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保羅·普林斯路 肖俊洪
【摘 要】
一般而言,學術會議是反映某個學科或研究領域的研究趨勢和焦點的重要載體。因此,參加學術會議,不管是對于學科和研究領域還是對于組織和學者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舉辦和參加學術會議現在仍然被認為是有價值之舉,但是,除了其他問題以外,學術會議日趨商業化以及提交學術會議的很多論文似乎嚴謹性不足和缺乏理論基礎——這些問題引起人們的擔憂。本文反思剛剛舉行的在線學習世界大會,但目的不是說明筆者有何特別的見解或智慧。個人對學術會議的體驗取決于他們與會的原因、他們的背景和(或)在本領域的地位、選擇參加哪些活動以及參加討論的情況。由此可見,對學術會議的反思有很強的個人色彩和主觀性,充其量只是一些初步的體會。雖然如此,本文還是分享了筆者對2017年多倫多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在線學習世界大會的初步體會,并期盼同仁對文中提出的問題展開討論。
【關鍵詞】 學術會議;遠程教育;在線學習;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在線學習世界大會
【中圖分類號】 G420 【文獻標識碼】 B 【文章編號】 1009-458x(2018)2-0005-7
導讀:第27屆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在線學習世界大會于2017年10月17-19日在加拿大多倫多舉行。據官方網站消息(http://onlinelearning2017.ca/en/),有來自95個國家的1,400多名代表出席本次大會,大會安排了150多場活動,500多人在會上發言,還吸引了大批贊助商和參展商。此外,加拿大總理、安大略省省長和多倫多市市長也分別發來賀詞。主辦方認為本次大會取得了豐碩成果。
由于我國國情的特殊性,國內遠程教育類期刊非常重視相關(國際)學術會議的綜述,并且經常安排在顯著位置發表。此類文章通常會簡要介紹大會主題和所涵蓋的各大方面內容(分主題),然后重點介紹主旨發言和一些重要的論文/發言,按照分主題歸納各方面的“最新”研究成果,面面俱到,四平八穩,力圖全面客觀地勾勒大會的概況。這是一般的套路,如果以此為標準,本期這篇文章談不上是會議綜述,而事實上作者也沒有此意。
本文作者保羅·普林斯路是國際遠程教育領域先驅機構——南非大學的教授。普林斯路教授目前正與另一位研究者應約為“國際論壇”撰寫一篇文章,因此這段時間我跟他互動比較頻繁。他從多倫多回來后寫了一篇博文,我當天便跟他聯系,希望他把博文寫成一篇學術性文章,也提出一些建議,于是經過幾番交流,終于有了這篇反思。
這篇文章可以說反映了作者對本次大會的觀察和反思,包括三個主要部分:“我聽到的”、“我聽不到但希望聽到的”和“我們聽到的和(或)聽不到的”,作者在前兩個部分結合他的觀察提出了很多發人深省的問題,而第三部分其實是簡要剖析當今學術會議的商業化生態。
在“我聽到的”一節,作者列舉了六點:第一,在線學習應該把教學法放在首要位置,而不是技術,可惜只有開普敦大學勞拉·切爾涅維奇的發言以此為中心,大會的主流話語并沒有認真思考教學法問題,而是充塞技術統領一切的論調。第二,傳統遠程開放大學深感不安,他們感受到來自普通高校的威脅,在“自家傳統領地”的遠程教育人的“合法權益”現在卻受到普通高校的質疑,因此,他們擔心“開放大學會挺過這場數字革命嗎”和“開放大學作為一種獨具一格的教育傳送形式應該繼續存在嗎”。第三,在線學習成為新常態,忽視數字鴻溝的存在,忽視互聯網的消極面,忽視很多遠程教育機構的真實教學環境和條件。第四,全球最具影響、最具規模的遠程教育大會被易名為在線學習大會已成事實,這是否意味著“對遠程教育的理解、理論研究和實踐發生了更深層次的變化”?第五,理論與實踐相互脫節,在“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數字化的,一切都好得不得了”的假象下,理論與實踐兩敗俱傷。第六,遠程教育的初衷似乎“在變化中的高等教育領域中和技術耀眼的光環下消失了”。
