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

龐悠楊

A

知道什么叫沁人心脾嗎？就是麻辣燙的香味。麻辣燙往高了說，我認定就是中華民族在吃吃喝喝領域的精髓。

麻辣燙厚德載物。青菜豆腐，雞鴨牛羊肉，丸子海鮮，面條米粉……只要你能想到的食材全都可以丟進去。所有原料在湯底里都能求同存異，和睦共處。這便宜的小東西自強不息，不像火鍋那樣自抬身價——你不叫上幾個人，自己吃火鍋根本吃不到幾個菜，麻辣燙就是社交困難的人們的福音。

最稀罕人的愉悅人的是，它還好吃，麻、辣、鮮、香。講究的麻辣燙都加點糖，而且不讓人感到甜。有了這五味，在吃上還有什么更高追求？

以前東北的麻辣燙是你點菜廚師給你抓，分幾個不同的小簍子按食材需要的不同火候分類裝，不同的小簍子下鍋時間也不一樣。那一碗端出來，土豆是起沙的，木耳是軟軟的，白菜是半透明的，豆芽是脆的，面是筋道的。這種麻辣燙夏日悶熱你汗流浹背地吃完一份后，還能說出來個“爽”字，更別提寒風刺骨的冬天，一碗，簡直勝過人間千千萬詞曲歌賦了。

現在全國都是自選麻辣燙，所有食材一起丟進鍋里，美味不復存在了嘍。

一份好吃的麻辣燙能讓人魂牽夢系多久？我上高中的時候，大慶第四中學附近商場里面有個賣麻辣燙的窗口，不管是不是飯點都排隊。想吃到就得一下課就跑著去。一碗青菜豆芽加三顆丸子的東西賣得火的不行，后來關門了。今年我二十五歲，前兩天和高中同學在微信群里聊天，人家還說“不能再吃到龍鳳商城的麻辣燙，簡直是人生一憾”。

就是王母娘娘設宴擺一桌桃子，像我這種俗人也只想吃麻辣燙，吃到涕泗橫流，嘶哈嘶哈地還停不住嘴。

B

寫武俠小說的人都對人間煙火有點偏見，但凡美女都是不食人間煙火，這樣活著豈不少了很多樂趣。人間煙火是什么？就是燒烤啊！墨黑色的碳在燒烤架里燃起來，變成煙灰色的殼里面裹著的小熔巖，多好看。之后再把烤串放上去，羊肉、牛肉、雞肝雞心雞胗、豆腐卷……

肉由紅色漸漸變成能安心入口的棕黃色，油脂被火逼出來滴落到碳上，嗞啦聲不絕于耳。油脂、孜然、鹽、辣椒和著碳化作一小縷煙飄起來。這是一小縷勾魂兒的煙，竄到人腦子里去，什么學業、工作、催婚、房貸的壓力都被這味道變得柔和起來。這煙，拿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的仙氣跟我換，我都不樂意。

燒烤煙里面沒有人中龍鳳也沒有無能鼠輩，大家都變成嗷嗷待哺的孩子，只渴望得到這種最世俗的泛著油光的肉。

烤好的串兒上桌，擼胳膊挽袖子再開一瓶冰啤酒，燒烤攤上談不了正事。

C

好餓。想去廣西。南寧有一家店，做白蘿卜豬骨湯。真是一碗好湯，乳白的湯、象牙白的豬骨、玉白色的蘿卜，頂上撒一小把香蔥碎，端上桌云煙裊裊，那不是一碗湯那是一碗小仙境。

蘿卜是成了精的蘿卜，沒有蘿卜羹和野味的清貧味道。我猜它生吃的時候應該是掉在地上摔八瓣，嘴里嚼完不留渣的好蘿卜。嘗過它之前，我是不吃蘿卜的。

吸一口湯，嘶舌取涼，溫吞的暖意便從胃里漫開來，然后張口換氣，把俗世經年浸出來的寒都吐出來。這樣的湯若是想喝的時候就能來上一碗，真是不做神仙不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