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威
(洛陽師范學院 新聞與傳播學院,河南洛陽471934)
人們生活在一個大眾傳媒廣為使用的社會中,近些年大眾傳媒,特別是電視傳媒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關注度頗高,利用自身傳播優勢給予民俗文化較豐富的表達手段和展演空間,社會轉型期民俗文化“越來越需要更具宣傳力和影響力的傳播渠道”[1]。各地優秀的民俗文化在現代傳媒提供的平臺上交流、傳承、傳播。在傳媒與民俗生活的互動中,“影響著當代民俗的價值取向和現實行為,使人們通過大眾傳媒開創更新的交流活動和民俗生活成為可能”[2]。
紀錄片《記住鄉愁》已播出三季,以2015年1月到3月期間的《走遍中國》欄目為平臺,以鄉村民俗文化為主題,播出了紀錄片《記住鄉愁》的第一季,以中國各省民俗文化保存和發揚較好的特色鄉村為故事的發生場,講述這個鄉村歷史上流傳下來的敬天法地、仁義禮信、忠節孝悌、講和修睦、勤儉耕讀、同舟共濟等主題的民俗民風,多以實景紀錄形式,采寫南北各地的民俗文化。第一季60集播出后受到觀眾的好評,時隔一年,第二季40集也陸續播出,其每一集都“實地走訪,真實記錄,一集一村落、一村一傳奇,記述中華幾千年文明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圍繞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在傳統村落的千百年傳承,講述一個個生動感人的古今故事”[3]。片中的莊稼、河流、古井、老屋,以及村民的秋收冬藏、鄰里生活,那些傳統村落的組成部分,受眾通過電視畫面“看到它們,就想到家鄉的民俗,記住了鄉愁,記取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尋根之路。”這個系列片“展現了豐富多彩的民風民俗和深沉豐厚的文化積淀,找尋探索著文化的精髓,深入地挖掘和闡述傳統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尚和合、求大同的時代價值,不是空洞的說教或者刻意的灌輸,而是(電視畫面)潤物細無聲式的滲透”[4]。
紀錄片《記住鄉愁》“從文化的視角發掘展現一方水土的民俗、風物和各類民間文化樣式,呈現一個地區的人文品格,夾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和溫熱的鄉土情懷”[5]。民俗文化借助于紀錄片形式的影像化以及借助于電視傳播渠道的媒介化傳播做的較為成功,采集了國內優秀的民俗文化遺產,體現了“弘鄉土文化、展民間風采、看日新月異、溯源遠流長”的節目宗旨。
鄉村民俗等非遺文化的無形性,以及其延續過程中的逐漸演變,使得人們要傳承它有一定困難,因此不少民俗等非遺文化中斷了其自然進程。而紀錄片影像手段的介入,經過文本記錄、影像拍攝,這些被采寫、編輯制成文字、影像、視頻的民俗文化符號,在媒介的加工、復制、保存并加以傳播的條件下,得以受到保護,可以歷經時代變遷和跨越地界而原貌再現,成為被傳承、被展示、被欣賞的對象,從而煥發文化意蘊,重新返回人們的節慶生活記憶和現實中,可以解決民俗文化延續過程中遇到的逐漸消逝、傳承乏力的問題。借助影像紀錄片進行民俗文化的傳播,是現代傳播環境中,傳統民俗文化依靠現代技術載體對自身發展能動地、有效地選擇。民俗文化通過用現代傳媒介質記錄保存和傳播,借助藝術的眼光和手法去精致制作,用哲思的文化視點去支撐闡釋,帶給現代受眾認知,呈現出“鄉而不俗,土而不粗”的氣質樣貌,借助畫面、文字呈現給媒介受眾以特具鄉土文化的、強烈而濃郁的民俗空間美,讓人們得到傳統文化的啟迪,領略到民風民俗傳統的內涵和韻味。
電視媒介可以積極地對地方民俗生活進行能動地反映,成為民俗生活及文化再生的有力工具和動力,媒介不僅使民俗傳播得更快、更廣,還構筑了人們新的現實民俗生活,電視上的民俗文化的影像形式,濃墨重彩地記錄和展現各地的風土人情,使傳統文化可以成為一種廣泛傳播的知識,猶如打開了一幅現代新農村的民俗畫卷,媒介建構了傳統民俗文化的傳播場,借助于大眾媒介,可以迅速地、能動地、介入并反映某個時期、某個地域的民俗生活及其變遷。“民俗傳播將參與者引入一個新的世界,加深對不熟悉事物的了解,縮小與傳統文化、異族文化之間的‘差異’,達到現代人與傳統文化之間、不同族群文化之間的‘對話’與‘交流’”[2]。在鄉村現代轉型的過程中,傳統價值與現代價值、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之間存在不可避免的隔閡、差別和“斷裂”,通過大眾傳媒對民俗等傳統文化的追溯、闡釋,有助于消解這種隔閡,彌合這種溝裂,激發族群認同,重振文化自信。利用大眾媒介在廣大社會成員、特別是鄉村民俗文化的未來承繼群體中進行傳統民俗文化的廣泛傳播,是利用現代傳播手段、便捷而高效的傳播路徑。