在“我聽不到但希望聽到的”一節,作者提到四點:第一,與會者對于向數字時代邁進似乎充滿樂觀和希望,似乎這是自然而然和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事實上這是“一個痛苦和復雜的過程”。作者希望聽到世界巨型開放大學分享它們如何順利過渡到數字時代的經驗和教訓。第二,在高等教育環境日趨“劣化”的背景下(比如業余學生規模萎縮、學生經濟狀況越來越令人擔憂、教師士氣低落和前途不明朗以及教學的量化評價等),在線教學是否會受到影響?此類問題也少有人問津。第三,在線學習好像只有成功沒有失敗,因為沒有人專門研究在線學習的失敗。第四,在線學習商業化對公立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有何影響也是一個被忽略的問題,沒有意識到商業化對教育可能帶來的嚴重后果。
在“我們聽到的和(或)聽不到的”一節,作者結合自己的經驗深刻分析學術會議的政治復雜性。我們在某一個學術會議上聽到什么和聽不到什么是多種因素博弈和共同作用的結果。除了會議主題和地點、與會者(包括學界大腕、發言者和提交論文者)等以外,贊助商、經銷商、各種人脈關系等也會影響到“能聽到什么和聽不到什么”,因此“學術會議在很大程度上是集包容、排斥、聲音被放大和被掩蓋于一身,被妥協的臨時空間”,換言之,在一定程度上被“污染”了,從而影響到某一個學科領域的話語。
我認為普林斯路教授的反思反映的不僅僅是第27屆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在線學習世界大會的情況,從某種意義上講也體現了他對在線學習領域的研究和實踐現狀的擔憂。這點可以從本刊“國際論壇”的多篇文章中得到印證①②③④⑤。
衷心感謝普林斯路教授對我們的支持!
最近我很榮幸參加在多倫多舉行、由Contact North/Contact Nord組織和主辦的第27屆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ICDE)在線學習世界大會(World Conference on Online Learning)。這是一次盛會!這場盛會有時像一個中世紀市場或集市,人聲鼎沸,賣家爭先引起別人的注意。此外,在一片嘈雜聲和熱鬧聲中,如果我們用心傾聽,我們還聽到了寂靜,感覺到有些東西沒有被說出來,被忽略了,或者是因為我們不在場,我們在參加會議的另外一部分活動,所以沒有聽到。
那么,我在這次大會上聽到了什么?我又錯過了哪些東西?還有,我希望聽到什么?
我聽到的
教學法優先
我們在討論在線學習時必須把教學法放在首位,中心是教學法而不是技術。
本次大會開幕式安排五位報告人,第一位是來自開普敦大學(University of Cape Town)的勞拉·切爾涅維奇(Laura Czerniewicz)。她提出了至少在我看來是本次大會最重要的問題,遺憾的是,這個問題似乎在大會隨后的討論和發言中沒有被重新提起。切爾涅維奇在她十分鐘的發言中以教學法而非技術為中心,挑戰和質疑當今教育話語對教學法缺乏認真思考、技術統領一切的問題。毫無疑問,技術在教與學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但是切爾涅維奇指出涉及技術使用的選擇,如果離開教學法考慮,則可能是無的放矢,不適合具體環境。
切爾涅維奇指出不管是常規教學法還是在線教學法本質上都具有政治性。她希望聽眾反思權力在在線教學中所扮演的角色。比如,誰是有權者?誰制定規則?誰或者什么因素決定教育機會的獲得?她還警告不要把學生同質化,不要把學生奉為“顧客”。今天的教育環境與商業市場越來越相似,商販和風險資本家隨處可見,他們在爭先引起關注,爭奪合同,在這種環境下,切爾涅維奇的發言帶來我們所需要的欣慰,可惜這只是暫時的欣慰。
開放大學還有未來嗎?
