫煞颍骸昂醚?，你我做一對花農?！?/p>

幾天后，王梓木開車載敬一丹來到順義天竺鎮，夫妻倆租下一個0.6畝的溫室大棚。丈夫一有空閑，敬一丹就跟他去大棚忙碌。夫妻倆手拿鋤頭在大棚里松土、清水溝、除雜草，忙得一身泥一身汗。

敬一丹和丈夫都曾是知青，共同經歷過上山下鄉。勞作間歇，敬一丹感觸頗深地對丈夫說：“我想起了在黑龍江通河縣清河鎮插隊的生活，那時白天勞作一天，夜里棉衣里都能聞到太陽的味道。幾十年過去了，咱們又重新侍弄土地，這算不算人生的輪回？”王梓木開導妻子：“這叫回歸田園。生活的本質就是追尋快樂，人要學會放下一些東西，輕裝前行?！本匆坏ば挠杏|動。

平整好土地，敬一丹和丈夫往大棚里搬運各種多肉植物盆景，放眼一望，大棚里滿眼翠綠。每逢雙休日，夫婦倆就趕到大棚松花土、換花盆，讓多肉植物的造型更養眼、獨特……深秋到了，天氣一天天轉涼，敬一丹和丈夫中午時分將大棚卷起來，讓自然陽光直射綠植。充足日照下，紫珍珠呈現驚艷的紫色，姬秋麗的粉色格外動人，虹之玉則折射養眼、喜慶的紅色……兩人陶醉了。

就這樣，敬一丹的退休生活充盈豐滿起來，忙忙碌碌的她根本沒有時間煩惱，又恢復了往昔的干練和從容。一度沉悶的家，也因為女主人心情的好轉，重新蕩漾著幸福和諧。

退休后，敬一丹與很多失去音信的大學同學有了聯系。她特意建了一個微信同學群，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瀏覽微信；晚上臨睡前還要更新當天最后一條動態……一幫已退休或臨近退休的大學同窗，互聊各自的生活及心情；回憶工農兵大學半工半讀的校園生活……懷舊情緒在敬一丹心中蔓延開來，她忍不住熱淚盈眶。王梓木向妻子提議：“你為什么不把這些故事寫下來，以出書的方式記錄那段歷史？”丈夫的提議太好了，敬一丹決定再出書。

隨后，敬一丹在同學群里發起倡議，得到熱烈呼應。2017年6月，敬一丹和同學們的新作《我·末代工農兵學員》正式出版。期間，在丈夫和女兒的建議下，敬一丹與時俱進試水新媒體：該書除了文字還有聲音，書的封面上還有16個二維碼。掃一下二維碼，就能聽到敬一丹和北京廣播學院播音系同學的朗讀和講述。新書出版的同時，敬一丹還在女兒的幫助下開了一個書友公眾號。

此后，敬一丹應邀赴全國各地簽名售書，去郊區種花，給學生上課，與書友微信互動交流……她不僅延續了上班時的緊張忙碌，還有許多新的成就在生成，退休綜合征徹底煙消云散，臉色紅潤，精神飽滿，每天風風火火。丈夫和女兒戲稱她“60歲的年齡，30歲的精神狀態”。敬一丹哈哈直樂：“我這是逆生長！”

2018年1月，央視4套推出新欄目《謝謝了，我的家》。該欄目以長輩的言傳身教作為切入點，講述嘉賓們的家風傳承故事。鑒于敬一丹豐富的人生閱歷、濃厚的文化積淀，欄目組再次邀請她擔任主持人。在丈夫和女兒的支持下，62歲的敬一丹重返央視，再次給億萬觀眾帶來感動和精彩！

回首兩年多的退休生活，敬一丹感慨萬千：隨著中國進入老齡化社會，每年有相當數量的人退休。退休不是暮年，不意味著衰老；只要調整心態，在平凡瑣碎的生活中尋找激情和快樂，退休生活依然可以繁花似錦！

責編/畢春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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