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不是“我養你”這般簡單

馮雪梅

新聞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杭州一位年薪200萬元的女高管，竟然被丈夫家暴了十多年。女高管的丈夫練散打，夫妻一有沖突，就拳腳相向。礙于面子和孩子，女高管一直隱忍，用長衣長褲和圍巾遮擋烏青和傷痕。

人們的慣常印象中，忍氣吞聲的女子，多半在家里處于經濟“弱勢”地位，仰人鼻息。而這位女高管，200萬元年薪啊，完全可以養自己、養孩子、養家，有什么必要屢忍家暴？

可是，婚姻的幸與不幸，往往與你掙多少錢沒太大關系。

《我的前半生》著實給全職太太上了一課。朋友的弟媳一家，原本恩愛和睦，弟弟拿著高薪，弟媳生了二孩，心滿意足地在家帶孩子。電視劇熱播的那些日子，弟媳的父母不停地在“家庭群”里發微信，告誡女兒要當心，催促她趕緊找份工作，別生出什么變故。親戚們也借著電視劇發揮各種故事，擔心，提醒，逼得弟弟不得不表態：我真的很愛我老婆，請你們放心……

剛讀完楊步偉的《一個女人的自傳》，想起一個很八卦的文章標題：民國奇女子這么多，為什么只有楊步偉擁有最圓滿的愛情？百度百科里，楊步偉的職業是“校長”，其實，她不過二十多歲時，偶爾的機緣，在鎮江崇實女子中學短時期當了校長；隨后去日本學了醫，后回國開醫院，再然后結婚赴美國。楊步偉最著名的身份是趙元任的妻子，兩人恩愛近60年，楊步偉在92歲的高齡離世，第二年，趙元任也駕鶴西去。退婚、留學、開醫館、周游歐美……楊步偉最大的遺憾是為家庭放棄醫學事業，卻成就了趙元任，以及4個學業優秀的女兒。

用世俗的眼光看，這是標準的夫唱婦隨型家庭，趙元任賺錢養家，楊步偉相夫教子。當然，大家族出身的兩個人，不會一貧如洗，卻也有生活艱難的時日。楊步偉又是“會花錢”的，好在趙元任的薪水一直不差，養家不是大問題。但是，擁有最圓滿的愛情，絕不只是有人“養家”這般簡單，夫妻倆真的婦唱夫隨，旗鼓相當。楊步偉是果斷、快人快語的性格，從她的自傳里可以看出，趙元任多半是讓著她的，雖說大事他做主，可家里哪有那么多大事？盡管楊步偉沒有學有所成——她可是民國中少見的女醫學博士，還靠人“養”——家庭收入的絕大部分來自趙元任，可并不妨礙她成為家庭的主心骨，有聲有色鮮活生動地過一生。

我嘮叨這個故事，是想說，美滿的婚姻，從來不是“有沒有人養”。民國時代的女性，能獨立的不多，但是，她們幸福的標準不是獨立，或者說，不完全是獨立。張愛玲早就能靠稿費養活自己，可她去國之前的婚姻愛情，肯定算不得幸福。楊步偉絕對是獨立的新女性，而其一生幸福的大半，卻在于她是“趙夫人”。

“養”是一個不算太難的事，幸福卻比“你養我”難得多。對愛人而言，“我養你”的承諾，不過是讓對方安心，它離美滿和有質量的婚姻還差很遠。

前些日子，有個“月入5000元，我養你”的新聞很火。一個姑娘因為職場上復雜的人際關系和爆棚的工作壓力而悶悶不樂，善解人意的男朋友力挺她辭職：“我養你！”沒想到，姑娘辭職沒倆月，男友就挺不住了，化妝品、鞋、包、各種開銷，原有的兩萬多元存款很快所剩無幾。有人冷嘲熱諷，“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兒！”更多網友們開始討論：月入多少錢，才能說“我養你”？

確實，錢是基礎，可我們對生活的要求，絕不僅僅是“物質”那般簡單。好多回，我都動過辭職的念頭，最先的反應當然是算經濟賬。緊接著就是，不上班之后干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呀！沒錯，這都只是形式，我所要的是快樂、幸福、愉悅……這些，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研究者們“幸福和金錢不成正比”的論證，讓馬斯洛“自我實現的需求”的老生常談，不斷萌發新意。

有句俗話：好養活難伺候。相比于養一個人，伺候婚姻要難得多。你甚至沒法比較“我養你”的婚姻和AA制家庭，哪個更幸福。女人撒嬌的“你養我”，要的是一份依靠和安全感，它是物質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前者明晰可見，有或者沒有，多或者少，一目了然；后者模糊不清，因人而異，完全是個人的主觀感受。

這世界，拿高薪的女子越來越多，雖然不是都有底氣說“我就是豪門”，物質上的安全感總是有的。可女人說“我養你”，多半不讓人覺得那么幸福。有人就曾問：男女平權的時代，為什么優剩女不能養劣剩男？

確實，女人正在擁有更多的獨立權，不僅是金錢上的，更有人格上的——這其實是男女平權的真正含義，平等不是我們干一樣的活拿一樣的收入，而是，我們擁有同樣的權利和機會，我們同樣受人尊重。女養男的婚姻之所以不被看好，是因為所謂的男女平權，更強調經濟地位的平等，而非人格的平等。

某種意義上，在社會慣有的衡量標準里，“養家”還是男人的責任，或者權利，與之對等的是“能干”、“有責任心”、“可以依靠”之類的褒揚；而“養家”的女人，不僅會被人另眼相看，心理上也總覺得不那么安全。女人可以掙更多錢，只是，物質上的優越并不必然對應心理上的強大，社會評價中的刻板印象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總在作祟。

圓滿的婚姻，是夫妻雙方情趣相投，才智相當。偶然的失衡，很快會被調整——李安無所事事之時，不也被老婆“養”嗎？這可是一段婚姻佳話呢。可見，婚姻的真正問題不是誰養誰，而是雙方在能力、趣味、追求等方面，是否匹配。這一點，坐在寶馬車里哭未必勝過騎在自行車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