現在的問題已經從“實體機構將如何挺過這場數字革命?”變成“開放大學會挺過這場數字革命嗎?如果它們能挺過去,為什么?是如何做到的?”
很多與會者不是來自傳統遠程開放學習機構(下文還會提到),因此我能看出來自傳統遠程教育機構的與會者內心深感不安。在一個在線學習世界,顯而易見游戲規則已經發生變化,現在的守門人不同了,運動員人數眾多且身份復雜,這些人都聲稱要重新定義游戲規則,但是卻忘記遠程教育有豐富的理論和研究成果(見下一節)。幾年前我們關心的問題是:“實體機構將如何挺過這場數字革命?”現在時鐘的鐘擺已經搖擺了180°,此時的問題是:“開放大學會挺過這場數字革命嗎?”甚至是“開放大學作為一種獨具一格的教育傳送形式應該繼續存在嗎?”我感覺到來自傳統遠程開放教育機構的很多與會者有這種感覺:外出一夜后回到家里,打開前門的時候,發現屋里擠滿你不認識的人,而且,雖然你是房子合法的主人,可是這些人居然認為你得為自己出現在這里而辯護。
在一個“在線”學習大會上“離線”有何位置?
也許這一點體現在大會的營銷和宣傳上。過去,這種會議服務某一個特殊群體,即遠程、開放、靈活和在線教育這個領域的機構、教育管理部門、商業性機構以及本領域從業者。考慮到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和全球北方(Global North)并非所有人都能平等使用負擔得起且優質的因特網服務,如果我們把在線學習作為新“常態”,只討論在線學習話題,那么,情況會是怎么樣呢?即使在現在,對于很多遠程教育機構而言,最合適、最有效的教學模式(仍然)是混合式模式,包括離線學習、印刷材料和學習支持,乃至各種技術促進或支持的策略和完全依賴技術的策略。
考慮到我們的現實,即帶寬不足、上網費用高和在線的消極面(比如后真相、安全問題、假新聞、網絡欺凌等),我們該如何看待“在線”學習?
另一個值得考慮的有趣問題是,誰在推動技術使用?把在線學習常態化使之成為一種新“常態”,在這個過程中商業利益扮演什么角色?
大會名稱的變化意味著什么?
當一個傳統遠程教育大會變成一個在線學習大會時,情況會是怎么樣呢?這個問題看上去可能是一個理論性問題,但是我認為我們不能置之不理。明年第28屆國際遠程開放教育理事會的大會將在都柏林舉行,名稱依然是“在線學習世界大會”。全球規模最大的遠程教育學術會議被易名為在線學習大會,我想我們必須弄清楚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會名稱的變化是否表示對遠程教育的理解、理論研究和實踐發生了更深層次的變化?直到不久前,遠程學習和在線學習還被當作兩種不同的現象和實踐(參見Guri-Rosenblit, 2015),遠程教育的范圍比在線學習寬泛得多,那么,大會名稱的變化意味著什么?現在回頭看,遠程教育是否像格列佛(Gulliver)一樣“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捆綁住了,但不是被盧德派分子(Luddites)而是被披著盧德派分子外衣的硅谷(Silicon Valley)捆住了?
