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及其他[組詩]

張小美

我是一片云

沿著顛簸的土路，我們在深入

大片白色的蛇床子花隨風搖曳，一路跟隨

棉花苗短，秧田水深，白鷺一掠而起

拉出整個江漢平原寬闊的景深

白蝴蝶，黑蝴蝶，花蝴蝶

一年蓬，南瓜花，狗尾草

我一一辨認過它們，懷揣著

歸鄉者的惴惴之心

一朵白云停在王家湖上方的天空

說話間，我們已前進好幾十里路

它還停在那里

野 湖

來到這里，我的不屈之心已漸漸低垂

野荷如叢，覆蓋了大半個湖面

你無法辨認出，哪一片荷葉是我

妥協吧，我們都曾被取代過

關于唯一，永恒，偉大的愛情

上世紀生疏的詞匯，湮滅于湖水之中

在這人跡罕至的野湖，我所看到的事物

都與我平行。不出意外，它們將與我終老

王家湖的夏天

林蔭道幽深，白楊颯爽

綠葉在風里翻飛。喧嘩之聲仿佛

永不停息，而樹干沉默

野蘆葦，野荷花，蔓延數里的莊稼地

白白浪費著它五谷豐登的晚景

我的謬誤不僅于此。當農民

放下勞作。當我，沿著野草蔥蘢的

綠色通道，朝王家湖的縱深處走去

前進還是后退

出發還是回歸

總有兩種選擇給予我們

并制造內心翻騰的波浪

你無法不被它的安靜所打擾

被湖汊的蘆葦葉刺傷。這反速度的一切

正無聲地靠近我，又遠遠地將我推開

植物園

樹林深處

一個人也沒有

長條椅

多年前就在那里

仿佛一種

無聲的邀請

這是與自己相處的時間

你感覺到

你存在

樹葉紛紛入懷

如同無數個不同的自我

在身上合攏

頭頂的蟬鳴

聲音更大

影響著你

它又帶來強大的寂靜

令蟬鳴與寂靜合為一體

夾皮溝

我愿意遮住我視線的，是一片山林

我愿意被一葉障目

在夾皮溝，我們沿著細葉林不斷深入

如同一種返回

更像是一種接受

高的松樹，矮的灌木

蝴蝶往返其間

快活的速度

比在別處看見的更輕盈

白鷺越過樹梢，消失在山那邊

我也曾在這里消失過

很多年

現在我接受了

把眼前這百來米的土坡

稱之為山

洪 水

洪水從圍欄里放出來之時

魚的眼睛忽然睜開。奔逃的人民

被大水追逐的人民，往返于另一只眼

靜靜的注視中

太快了，從崩潰到重建。浪花急于拍打

用喧囂撫平喧囂

親愛的，我們經歷的創痛都是這樣

來不及死，就已被光榮地生

為一個美麗新世界

時間遠比洪水更急迫

西夏王陵

白云真美

陵墓外

回蕩著沉郁而遼闊的“嗚嗚”之聲

它穿過數千年的時光與風

停留在我身上

亙古的悲傷

蝴蝶般安靜地棲息

一個黃土堆

將所有的經驗凝固在此

我看到大廈傾

我看到樓塌了

我在春風中拍照

一叢紫色的準噶爾鳶尾在陵墓前

迎風搖曳

人類終極的愛與哀愁

以永恒的方式，一面呈現，一面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