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貼（組詩）

吳開展

致理想

我敬畏所有的美，僅有的美

和所有分水嶺的高處

我遵從事物的真永遠

和內核的重量與戰栗

我想叫醒一個睡著的人

更想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我就是這樣一顆鐵了心的鐵釘

被你的光亮磁鐵般緊緊地吸住

我走的如此跌跌撞撞

又如此義無反顧

即使一頭銀發也無法讓我冷卻

失敗之心

誰都有疼得掉淚的往事

和理還亂的愁

誰都有握到滾燙的理想

和失守的江山

誰也無法阻止時光的失足

和迎來送往的愛恨情仇

所以我并不憂傷

我只是厭倦了高處，厭倦了詩歌

平靜和動靜正在一個中年男人的內心

平分秋色

升騰而起的都是塵埃

無須與他人比較

人一生需要有一點點失敗之心

這個時代有太多熱鬧的事物

每天都有升騰而起的塵埃

與悲歡，你反復變換角度和姿勢

看到的最多是一個人的背影

活得太拘謹太嚴肅。這身體里潛伏的悶響和虛無

是自我的囚徒和難題

我們渾濁的塵世，何等卑微

美與不美之間永恒勢不兩立

每一顆色澤圓潤的珍珠，都是沙礫

與河蚌肌肉的磨礪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低處使錢，高處羞愧

詩 人

我想，草木永恒是向上生長的

世界終究是干凈的

歷史終究是澈明的

這樣想時，我總時不時拉自己一把

見過太多的妄自尊大在無界的膨脹中消亡

太多的智者陷入心中的雜草

和虛無，不能自拔

也見過不少演說家企圖指點江山

卻無法自圓其說

似乎唯有詩人，獲得了神的庇護

可以在文字中仰望和敬畏

榮耀的中央

故鄉其實是個很大的詞

原以為故鄉是個很小的詞

這是我的錯

當命運把我變成游子很多年

當一個人在漆黑中拍著自己入睡

當火車失去了呼嘯和戰栗

當人群中的羞恥沒了淚水與膝蓋

當面對這個壞了的世界，詩人的怒火

和絕望都已無能為力

才發現故鄉是個很大

很大的詞

故鄉實在是太累了

既要承載幸福的淚水

還要承擔痛苦的抒情與敘述

沒人能讀懂我的故鄉

故鄉越寫越小，詩句新如題

仍在那些經典里尋找說辭

楚地的巫術，懷鄉病，漂泊綜合癥

楚方言，一聲比一聲嘶啞

時光下手太狠了，我一再地把自己掏空

再裝滿，打開。縱使生活捏疼了臉

我依然吐吐舌頭傻傻地笑著

一肚子發霉的漢字是我彎垂的籽實

比中年更像中年。我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

才這樣與眾不同

我是如此的相信，親人的幸福就是

我的幸福，僅有的一顆心分成了

兩瓣，一瓣給了故鄉

一瓣陪我在異鄉受苦，把命償還

我自己也說不上是征途

還是歸途，是憂傷多一些

還是渴望多一些

長江辭

此刻的車窗外，它千年的雄性多么柔美

夕陽給以橋相握的兩岸鑲起了金邊

像是大地的一條束腰

亙古不變的風姿偉岸，浩渺狂奔

一種慷慨的悲壯，一遍遍蕩滌著塵世渾濁

兩岸的高樓聳起新的價值觀

安慰了你遙遠的心，字跡泅漫

長江啊，你從天而來向天而去

江南江北是你的手心手背

平原與大海之間的思念，以你相牽

開枝散葉。可我過了江北，將一去千里

多少次回眸就有多少次依戀

中年的灘涂蒼茫

與故鄉像兩只耳朵不能相見

只能靠一根電話線

這電話線比長江更長

中年帖

誰都有疼得掉淚的往事

和理還亂的愁

誰都有握到滾燙的理想

和失守的江山

誰也無法阻止時光的失足

和迎來送往的愛恨情仇

但我并不憂傷

我只是厭倦了高處，厭倦了詩歌

平靜和動靜正在一個中年男人的內心

平分秋色

最遠的地方生長著遠見

回首荒蕪的來路

那些向下的斜坡，那些馬蹄和冷月

那些惑我入歧途的春風們

伎倆都不過如此，遠程的勞頓

和途塵，我都放在迎風的兜里

誰也別想把我吹滅，一騎絕塵

遠行是為了更好的回來

回到生命的最初，回到故鄉，回到感恩

亦有走丟的魂魄要招回

最大的對手是內心的小獸

不斷縮小的背影，在繼續縮小

出門在外，山水移情，以無為師

終日須三省吾身：要抬頭，在人前，在人世

遠離刀劍和舌頭，擇善修身

難過的時候，就仰望星空，回望下來路

誰不是在路上呢？誰不是光陰的囚徒？

最遠的遠方生長著遠見

新年愿望

我想還故鄉一個游子

還女兒一個不再離別的父親

還妻子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

還曾藐視的事物以珍貴，不喜歡的以善意

還無用的詩歌以救贖，淚水有膝蓋

還著急的一生也有詩和遠方

愿自己從此有一雙好腳

走得了陽關道，也過得了獨木橋

什么都不愁邁不過

愿鄉村平安，城市平安，故鄉平安

祖國平安。愿貓子平安

愿那一只只小老鼠也平安

愿陌生的人都有好收成，如果沒有

愿你在失意中喊自己親愛的

愿你被很多人愛，如果沒有

愿你以無窮無盡的謙卑學會寬容……

失業的周末

失業的周末，也是周末

居住了多年的出租屋突然有些陌生

我說不清，為什么要對窗外一只逆風中的灰烏發呆

動情。我也不想想

一個詩人該如何完成他的異鄉

遠風吹來，吹動心痛的部分

我突然想與酒同醉

剝開自己粽子一樣的層層裹裹

提前交出對這個世界的恐懼和妥協

安慰那個不停把自己鞭打

與生活較勁的另一個我

和無數個我。就像

一個詩人放棄了雄辯

的寫作方式，無奈而又自若

夜深了，遠風越來越大

我聽清了夜空上星辰走動的

微響，但它們終沒能說出我的秘密

此刻，我在詩里，生活仍在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