理論對遠程教育發展的作用
我知道這有點危言聳聽,但是這個大會的很多論文嚴重缺乏教育理論基礎,難道我們正在進入一個后理論(post-theory)時代嗎?我看到的論文幾乎沒有提到遠程教育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充滿活力且獲得認可的研究領域的理論基礎。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數字化的,一切都好得不得了。作者不引用遠程教育研究領域那些大名鼎鼎研究者的理論,而是引用《哈佛商業評論》(Harvard Business Review)、《麻省理工學院評論》(MIT Review)、商業性賣家和風險資本家等說了什么。他們聲稱教育不行了,技術是應對教育所面臨的所有挑戰的一站式方案,這些實屬缺乏深思熟慮的輕率結論(Morozov, 2013; Selwyn, 2014)。
學術會議,至少是我參加過的那些教育學術會議總是存在究竟是理論性文章重要還是實踐性文章重要之爭,有些會議甚至干脆把理論性文章和實踐性文章分開對待。我個人認為這有些不可思議。理論和實踐密不可分,教育研究既需要理論也不能脫離實踐。從歷史上看,遠程教育既重視嚴謹的實證研究,也強調理論探索(Reeves, 2011)。過去幾十年的遠程教育研究非常強調理論基礎和理論層面的探索。這方面的證據是顯而易見的。然而,這種傳統近來似乎有所變化,轉而重視實踐者的反思和分享經驗,但卻沒有把這些反思和經驗總結建立在穩健的理論和概念框架上。就遠程和(或)在線學習而言,其理論研究的目的之一是更好地理解實踐,指導開展實踐。
理論與實踐相互脫節是人為的,學術會議應該找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一方面,鼓勵理論工作者參與解決教師所面臨的挑戰;另一方面,給實踐者提供應有空間,使他們能從理論層面更好地認識自己所面臨的挑戰。
把理論與實踐分開是有潛在危險的,而且其結果是“兩敗俱傷”——理論得不到發展,實踐得不到提升。此外,很多教育研究(至少是在我參加過的那些學術會議上的交流發言)有“自給自足”的特點,缺乏新意。我們似乎對遠程教育研究的豐碩成果視而不見。在這次大會上,許多發言者幾乎沒有提到遠程教育或者是在線學習領域那些已被廣泛接受的理論框架和實證研究成果。
當然,必須指出,與會者對托尼·貝茨(Tony Bates)、菲爾·希爾(Phil Hill)和斯蒂芬·道恩斯(Stephen Downes)等學者的研究成果和思想給予充分肯定。他們的睿智和在本領域持續的影響力使得分布式教學、遠程教學和在線教學之間能夠保持必不可少的連續性。
重提遠程教育的革命理想
有趣的是,強調為那些被排除在其他現有教育機會以外的人士提供教育機會是遠程教育的最重要初衷,并推動遠程教育的發展。遠程教育發展之初便把“向所有學習者,特別是那些因距離、經濟條件不穩定、屬于被歧視的少數民族或身患殘疾而成為弱勢群體的人士提供機會這個人道主義重任”(Peters, 2010, p. 32)視為己任。彼得斯(Peters, 2010, p. 56)把遠程教育稱為“徹底變革教與學使之適應新的技術和社會條件”,并指出“沒有其他的教與學形式如此徹底地離經叛道,如此靈活和有利于促進后工業知識社會的社會變革。遠程教育在高等教育的改革中取得第一個重大突破”(斜體為筆者所加,以示強調)。但是,除了來自英聯邦學習共同體(Commonwealth of Learning)的阿莎·坎瓦爾(Asha Kanwar)和其他一些人以外,遠程教育這個人道主義理想,從某種意義上講,在變化中的高等教育領域中和技術耀眼的光環下消失了。彼得斯(Peters, 2010, p.32)反思了遠程教育原來這個使命所發生的變化并指出:“這個使命現在覆蓋了越來越多并不是屬于弱勢群體的學生,他們不是由于條件所限而僅是為了圖方便才選擇遠程學習。”
我聽不到但希望聽到的
向數字時代過渡難道不是一個痛苦和復雜的過程嗎?
