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獻平
岳父母也是父母,與生身雙親無異。這是我多年以來根深蒂固,且不斷自我加強的親情認知。也覺得,人生的很多東西,都不是獨立完成的,每個生命和每一種生活的背后與內里,起決定作用,甚至影響和延宕一生的,血緣親情應當是其中最堅韌、溫暖與關鍵的部分。自從2000年8月1日與妻子成婚后,過年過節探望與陪伴雙方的父母,便成為了我們一家多年來不變的“傳統”或者家庭儀式之一。
1992年到2010年,除了在上海讀書,我的大部分時間,青春與夢想,困厄與幸福,都是在位于甘肅金塔盆地與巴丹吉林沙漠之間的鼎新綠洲生成、展開、消耗的。這里是我曾經就職的空軍某基地駐地,也是我岳父母祖輩生息之處。2010年年底,我由該基地調到成都工作,一年多后,妻兒也聚在了一起。2016年春節前幾天,我飛到蘭州,再火車,再一次回到了岳父母所在的鼎新綠洲。
過黃河,穿越烏鞘嶺,便是窄若盲腸、縱橫千余里的河西走廊;南邊的祁連雪山冠蓋縞素,姿態巍峨;北邊的荒山以及它們背后洶涌的沙漠、戈壁,浩瀚無際,天如深井。深冬時節行車其上,西北之闊大和蒼涼令人心生惆悵,同時真切地感到一種來自大地與天空的雄渾與蒼茫力量。
在歷史的黎明時期,這里是烏孫、羌、大月氏、匈奴的領地。其中的匈奴不僅是蒙古高原、黃河谷地與黃土高原上的第一個大部落聯盟和戰斗力極強的閃電勁旅,也是推動早期歐亞大陸民族大遷徙和文化大碰撞的第一架強大“發動機”。到酒泉轉道向北,過金塔盆地,便進入了阿拉善高原邊緣,其中的弱水河自祁連山鶯落峽發源,到張掖逆行向西,又折身向北,過鼎新綠洲,曲折穿越數百公里的巴丹吉林沙漠,在今之內蒙額濟納形成了著名的居延海。
岳父母所在的村莊名叫東勝,位于金塔縣鼎新鎮與空軍某基地之間,距離酒泉市140公里,額濟納360公里,隸屬于金塔縣航天鎮。但這個航天鎮是最近幾年才組建的,以前叫雙城鄉。1992年冬天,我伙同很多同鄉走州過縣,于一個雪花猛擊窗玻璃的傍晚進入到該地區之后,似乎一睜眼,被這昏冥天空籠罩的不毛之地震撼了。冬天的戈壁及其附近的村莊,都沉浸在飄浮不盡的黃土當中,部隊的樓房灰蒼不堪,沿途稀落的村莊落寞,一色土坯房,在烏鴉云集與叫喊的楊樹之間,給人一種無以托付的寂寥與孤獨感。大致是2004年夏天,營門外那片兔走狐奔的荒野忽然聳立起一座磚瓦房屋。建造者是鼎新鎮友好村的一個村民。隨后,更多的人跟隨而上,僅僅兩三年時間,一座小鎮便海市蜃樓般地突兀在眼前。
因為靠近軍事管理區,軍人和經商者、建筑隊的逐年增多,人口帶來的消費及其他利益使得這一地區很快就成為了甘肅金塔縣和內蒙額濟納旗都很在乎的“生財之源”。據岳父岳母說,前四五年間,金塔縣和額濟納旗雙方采取多種方式,就這一地區的歸屬和管理權問題進行磋商,不果。2013年春夏之交,有部分群眾以較為激烈的方式聲討或搶奪,其中一次,有數百當地人以暴力方式沖擊對方政府機關。2011年,金塔縣撤鄉設鎮,并迅速在靠近部隊營區的另一面荒灘上,修建了政府辦公樓、學校、銀行、賓館等一系列的設施。2015年3月,航天鎮政府正式入駐并開始運作。
岳父說,這兩年額濟納那邊沒再鬧了。其中原因,是額濟納距離該地區路程較遠,其下屬的東風鎮位于120多公里外的酒泉衛星發射中心附近,就近的古日乃牧區又不過600多人口,且多為牧民,無論從行政還是人口數量上,都難以輻射到該地區。這種不了了之的“轄區”爭執,一方面體現了西北地區的農牧民逐年“強盛”的經濟意識,另一方面則是城鎮化建設在西北地區的一種自然和人文形態。
到岳父家第二天,我跟隨也是軍人的連襟和小姨子,又去了曾經的老單位。我調到成都不過五六年時間,原先狹小、常年陷于戈壁圍困的老單位居然又換了一個嶄新模樣,樓房、馬路、廣場、超市及其他服務設施齊備,且如云連片,儼然一座戈壁之上的現代化程度較高的小型城市。營區西南3公里處,原先的荒灘上聳立而起的航天鎮與之相呼應,亭臺樓閣,大廈平房,似乎更像一座微縮的城市。2015年初夏,我借著到內蒙的機會,回這里看望岳父母,正趕上航天鎮一年一度的廟會。戲劇是秦腔,岳父母那一代人都很喜歡看,許多人仰著臉坐在戲臺下看得入迷,且還能說出戲劇的歷史背景。
