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的詩（組詩）

張遠倫

陪父親進桂園

我是他的兒子，就像塵埃是光的兒子

就像舊樓是時間的兒子

就像拱形門上的磚塊，是火焰的兒子

就像暗淡的小院，是幽深的

圍墻的兒子

就像將軍府，是中山四路的兒子

就像你，是三百里外，山坡上土堆里

兩具白骨的兒子

透明的玻璃

嬰兒想爬到我的廚房里來

臉貼在玻璃上，看我做菜

我也把臉貼在玻璃上

她開始舔玻璃，像在親我的虛像

玻璃是透明的，爸爸是平滑的

她執拗地，一次一次，親著玻璃

為了讓她親得容易些

我跪在廚房地磚上，把頭顱降得很低

一千五百顆星星的睡眠

我在走廊里走了一千五百步

每走一步，就是替女兒

數出一枚星星

她終于睡著了

在我的韻律里睡著了

在我的折返里，睡著了

仿佛一千五百枚星星

簇擁著一個嬰兒

村莊每分娩一個女兒

天空就會分娩一枚幸運星

都落地無聲

我得小心自己祈禱的步履

踩疼她們

光是上帝派到人間的女兒

電梯樓層號的燈光一摁就亮了

黑色的數字鍵

被白色的光圈圍起來

像是懸掛在鐵壁上的二十三盞燈

會自動升高和降低的燈

十個月大的女兒

每次進入電梯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其中一盞，摁亮

她是我用骨血請到身邊的女兒

光，是上帝派到人間的女兒

她得靠近些，獲取光

在這逼仄的轎廂里

一遍遍地，感應到這些

用數字命名的小鄰居

你好，小伙伴

我的女兒，會主動朝另一個嬰兒伸出手

在別人的手指即將碰到她的時候

又敏感地縮回來

她熱情而又謙卑，這多么像我

而她看著另一個嬰兒的眼神

不像我。像某一石窟里

那凝聚的，從不揮發的眼神

多么安詳而又暗含理喻

你好，小伙伴，她似乎在說話，她似乎

在朝著另一個真理說話

孩子，你不是我一個人的小觀音

你有伸向你的全世界的，千只手

曾家巖即景

塔吊如巨大的秒針在高處靜止

天幕上有一塊藍，也沒有動

秋天的陽光最接近白鋼的色調

丟掉一些也看不出

嘉陵江的河床越來越寬了

重慶城和我，有相同的松懈

那個和上帝一樣海拔的解放者

隱身，用兩條大河呼吸

聲音輕微，像我身旁的父親

抑制住滿心的驚喜，來到斷崖邊

關于彩虹的比喻

洪崖洞的水簾，老家的水洞子也有

更寬，更高，更緊密

從小，他就告誡我們

不要去懸瀑的頂端

被那里長出來的彩虹，舔過的面頰

會長白斑

此刻，夜間無虹影

人工制造的光斑長在父親臉上

看上去真像被隱秘的虹

掃描過

野花

我村的懸崖上，狗領著羊群

我村的平疇里，鵝領著鴨群

我村的天空中，月亮領著巫群

我村的深谷里，彩虹領著妖群

除了石頭，沒有誰

敢于領著我村的神仙群

除了野花，沒有誰

敢于領著我村，遍地墳墓群

人民廣場即景

未滿周歲的嬰兒見到的第一只鷹

是假想鷹。它垂直拉高

把廣場變成了一面倒立的懸崖

停在懸崖上的嬰兒車

被飛翔的姿態吸附

久久不滑落，而后懸崖逐漸放下

變成斜坡，最后平躺下來

恢復成廣場。這時候

嬰兒車才動彈了一下，仿佛

成為了審美的策源地

這時候，天空有看不見的控制力

是紅外線隱射的

巨大的遙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