全球北方一些傳統遠程學習機構一直在經歷一個相對痛苦的過程,即不但必須在數字時代對自己重新定義,而且也必須在公立高等教育越來越面臨資金緊缺的背景下對自己重新定義。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雖然本次大會上一些發言者和不同的活動有提及這些困難和計劃,但是我還是覺得沒有聽到在線學習對傳統巨型開放大學有何潛能的坦率討論,也沒有聽到進入一個數字時代會給傳統機構(包括遠程教育機構和校園式機構)以及員工合同和角色、工作時間、工作量、績效管理和質量保證、數字時代公立高等教育可持續發展等帶來哪些重大變化。
阿薩巴斯卡大學(Athabasca University)CEO尼爾·法希納(Neil Fassina)博士的發言很有趣,他在發言中概述了高等教育和在線教育所面臨的一些問題。與英國開放大學合作的FutureLearn也在會上介紹他們如何進軍大規模開放在線課程市場。這會不會是一種推銷策略呢?
對于很多遠程教育研究者和機構而言,阿薩巴斯卡大學和英國開放大學是遠程教育領域的典范。多年來,這兩家機構是大規模提供優質學習體驗的指路明燈。我真心希望能有機會傾聽這兩家機構的介紹或者參加有一些世界巨型開放大學的人員參與的專家論壇,聽一聽他們在面對業余學生規模萎縮(至少在全球北方是這樣)和財政緊張時曾經如何修改和正在如何修改他們的價值主張。有些工程和結構已經不適時宜、沒有作用,但是卻已經深深植根于機構的文化和結構中,成為機構文化和結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這兩所大學是如何處理這些問題的?他們是如何應對日益激烈的競爭的?他們是如何看待終身職位的?機構如何做到在保本情況下大規模提供學生支持服務?我們的遠程教育機構在結構和過程方面仍然停留在工業時代的模式,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又是如何設計技術促進或依賴技術的學習體驗的?這對機構的專業和相應學歷資格的設置有何啟示?我們如何打破成本、質量和機會的鐵三角?
難道這個領域競爭太激烈了,以至于我們不敢公開承認我們的不足和困境?
我們為什么對在線學習的一些問題緘口不言?
我們似乎沒有對影響數字時代的教學和教學“傳送”的很多重要問題進行坦誠評估。比如,2017年的統計數字表明業余學生人數在下降(Fazackerley, 2017),那么我們對此有何對策?日常生活難以為繼的學生越來越多(Yavorski, 2017),學習成本的攀升已經不是學生所能控制得了的(Adams, 2017),學生債務正在增加,而且很多學生可能永遠也無法還清這些債務(Connolly, 2017),在這種背景下,在線學習的實際開展情況怎么樣?貧窮的學生被邊緣化(Doku, 2017),輟學的風險更高(Sellgren, 2017),對這些學生而言,在線學習又意味著什么?有人預言“高等教育選擇性宰殺”(The culling of Higher Ed)的時代已經開始了,“未來十年左右時間,數以百計,甚至是數以千計的大學和學院將關閉。比較穩重的分析師也預計關門大吉的機構數量會上升,比如,2015年穆迪投資者服務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預測小規模機構未來幾年關閉潮和合并潮會分別增加兩倍和一倍”(Lederman, 2017),那么,在這樣的背景下,數字化意味著什么?
教師士氣越來越低落(Sutton, 2017),教與學越來越被量化,可以用尺子量,用秤子秤,此外,教師正在面對越來越不確定的未來(Hall, 2017),這時,在線教學的情況如何?許多沒有獲得終身職位的高校教師的職業安全感下降了,不穩定感上升了(Lopes & Dewan, 2014),在這種背景下,在線教學的情況又是如何?
當然,我不是說大會沒有精彩的發言。有一些發言者分享了他們關于在線學習如何給學習者(特別是邊緣化個人和社區)的生活帶來巨大變化的研究成果。還有不少發言談到開放教育資源(OER)的挑戰和潛能,發言者并沒有回避很多教師一直不熱衷開放教育資源的現實。但是,總體上,很少或可以說幾乎沒有發言聚焦失敗,聚焦在線學習如何排斥某些學習者,雖然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克服這些問題。
我們可以交流失敗教訓嗎?