甘肅大部分地區應當是和陜西在文化甚至精神要求上是一脈相承的,河西走廊乃至整個西北漢族聚居區民眾喜歡秦腔,大致是三秦文化在其更西地區延宕的余波。歷史上,武威、張掖和酒泉都是建過都城的城市,不管是五涼王朝還是沮渠蒙遜等少數民族后裔建立的政權,其本身也對儒教文化推崇備至并且不遺余力弘揚,但在陸上絲綢之路相對興盛的兩漢、五代十國、隋唐時期,作為主要的通道和動脈,河西走廊飽受了民族戰爭、東西文化、宗教、物產方物的洗禮、“推演”和碰撞融合,使得這一地區的文化傳統和居民日常生活呈現出一種高度雜糅、混血的氣質和成分,游牧文化及其生活習性在無形中占據了主導地位,并且在當地人的日常生活和行為習慣中起到了與漢民族固有文化傳統習性分庭抗禮甚至有過之無不及的暗導與旁趨作用。
岳母早就燉好了羊肉。羊是自家養的。這里的農民大都如此,養羊和雞鴨兔之類的家畜,除了售賣之外,每年都要宰殺幾只(頭)自己吃。肉是大塊的那種,習慣叫做手抓羊肉。這也是游牧民族風俗影響漢民生活習性的一個明顯例證。晚上陪岳父喝酒。閑談之間,說到收入。岳父說,今年不如往年,棉花根本掙不到錢,只有把自己種的瓜果蔬菜等拿到空軍某基地營區外的菜市場,還能換幾個零花錢。
鼎新鎮曾用名毛目,曾是西漢與匈奴對壘的前沿。公元前100年,酒泉教射騎都尉李陵便是沿著弱水河由此深入漠北的。上世紀初期,斯坦因、科茲洛夫等人曾在弱水河下游的黑城遺址、居延侯官府、大灣城遺址等地發現了大量的漢簡和西夏文物,并因此形成了一門顯學——居延漢簡。民國時期,鼎新曾是毛目縣縣府所在地。現轄區面積118平方公里,11個行政村, 9900多人口,耕地面積23696畝。岳父一家所在的東勝村,平均每口人可以分到3.5畝的耕地。2010年以前,這里農民的主要收入來自于棉花。棉花價格好的時候,三口之家可以有2—5萬塊的收入,去掉種子、化肥、薄膜、水費等費用,差不多可以盈余3.6萬塊左右。
那些年間,東勝乃至附近的其他村子里,有不少人承包集體或者他人田地種植棉花獲得了較高的收益。另一些人則通過土地租賃、轉買,或自己開墾田地種植棉花的方式,獲得了一定的經濟效益。但2011年后,棉花價格極其不穩定,繼而導致農民種植棉花的熱情減退,生活水準隨之大幅度降低。
我長期注意到的一個情況是,每年九月底十月初,棉花大面積成熟,即將開始采摘的時候,棉花價格還沒確定,直到棉農將多數棉花摘回家,拉到附近的棉花加工廠售賣時,棉花價格才公布。其中也有忽高忽低的現象,即前幾天價格高,隔日或者幾天后價格猛然下降,或者起初價格高,幾天后忽然大幅下跌。
岳父說,這幾年種棉花賠本,再說,也種不動了。岳父所說,我完全理解。這些年以來,這一帶的棉花價格長期不盡如人意,村民大都縮減了棉花種植數量和規模。即使有種得較多的,也是抱著碰運氣的態度。“萬一今年的棉花價格漲了呢?”這種毫無把握,類似瞎蒙的心理,幾乎是鼎新綠洲所有堅持種植棉花的農民的普遍態度。
鼎新綠洲是那種自然資源極其匱乏的西北地區之一,鼎新鎮四周都是戈壁荒山,盡管合黎山中有鐵礦和煤礦,但很早就枯竭了。其境內出自《尚書》并被大禹治理過的弱水河也因祁連山雪線逐年下降,屢有斷水現象發生和瀕臨干涸的危險,致使鼎新鎮附近的水產養殖也難以為繼。
盡管這里是綠洲,但樹木很少,品種也只有新疆楊及沙生的沙棗樹、榆樹、紅柳等有限的幾種,且多數并不能用來做木材用。在此情況下,鼎新鎮一帶的農民采取了以下三個方面的生計手段。一是進城做買賣或參與打工的,但有能力進城的多是早年因為大規模承包土地種植棉花與從事棉花加工而獲得可觀收益的;另一種是自身學得了建筑、建材、裝修、長途販運和手藝的年輕人。二是因臨近空軍某基地和酒泉衛星發射中心,以農產品販賣為主業,間或做一些收轉賣廢舊用具等生意。三是依托自家田地和果園,將蔬菜和水果拿到部隊的菜市場銷售或者賣給其他收購者。
