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齋詩選

忘齋，山東人，居南京。有《北音集》。

藏 袖

藏袖青蛇罪玉懷，花溪脂硯近樓臺。

農人不顧春蟄語，謝飲雄黃市井來。

火 車

站臺平如月，人聲喧如蠹。投身飼蟒蛇，懷抱屈原賦。我豈行者孫，寢食安肺腑。驟雨秘層林，漸窗濕泥土。綠腰自西來，沉沉發如瀑。遮書弗與言，撇頸勞一顧。

黃 瓜

你是俏黃瓜，我是矮冬瓜。

以我藤和蔓，觀爾刺和花。

明 花

明花初開矣，牧笛吹風，風吹于花之側。君莫之歌，君莫之歌，君歌我之將落。

素衣新浣矣，曝于庭中，月上乎腋之東。月痕如弓，月痕如弓，矢發乎君之中。

歡宴將盡矣，杯盤狼藉，箸陳于杯之左。君不食我，君不食我，棄我于溝也可。

濁 醪

濁醪倩與重溫。情虛掩，畫角燈門。外食客二三皆帶醉，相指點，腳下松根。生明月，正好垂綸。巾不必掛牛角，杯殘羹曾是，千里魚，思念傾盆。中有我夢方為富貴人。未知彼，夢能荷簣，為我親筑墳。系身家見累我一世，羨則個，曠野孤魂。游于高崗之上，星雪夜，閑云了卻風吞。盡黃沙以北，縱有他鄉子，命誰駕，四角車輪。

無題 四首選一

狂風吹柳林，撩其木青縷。

碎彼云白裙，見此湖藍裾。

荷馬四首

伊利亞特

我今死矣，仆于地，所食者春泥。

我將死矣，墮于車，所見者車轍。

我未死時，沐于河，所聞者神歌。

神告我，我將不死，頁翻到第三張紙。

奧德修斯

狂風補天隙，發乎青皮紙。捻作蠶絲囊，日月搜其里。燈塔運算籌，劃撥沙如米。黑船與白帆，將溺于眸子。

塞 壬

汝南多封泥，上書三緘口。木匣蹈于波，紅線縛其手。

木 馬

竹杖敲敲，曰，有。木杖敲敲，曰，有。銅杖敲敲，曰，有。我問大蛇，拉奧孔在哪兒呢。曰，有。

周官六首

膳 夫

曙光銷夜紙油侵，搗練砧長好曝芹。

黃筍根蒸沙鳥子，白蔥絲壓水牛筋。

調 人

分宰割粥十字逵，齊門擁軛楚斤揮。

銅燈夾道排梟目，驅趕靈蛇入大隧。

司 幾

暖日推林墮冷塘，臨花獺祭正焚香。

坐隱涎滋憑肘木，蟬聲闔斷小軒窗。

太 仆

霹靂車鳴腸轉輪，霓虹鞭笞六龍痕。

春風佯叩青銅首，誤起蓬萊山上人。

士 師

辣手寒杯托酒紅，污衣玫瑰刺芳容。

翠琳瑯與金腰鏈，裁作降心縛虎籠。

段 氏

中流淬火迸沉星，鉤影磔霜月發硎。

一抹珠簾收拾去，縱知天意有陰晴。

黃 酒

黃酒中有物，垂繩將系之。

城下孚青鬼，篝火沸眼池。

空花蕩林藪，且報明月知。

良駑休隨駕，我當御此時。

孰 能

孰能喚爾起，光輝之姓氏。孰能彰爾行，約略以數字。描繪七彩文，如爾造斯世。復假凹與凸，盲者亦已識。

拱 門

拱門出白馬，羊角植其顛。脅下膠雙翼，載爾赴九泉。水滑風聲鼓，過耳閱書簽。如花長發女，排列成梓鉛。屏息鐘與磬，箜篌奏其間。漆黑夜色裙，拂芒星樣圓。勒彼哈勃鏡，讀我穆王篇。告以門十二，折疊作一軒。長揖請再入，女笑爾何癲。拱門出白馬，來者似從前。

帚 翻

帚翻黑白鍵，清掃畫片幀。

中有少年我，堆積歲月塵。

俯手將拾起，玻璃碎如針。

或濺于墻上，深嵌不可尋。

山 谷

日月填山谷，浸海散光華。

星辰其余燼，閃爍績絲麻。

瓷碗陷樓際，舀出佩嬌娃。

云是風中物，匕箸為浮刮。

意大利

然何以告子，幽閉之城市。

琉彩泥春風，玫瑰生昨日。

燈前并駕車，東駐而西馳。

幕雨立白蛇，將分青與赤。

忽 江

忽江之窘兮，忽泊之修。

忽桅與輪兮，忽磨之囚。

忽風而幔兮，忽云而啟。

忽我而倚矣，忽彼而已。

吳清源 二首

一故能生二，否則復為零。斂燭傷其手，立地濺花瓶。雨升結茅椽，潤筆繪長釘。

向所凌人者，如秋刖以兵。

長街自我歷，骨坊招牙旌。往來黑白犬，所噬奕恒星。捉為擊卵鼓，刀履刻層冰。

鎮頭風崖草，絳書字與名。

蛾 眉

記起舊蛾眉，藍花逐水漾。

晚風吹劉海，過耳拂頸項。

聞得曲意中，暖手煙紅亮。

風停發覆耳，似我未能唱。

中 宵

中宵無雨，對以長庚。坐而不答，彗彼鋒硎。銜枚者縷，鼓瑟者風。

匪寇匪盜，楊柳其征。

中宵有雨，杜以春瓶。載將問字，鐫彼姓名。乞能言志，曰未可行。

挾山閉戶，恐鄰之聽。

中宵既雨，如猬潛形。內而復返，竊彼枯櫻。剖櫻核者，豈刀與棱。

唯湯唯沐，稅其甲兵。

悼 亡 二首

何如子，高樓一墮，似鳥飛騰。千丈書猶能翻起，助子空撐。傘骨周邊一圍，輪盤骰子，恰逢君之惡。有女如雯，睞君歡好，秋穗如花一折。折紙能飛，折紙能飛盡，黑船如波。浪里有人，招手喚余，看不見碼頭鯉魚。

我將盡矣，我今將盡矣，我飲我水如蟻。挽絲作巢，摶籽作袍，且共矢溺作醪。與子飲，曰子不如我，能以柴盾作矛。

草 木

草木逐年謝，容顏膠片持。

擁彗掃花莖，根柢在往茲。

人立于道路，所向未可知。

乞手伸車載，紅燈自有時。

蛻 甲

蛻甲何益，不如歸去。氈帽掩耳，槳聲其貳。

啞其光矣，于彼之渡。

穎舟何益，不如煙蒂。雪波如輪，畫櫓之沉。

道旁有樹，可以跛熄。

如槍在膛，如酒在腸。持以灌注，眇其一目。

轟然無簧，如我在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