為什么大會的發言者沒有提到我們的失敗問題?這的確令人感到不解。難道是因為競爭太激烈以至于我們不能承認自己的失敗?即使內部交流也不行?或者說我們對積極心理學(positive psychology)曲意逢迎?把自己出賣給自助行業?按照后者行規,學術會議變成了配方驅動(recipe-driven)、成功十大步驟之類的活動。
這些年來,如果我的論文被接受且恰好有經費,我都會參加學習分析技術與知識大會(Learning Analy- tics and Knowledge, LAK)。在2016年的LAK大會上,一群研究者提供了一個分享失敗的空間,組織了一個叫作LAK16 Failathon的討論會(https://lakfaila- thon.wordpress.com/rationale-why-a-failathon/)。組織者說:“學習自己的錯誤可以成為掌握專門知識的一個非常有效的源泉。但是,從他人的錯誤中得到經驗教訓卻更有效但又不至于使自己難堪。然而,除非我們了解這些失敗,否則難以做到從錯誤中學習。”這個討論會的組織者希望“營造一個研究者和實踐者能夠從彼此的錯誤中學習的空間”。2017年LAK大會繼續保留這個討論會活動。
在反思我希望聽到但又沒有聽到的東西這個過程中,我發現我沒有聽到對在線學習很多好處和失敗進行坦誠評價。現在學術會議好像只是用來匯報在線學習的成功,至于它的失敗之處,留給大眾傳媒去評說吧。
還有哪些被忽視的問題?
在線學習領域越來越商業化,然而我聽不到這種現象對公立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意味著什么的思考。這可能是我最為擔憂的一點。所謂商業化,我指的是下面這種情況。教育機構很少具備為自己的學習平臺提供硬件支持和維護的能力和技能。我們可能不知道教學中使用的平臺并不是我們的,這些平臺的供應商給我們很多美好的許諾,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但是如果我們不想用這個平臺會有什么后果——這點他們幾乎不會告訴我們。教學是高等教育的首要目的,如果教學如此離不開商業性提供商的服務,而且今后不可能棄用這些服務或棄用會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和破壞性后果,那么,這種情況會對教學造成什么影響呢?
隨著學習機構越來越依賴在線學習,商人和風險資本家給我們提供復雜過程的“一鍵式”解決方案,我們就是他們口中的肥肉。他們的銷售口號是“一鍵搞定”,因此常常忽視這個事實:技術根本不是中立的,而是集經濟、政治、認識論和環境方面的權力和網絡于一身。我們購買或訂閱的從來都不“僅僅是一個產品”或技術。如果我們能夠開展什么教學實踐是由我們的學習管理系統決定的,而且很多情況下受到它的束縛,那么,我們的教學會是怎么樣的呢?如果學習分析服務的商業性提供商給我們提供控制面板和基于算法“黑盒子”的學習分析技術(因為是他們的知識產權,所以只能以“黑盒子”形式提供),那么,我們的教學會是怎么樣的呢?如果學習分析技術提供商也給我們提供一個學習管理系統,使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他們的教學觀,并據此評價教學效果和確定教學重點,從而影響我們對學習的理解(Singer & Ivory, 2017),那么,我們的教學又會是怎么樣的呢?
我也沒有聽到對其他一些問題的批判性討論,比如使用硅谷公司提供的“免費因特網”卻沒有考慮“免費”的代價,這會產生什么后果呢?免費的提議往往非常有誘惑力,不跟同行機構看齊的危險不可小覷,能夠一躍邁進數字時代的機會并沒有被看作浮士德契約(Faustian pact)(即與魔鬼交易——譯者注),因此,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機構又如何能夠拒絕商業性公司提供“免費”硬件或軟件的提議呢?