岳父岳母只生養了兩個女兒。在至今農耕色彩還很濃重的西北漢民族聚居的鄉村,勞力和人口依然是決定生產和生產效益的根本要素。早些年,我也勸他們說,沒必要再種地了,兩個女兒女婿,每年給你們一些錢就夠花了。可岳母說,自己還有力氣,不能坐吃山空;你們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要買房子買車子養孩子,現在我們還不老,自己掙一點是一點,盡量不給你們添負擔。和岳父母相處十多年來,我也深知他們是慈祥的,也像其他的父母親一樣,一生都在為自己兒女著想和操心。這種美德,可能是西北地區漢族農民最為“儒化”的道德倫理觀與現實生活要求的體現。
年三十上午,日光很好,我和岳父貼對聯。這一點,和我老家南太行山鄉村有很大不同。在南太行乃至整個中原和北方地區,過年是一種極為隆重的節日,春聯必須要在年二十七八貼好。因為在岳父家過的春節多,我也從側面了解到,這里的人對春節并不怎么熱衷,過年似乎就是一個形式,弄些好吃的、好喝的,親戚來了盡情吃喝一頓,然后又各自忙生活,其親情的表現也極為單薄,不像我老家南太行山那一帶熱切與真誠。我開始不理解,但很快就入鄉隨俗。我還在臨近的空軍某基地工作的時候,每年春節,都和妻子一起,弄一臺車,把過年吃的、喝的、用的一起買上送到家里。我一直覺得,岳父母把女兒嫁給了我,我就是他們家中一員。這種“關系”甚至高過我對父母之家的重視。
我的這種思想可能有些偏狹。岳父常說,兩口子才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人,父母兄弟姐妹都是一時的。話說得殘酷,但細想也是這個道理。有一段時間,在與岳父母及其他親戚的交往當中,我無意發現,這一帶的土著,大都是移民者的后代。典型的例子是,這里的方言當中夾雜了太多的四川、河南、陜西、山西、河北等地方口音。打問之間,果然如此。后在《后漢書》、《舊唐書》、《新唐書》看到,自公元前121年西漢軍隊驅逐匈奴之后,幾乎每個王朝都對西北邊防地區采取不間斷的移民屯邊政策(典型的如兩漢和隋唐時期的移民實邊、屯田制)。這些移民成分相當復雜,囚犯、貶官逐臣、逃難者、戍邊士卒的后裔,以及歷代王朝強制性的地區性人口遷徙等,構成了西北地區現有漢民族的基本遷徙來源。
岳母告訴我,她的父親是從高臺遷徙過來的,最先好像是陜西關中一帶。但她父親好像有一半的蒙古血統。和妻子戀愛時,她也告訴我說,她是外爺外奶(即姥爺姥姥)帶大的。她說,外爺家有很多蒙古人使用的工具,如鑲金的刀具、靴子、算盤、酥油燈、奶茶罐、羊皮襖、黃銅經筒等等。與她外爺面對面居住的一位高姓老人,是附近村里較為有名的相師,他算命所用的巫卦和起課術,是一種具有巫術色彩和薩滿教氣息濃重的原始卜卦方式。據說,他的這一本事也是由祖上傳下來的。我去過一次,閑聊之間,老人家自己也說,他們祖上是蒙古人,原先好像在今天的鄂爾多斯或通遼。
此外,鼎新鎮所屬還有一個叫作芨芨的村莊,遠離公路,是鼎新鎮最為偏僻的一個村子。妻舅的第一任妻子(因急病去世)娘家便在芨芨村。妻舅還說,芨芨村的人自稱是漢李陵及其當年部署如韓延年等人的直系后代,而且少數人家還保留有祖先的盔甲。我大為驚異,也很清楚這一段歷史,公元前100年,李陵帶五千“荊楚弟子,奇材劍客”深入漠北遭遇匈奴單于主力部隊,血戰八晝夜,自己被俘虜之前,副將韓延年等人殺出血路,除韓延年和多數士卒戰死外,還有400多人生還。
但至于他們為什么會滯留此地,并且繁衍至今,很多人卻難以說清。與此相對,鼎新鎮至額濟納之間的弱水河畔,至今還聳有數十座烽燧,并有大灣城侯官府、肩水金關等漢代軍事遺址。可以推想,今天的部隊官兵可以選擇在駐地找對象并結婚生子,即使退役和退伍后也可以留在妻子戶口所在地,在漫長的歷史時期,戍邊士卒之間,當然也會有此類情況發生。由此來看,鼎新綠洲的居民來源是極為復雜的。現在,空軍某基地和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官兵還有人在當地談對象并且退伍退役后留在當地,以做生意、領取退役保障金和開私人性質的出租車為生的也相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