農村是人類生存所需物質資料的第一生產地,谷物、棉花等的生產是人類生存的第一要素。農業是循環經濟,是一種可以使地球資源永遠不會使用枯竭的人類活動,只要人類存在,農業、農村、農民就會存在。雖然社會轉型期的農村社會存在著千古變局,但是鄉土社會依然存在。只要鄉土社會存在,其內生的民俗文化就不會死去。
中國這樣的五千年文明的農業古國,不但文化沒有像其他文明一樣消失在歷史的風沙里,而且鄉村民俗文化在歷史的變遷中能夠生生不息傳到現在,即使經歷文革那樣的低谷期,也沒有死亡。這種超越時間的力量,自我延續的韌性,表現為一種“以不變應萬變”的狀態,“萬變”指各種形式的、各種程度的外在于農村社會的力量和動因,其中包括現代化進程、工業化擴張、市場經濟的沖擊、全球化的影響等。而“不變”指的是這些社會變遷只是觸及到農村社會的表層,“農業的凋敝以及鄉村文化的蛻變只是鄉土文化危機的表象,鄉土文化的真實現狀是‘形散神聚’,就深層次來看,網絡等現代文化形態只是沖擊了鄉土文化中娛樂活動層面,并沒有觸及風俗習慣與精神信仰層面”[6],從未真正完整地破壞過農村社會的核心。
這個核心就是文化層面的精髓,是產生于農耕社會初始階段的民俗文化,是發自內心的虔誠和信仰,是來自于生育自己的大地土壤的文化遺傳,費孝通先生高屋建瓴地指出:“從基層看,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7]6,“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會明白泥土的可貴,城里人可以用土氣來藐視鄉下人,但是鄉下,‘土’是他們的命根。在農村數量上占著最高地位的神,無疑是‘土地’”[7]7。可見鄉土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地位,只要鄉土不變,民俗就會永遠存在下去。民俗就通過傳統親緣關系與現代社會組織“交織”,以非正式社會關系穿越制度,熟人社會蔓延等途徑得以延伸、拓展,對民俗文化進行重新解釋乃至再生產。紀錄片《記住鄉愁》也正是從這個角度采擷了中國各地有代表性的民俗鄉村,展示了人與土地的關系、人與莊稼的關系,人與村落群體的關系。
農村社會中傳統的生命力就來自于民俗,“民俗構成了農村社會最為核心的部分,農村社會的主體小心地將自己最為珍視的生活策略包裹在其中,以回應‘萬變’”。民俗也就成為農民認識新事物,化解社會變遷,延續社會生活的經驗憑借,成為“一種生活策略與生存智慧。憑借這種策略與智慧,民眾能夠在變遷的社會中體會到不變的內核,將多變的生活‘化約’為可以預測的生活,并賦予民眾一種控制命運的感覺”[8]。也就是說,農村社會依靠鄉土民俗文化的精神歸宿感和穩定感來“回應”社會變遷。在《記住鄉愁》的每一集中,我們都可以感覺到民俗文化對于村民生活的重要性,民風對鄉民性情的熏染,無論是一年中時間節點式的節令、慶典、祭祖,還是日常生活的點滴,民俗是人們對待生活的憑借和依據。在過去千百年來,民俗滲透在鄉民心中,構成了鄉土社會的文化核心和精神世界,對民俗文化和活動的重視、依賴以及施行已成為人們面對千古輪回、年代變遷的生存智慧和應對規條,在鄉村具有重要的基礎性地位。
在社會轉型期,很多人被淹沒于“唯金錢論”的致富大潮中不能自拔,民俗文化逐漸失去本義,“金錢與富裕崇拜”對鄉民的人格產生了控制和改造,傳統文化逐漸失去了對人格的影響,人們往往感受不到民俗情結的重要性,越來越功利化地關注財富,更多具有工具理性的色彩,成為面向財富的單向度的人,最終不可避免地淪為著重謀取金錢的動物,成為財富的奴隸。生產力進步了,而人卻異化了,這是現代鄉村社會精神文化滯后的表現,人們逐漸失去精神家園,人的內在心靈世界都被物質化、金錢化了,而這又作用于具體的鄉村組織與制度,作用于經濟與文化,當代社會認同了單純追求物質幸福的合理性與正當性,這是多么危險和可悲。