我們聽到的和(或)聽不到的
我們在學術會議上聽到什么或聽不到什么不是我們是否在某個時間出現在某個地點參加活動那么簡單,這是一個更加復雜的問題。我們在會議上所聽到的也是各種因素相互作用的混亂結果,包括會議地點的地緣政治因素,有經費參加會議的人,論文被會議接受的人,主要發言者,舉行專題介紹會的在線學習領域“大腕”,以及會議贊助商或租展位的商家。凡此種種,都會影響會議的結果。這就意味著有些人因各種原因[比如沒有經費、不能(及時)獲得簽證、沒有獲得機構批準、不能外出旅行或英語不流利等]沒有出席會議,我們也就不可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雖然本次大會的組織者有一項大膽嘗試,即為操法語和西班牙語的與會者提供翻譯服務,某些活動甚至提供手語譯員,但是我沒有去參加用法語或西班牙語發言的活動,因此也就聽不到他們講什么。
我們不能低估影響到我們在學術會議上聽到或聽不到什么內容的經濟因素和越來越商業化的考慮。世上沒有免費午餐或會議。策劃會議的組織或機構玩的是經濟輪盤賭博。報名費僅占會議總開支的小部分,組織者要選好地點(越是異乎尋常的地方越好)、主題、主旨發言者或專家論壇發言者,這些都有助于吸引盡量多的付費與會者。但是即使這樣,組織者還是不能確信他們所選擇的主題、地點等是否“足以”至少保證收支相抵,所以必須找贊助商和經銷商,講究政治策略,利用人脈關系等。沒有免費午餐,沒有“未被污染”的學術會議。我自己組織過很多學術會議。上一屆世界大會在南非舉行,我是組委會成員。為什么要舉辦學術會議?如何組織?最終如何進行?這些都存在很大爭議,當然,也是受到“污染”的。
學術會議在很大程度上是集包容、排斥、聲音被放大和被掩蓋于一身,被妥協的臨時空間。學術會議能夠讓我們在某個時間對某個領域有一個簡單了解,但是我們不應該忘記允許和安排某些活動和某些聲音被聽到的那些決定和過程。因此,學術會議不但既具包容性和排他性,而且能夠使某些聲音更加響亮也能把它們掩蓋掉,由此可見,學術會議能夠通過某種方式影響某一個領域的話語。就本次大會而言,即是影響了在線學習領域的話語。
所以,我在反思我聽到什么,聽不到什么或想聽到什么時,針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深受妥協和動態的過程,而且也僅是一己之見。換言之,受到我自己的興趣、假設、信念、傾向和期望的“污染”。
既是終點又是起點
由Contact North/Contact Nord主辦的2017年在線學習世界大會取得巨大成功,本次大會的組織工作是一流的,而且還有一些有趣的創新之舉,比如,不安排主旨演講,而是安排全體會議發言和全體參加的專家論壇,挑選在線學習領域的一些領袖人物舉行專題介紹會。
這篇反思以另一個角度反映我參加這次大會的體驗,我聽到的一些東西其他與會者可能也會聽到或注意到,也可能他們沒有聽到。其實,如果你參加本次會議,你也有可能聽到不同的東西,即使你和我參加的是同一場活動也經常有可能聽到不同東西。也許你希望聽到的東西跟我不同。至于沒有參加這次大會的人,千萬記住我的反思不是為了批評或評價這次大會。這篇文章有強烈的個人色彩,當然我希望是學術性的。我的目的是拋磚引玉。我們一起交流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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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7-12-01
定稿日期:2017-12-08
作者簡介:保羅·普林斯路(Paul Prinsloo)教授,南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 Africa)經濟和管理學院遠程開放學習研究教授(Research Professor);研究興趣包括神學、藝術史、工商管理、在線學習和宗教研究;在在線學習領域的研究主要涉及遠程教育學生的學習、學習分析技術、課程開發等。
譯者簡介:肖俊洪,汕頭廣播電視大學教授,Distance Education (Taylor & Francis)期刊副主編,System: 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and Applied Linguistics (Elsevier)期刊編委(51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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