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的父親

辛克

要不是從省城搭車回到縣城已經暮色四沉，父親是不會在我置買的商品房住一晚上的——五年多沒有住過一回，這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父親一人在家獨居有些日子了，偌大的院子，每天出出進進都是他一個人的身影，與父親關系要好的幾位叔伯耐不住冬天的酷冷，陸陸續續住進了在城市里打拼的兒女的家中——有暖氣的冬天過得更為舒坦一些！沒有人來客去的打擾，父親的冬天并沒有顯得漫長，花壇里長得蔥蔥蘢蘢的竹子保持著四季常青的本色，然而季節的更迭必定會掉落厚厚的一層竹葉，父親一時半刻都不會閑著，他不緊不慢地用笤帚掃起落葉，端著簸箕，往返多次將浸入潮氣的葉子均勻撒在大門前的路面上，只需見幾天太陽，這些枯枝霉葉就會成為父親燒火炕的材料。

有了孫子的母親開始忙碌起來，從這個城市跑到另外一個城市，照看了大孫女一段時間，又去操心小孫子，她就像一只候鳥，不知疲倦地來回奔波著。不會做飯、不會料理家務、一輩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的父親卻很少隨著母親前往定居在城市里的兒女的家。城市一切都好，父親卻老是覺得不自在，沒有老家的一幫老伙計，沒有人跟他嘮叨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城市里的人比馬路上的車輛都忙碌。即使和家人們住在一起，那也難得坐在一起吃飯說話——天不亮就出門上班，夜深人靜才下班，兒女們的城市生活遠比父親想象中的要忙碌！

父親愛抽煙，可進了大城市里兒女們的家中，父親似乎極力克制著自己抽煙的節奏。母親一個勁兒地說，少抽煙，娃兒們還小，抽煙對孩子有影響，再說了，看看這房子裝修得多好，煙抽多了整個房子都熏得烏七八糟的！母親這么說，父親也不多言語，下樓去街道，或是去小區外面的公園走走，沒有人干涉地抽幾支煙。可要是在老家的宅子里，父親從來都不顧忌這些講究，隨時隨地，想抽就抽，院子里的花壇成了他每天清嗓吐痰的固定地兒，這些無拘無束的生活習慣在城市的商品房里可做不到！

村子里建有幸福院，這是專門為獨居在家的老人們提供中午一頓餐食而實施的一項惠民政策。飯菜可口，價格不高，村里在幸福院解決午餐的獨居老人有不少。母親給父親說，讓他也去幸福院吃午餐，可以不用在廚房忙活兩三個小時給自己準備餐食。父親干脆利落地回絕了，自己四肢健全，家里有米有菜，為什么還要去幸福院吃飯呢？何況自己有兒有女，并非孤寡老頭，成天在幸福院里吃哪門子飯？

自打二寶出生，母親從大城市的兄長那里又回到了我在縣城的小家，我一再要父親來縣城，他卻堅持要待在老家！我知道從來都不在意生活細節的父親一個人在家里會遇到多少難題，那些對于母親和我都是簡單不過的小事情，對父親來說卻是難上加難！自來水管凍住了，一連幾天都沒有水，父親電話里詢問母親，怎樣才能讓水管解凍！家里停電好幾天，父親找來村子里略懂電路的人查找問題，原來是電表余額不足……

周日休假，我接上女兒，開著車子直奔馬家羊肉泡饃館，這是每個周末都要光顧的地方。女兒知道我要做什么，她坐在后排，手里提著一口鋼蒸鍋——每周讓獨居老家的父親吃一碗煎燙的羊肉泡至少能讓我的心里舒服一些！

熱氣騰騰的一碗羊肉泡饃讓父親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父親說，再有幾天就臘月了，他想去西安看看倆孩子，回來就收拾屋子，準備過年！客廳里的大炭爐子燒得不是很旺，看看墻壁上掛的溫度計，只有九度！我說這么冷的天，去城里吧，年前再回來！父親還是那句老話，屋里不冷，爐子燒著呢，炕燒著呢，再說這么大的屋子沒有人住，我不放心！你不用操心我，上你的班，把娃娃管好就行！

想想還好，再有一個月就過年了，獨居的父親不再是一個人守著院子，全家老小十幾口人聚在屋子里，安靜了一年的老宅重又熱鬧起來。或許過了這個春節，獨居的父親可以轉變觀念，隨著母親一起住到城市的商品房里，到那時候，父親不再是“獨居”的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