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真相

許崧

馮小剛、陳道明等人的飯局視頻流出，議論紛紛。事情本身挺簡單，馮導讓苗苗跳一段舞給大家看，想證明為什么要用她演《芳華》。苗苗不是很樂意，就有了起哄的如葛優，以及幫苗苗解圍的陳道明。網上各種解讀從各個角度把這頓飯細細地做了切片分析，看官們按自己的角度和標準評判，同樣一句話，有人覺得很不堪，有人覺得沒什么，心平氣和的和痛心疾首的，不過是一己之見。但到了這個程度，過度解讀便是一定會發生的了。

一些想象力豐富而義憤填膺的分析，顯然沒搞清楚“有那樣的飯局”和“飯局全都那樣”之間的差別，把“可能是那樣”當成了“一定是那樣”。當然，有罪推定的法律實踐應該禁止，但有罪推定的輿論是不該管制的。即便對當事人不甚公平，也是明星大腕們身為名人應付出的代價。

大家的興奮可以理解，畢竟都沒怎么見過大腕兒們怎么吃飯。不差錢的人到底咋吃飯到底吃點啥，自古以來都是民間熱門話題。匱乏時代，大家的興趣點多在伙食本身，傾向于把宮廷菜傳得神乎其神。添油加醋者對食物有由衷的神往，哪像我們天天吃得像過年不吃飽是因為不許自己吃飽。現在絕大部分中國人都吃飽了，很多人還吃過了頭，對別人吃什么不再有興趣，于是吃飽了撐的開始關心別人吃飯的姿態。

實際上，不管怎樣的飯局，不管什么樣的名人富豪才子佳人一起吃飯，總歸還是人在一起吃飯，就脫不了人的本性。如果真要去做一個上述飯局的技術分析，應該去判斷這些人之間是什么關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探尋到本質，卻無非一個度量標準：是否平等。

平等關系并不少見，卻也難得，因其非主流。人與人之間，不平等才是主流。我們似乎本能地就會給自己和別人排座次，有時是不自覺的。比如說，絕大多數家庭都是有權重排序的，不提長幼尊卑那些，談戀愛時誰追的誰、夫妻倆誰的收入更高、誰的性格更強勢些，都決定了家庭地位的排序。真正平等的家庭少之又少，為了爭個優勢地位爭到一拍兩散的倒是數不勝數。

跟利益或權力沾邊的關系，更沒什么平等可言。店大了就欺客，客大了就欺店，說的可不僅僅是店和客的關系，是博弈關系和排序關系的寫照。只是當今世道因為大家都吃飽了還吃得不錯，文明程度提高了，即使身處博弈關系排序關系中，也不一定表現得劍拔弩張或者囂張跋扈，外人看來完全一片祥和。然而當事人自己還是會知道的，當某句諷刺到了嘴邊還是決定咽下去，就知道自己是在什么人際關系中了。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朋友的原因。我們跟朋友相處，一般來說總是平等的。換句話說，平等根本就是朋友之間相處的基礎。為什么平等這么重要？因為只有在與人心無掛礙的相處中，我們感受到的接納和認同才是有價值的。就像我們的軀體要靠攝入的食物轉化成能量來維持，我們的精神也需要不斷補充能源才能保持健康。心靈的能量之源，便是別人的接納和認同。這是我們社會性動物的屬性決定的。然而我們的心靈很挑剔，不會把所有的肯定都當成養分，一定要仔細鑒別下真假。比如說，你在一群陌生人中間抖了個滿堂彩的機靈，與在你的員工和乙方面前說了個人人樂翻天的笑話，感受不會是一樣的。不信下回你自己去試試看。

與人相處的難處是，很多時候，我們身為當事人，都分不清對面傳來的贊美和笑容是真是假，遑論只是捧著手機的看客了。從馮氏飯局的視頻看，作為外人真的分辨不了他們之間到底是帶著身份標簽和行業地位排序的相處方式，還是純粹簡單的朋友飯局。這兩種可能都有，都能解釋得通。因而，這次的飯局羅生門沒有真相，大家只是在借此機會表達對馮小剛的喜歡或者不喜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