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人將如何生活

蘭川

2016年，郝景芳的《北京折疊》獲得第74屆雨果獎最佳中短篇小說獎。2017年11月份，她的一部名為《人之彼岸》的短篇小說集問世了。這一次，依然是科幻題材。包括6篇短篇小說和2篇科普文，思考的是人和AI的關系。

在阿爾法狗大戰人類捷報頻傳的時候，不少人對人類將來會被機器人取代而心存憂慮。在兩篇科普文中，郝景芳為讀者解開了這個謎題。她認為，雖然機器人有著人類比不上的高智能和超能力，但它們距離人類心智還有一段距離。因為AI在以下三個方面無法和人類匹敵：綜合認知的能力;理解他人的能力;自我表征的能力。

關于綜合認知能力，郝景芳舉這樣一個例子。比如，一個人從超市的貨架上拿了一瓶酒就出了門。這一系列信息在人類處理起來有多種可能：這個人可能是超市店長，也可能是小偷;他想喝酒，他想把酒拿給別人喝，等等，不一而足。但這在AI系統處理起來就很困難了，它不清楚酒放在超市和放在某個人家里有什么區別，更不會懷疑一個從貨架上取走一瓶酒的人會不會是個小偷。

或許有人會說，這只不過說明AI系統沒有生活經驗和常識，輸入就可以了。可是，當我們把這些生活經驗和常識一一輸入到AI系統后會發現，我們又給AI制造了新的困難——如何從無數的知識碎片中隨時調出正確的那一種。

在理解他人方面，AI也很無能。和手機Siri對話過的人應該知道，當你反復問它某一個問題時，她所能給出的答案數量有限。而且，它的回答表面上被設置了富有情感和情緒的詞匯，讓人誤以為她讀懂了我們的心，但實際上，它對你的情緒情感完全無法get到。當你生悶氣時，AI絕不會知道你在生悶氣，但相同情況下，你的伴侶只需要看你一眼，就可以覺察出你此時心情不好。

而自我表征能力，更是AI所無法具備的，就連下棋天下無敵的阿爾法狗也力所不及。當阿爾法狗下棋的時候，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是根據輸入的數據來計算獲勝的路徑。就算贏了，它也不會像人類一樣感覺到高興。這是因為阿爾法狗缺少元認知，缺少“我”的概念，不知道有“我”存在。從這個角度上說，阿爾法狗比不上一個3歲小孩。小孩會根據自己的內心需求來選擇行為方式，會對父母要求而自己不想做的事情say no，而阿爾法狗因為沒有“我”的意識，因此從來不會違抗程序員的命令，只會服從。同樣，它也沒有想象力、創造力和進一步決策的能力。

由于缺少綜合認知、理解他人和自我表征能力，AI取代人類目前而言還只是天方夜譚。但不可否認，隨著AI時代的到來，人類很多職業崗位會被取代。比如，翻譯、保安、銷售、客服、交易、會計、司機、家政等。據李開復預測，未來十年，以上提到的這些職業，將有90%的工作內容被人工智能全部或部分取代。還好，那些具有創造力的工作仍然為人類保留了崗位。

基于對AI的這些認識，郝景芳創作了六篇短篇小說，講述了AI時代下人將如何生活的故事，均收入《人之彼岸》一書。六個短篇既可以當作各自獨立的部分來讀，也可以當成連貫的整體來讀。郝景芳構想了從較近到較遠的各種不同形態的人工智能，每一篇都有對于未來社會某個主題的思考，比如愛、自由、生命等。借由這些故事，我們反思自己、反思科技。

其中有兩篇對我觸動格外大，一篇是《永生醫院》，另一篇是《愛的問題》。

《永生醫院》講的是一個叫錢睿的人如何面對“智能母親”的故事。錢睿母親患了重病，醫治無效，已經死亡。但當錢睿痛苦地回到家中，卻發現母親安然無恙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原來，醫院用了AI技術，將他母親的身體、記憶以及思維都進行復制，“還原”出了一個“智能母親”。錢睿看著毫不知情的父親和這位假母親相親相愛的場景，思緒萬千。他為自己九泉之下的母親感到委屈：父親甚至都沒那樣愛過自己的生母……他要把真相告訴父親嗎？就在他說出真相之后，另一個真相接踵而至，讓他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審視中。

《愛的問題》講的故事，更是關乎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個叫陳達的智能機器人，入住姓林的一家。這一家人的生活因為一個機器人的加入而有了明顯不同。每天，不管是誰，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接受陳達的全面檢查。他會告訴你血糖多少、面容和諧度多少、情緒穩定度多少……每一項都有科學數據和嚴謹分析。吃飯、睡覺等一切事情都由陳達進行科學管理。正在準備考試的林草木，更是事事都要經由陳達的指點。不過，有一個人表現出對陳達極大的厭惡，那就是林草木的哥哥林山水。林山水認為，人不能被機器人全方位控制，不能這么“正確”“科學”地活著。人應該有自己的情感、情緒，這才是人性本然。如果只是為了讓數據看起來正確、科學而去壓抑自己的情感、情緒，那就相當于泯滅了人性，也變成了冷冰冰的機器人。

最撲朔迷離的是，林草木和林山水的父親林安某天在家中遇刺，成了植物人。一直與父親關系不好的林山水成了最大嫌疑人，而林山水則把矛頭指向了智能機器人陳達。智能機器人會殺人嗎？他們的存在會不會對人類生存造成威脅？機器人對人類生活的全面介入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機器人會不會對人類的倫理道德觀帶來沖擊？這些疑問都隨著小說情節的推進一一浮現在讀者眼前，而答案，卻不那么容易給出。

其余四篇所講述的，也引人深思。《你在哪里》講了一個忙于事業的男人，無法兼顧愛情，只好用智能技術創建分身去陪自己的女友。分身能為他保住愛情嗎？《戰車中的人》講的是人與AI的關系顛倒，人類變成了AI帝國的“戰士”，反過來要消滅人類，結局如何呢？在《乾坤和亞力》中，乾坤，作為一個全球化AI，成為全知全能的神，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交通燈、每一分錢，都逃不過他的控制，人類感到害怕了嗎？在《人之島》中，AI所提供的高效和最優已經不能滿足貪婪的人類，他們想要重建一個有溫度的家園，這還能實現嗎？AI會允許人類追求溫暖家園嗎……

歸根結底，一個問題：人和AI的關系究竟如何？關于這個問題，或許只能等AI真正走入人類生活后，我們才會有切身體會。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對這個話題有所思考，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

在談到“人之彼岸”這個書名時，郝景芳的解釋頗有意味，她說：“人站在河流的此岸，人工智能站在彼岸，像兩條平行線共同向前方發展。通過遙望彼岸的人工智能，我們最大的收獲是能夠對人類自身多一分清醒認知。人可以通過理解人工智能從而更理解自己。”而這，也正是這本小說集給我們的啟迪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