人心在改變了的鄉村環境中與財富利益融為一體,忽視文化與道義的存在,逐漸脫離那些維系傳統鄉村的社會習俗,使得公德、和諧、共存的觀念越來越少,人們開始強調自我需求,我行我素,甚至逆社會傳統而行,約束越來越少,以一種標新立異、求奇求新的形式與傳統并行。那些具有維護傳統社會秩序的民俗活動失去市場,久而久之,民俗文化存在的土壤分崩離析。民俗活動與生活理想產生斷裂,那種基于道德、理想的心理、觀念、信念等已經不復存在于人的內心深處了,沒有鄉土民俗風味的鄉村,冰冷、無趣,盡管是表面上的現代化,卻使人的存在毫無意義。
半耕社會的農村出現了“土地大量流失、農民過量離土、農村家庭解構、鄉村社會結構解體等現象,加速了民俗文化的沒落、衰退,進一步加劇了農村地區的文化缺失和斷裂。但是,農民對于自身的文化變遷是非常漠然的。在社會轉型期,民俗文化的傳統領域在收縮,民俗藝人及其傳承隊伍在逐漸減少,有些技藝已經只是書本上的記載;大量農村青壯年放棄傳統生活方式和習俗,鄉村傳統民風失去承繼和發揚的主體;政府主導的節慶活動曇花一現、“言”不由“衷”;而在有些經過人為開發后的民俗景區和民俗文化村,大量商業包裝后的偽節慶、歪曲性民俗,破壞了鄉土文化的本真,粗制濫造的民俗節目使景區的品質大打折扣、大煞風景。
鄉土社會的運行具有其內在邏輯,社會轉型期中國農民大多是為滿足自家生計而忙碌,盡管農村出現“半耕社會”的狀況,工業化、市場化侵襲農村,技術與商業的發展改變社會各結構之間的關系,出現工業園區、商業城鎮與農業村落并存的情況,這些因素都會對起源于農耕和手工業生產方式的民俗文化產生重要影響。不能簡單的用“傳統與現代二元對立”的邏輯來理解鄉村,在農村社會中,現代與傳統處于并置的狀態和碰撞的過程,但絕非是一種替代的關系。在《記住鄉愁》片子中展演的不少鄉村,其工商業經濟也相當發達,但是那里的村民依然沒有遺棄維系生活常態、支撐起農村精神世界的民俗文化,也就是說,農村現代性和鄉土民俗并不矛盾。
新農村的建設,除了經濟方面,還有文化與倫理精神方面,傳統民俗文化建設其實就是鄉村公共倫理建設,這在社會轉型期的農村是非常重要的。當下,農村社會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過程中,不但傳統的優秀文化和倫理精神被當做“說教”而廢棄遺忘,新的能夠適應當代要求的文化體系和倫理道德也沒有建立起來,鄉村社會無禮無序、無道德壓力,無生活感、無歸宿感的現象非常突出。以民俗等鄉土文化為代表的農村文化發展滯后,農村文化被邊緣化的問題十分突出。喪失鄉土文化的精神動力和文化支持作用,鄉村發展則表現如無源之水斷斷續續,如無本之木干枯衰敗。
衣食富足之后,文化正成為農民富裕理想追求的新目標、新內容。費孝通說:“欲望并非生物事實,而是文化事實”[7]78。“傳統文化在今天的作用不僅體現在簡單的衣食住行的樣法上,而且存在于大眾的深層心理結構和認知上”[9]。農村經濟建設和農民的富裕帶來了農民對文化的更迫切需要,而這種文化需要,如果被低俗的打牌、迷信以及來自于電視或網絡上各種毫無生活體驗和歷史凝重感的各類影視劇、搞噱綜藝、低俗游戲動漫等大眾文化填補,則阻礙了農村文化的發展之路。公共精神缺乏、集體價值觀萎縮、信任合作弱化、拜金主義盛行、賭博迷信之風蔓延、情理精神缺乏等消極民情,也是開展以民俗文化活動為代表的鄉土文化建設的緊迫促因。
民俗文化是鄉村的基礎,民俗既是一種信念,也是一種風尚表達,民俗文化生活空間的形成,是鄉村社區真正形成的開始,在此基礎上,農村的公共生活才得以恢復,鄉村的完整性才輪廓呈現。同時,激發農民對民俗等鄉村公共文化的參與熱情是實現農民“走向公民”的重要途徑,以通過參加鄉土民俗活動,帶動村內外、鄉內外公共事務的全面參與,使農民在公共事務的處理中發揮主體性、主導性功能。以公益性、公共性民俗文化的開展,重建農村公共文化的生活空間,用以實現對農村社會新的整合,這也是新農村建設的目標。隨著農村現代化建設經驗的不斷積累,當人們再次對鄉土文化進行審視時,發現鄉土文化不僅是中國傳統文化遺產的重要有機組成部分,也是中華民族中最大生命群體——農民的精神寄托與信仰表達的文化母體”[10]。
“民俗是農村社會的核心,并不意味著民俗是一成不變的過去的傳統。作為應對社會變遷的一種生存策略,民俗可以根據民眾而產生自我變遷,使得民俗具有自變和自適應性,能夠避開其他文化的鋒芒或借助其他渠道和形式,順勢得以傳承,跨越時間,跨越環境變遷,保留內核而依然頑強存在。臺灣學者黃應貴認為,在工業化、都市化與全球化沖擊下的農村,“問題的關鍵不在于爭論鄉土文化的興衰,而應該關注文化變遷本身以及新文化形式的形成”[11]。
在當代大眾媒體和人口流動帶給我們紛繁復雜的信息與文化面前,回溯傳統文化可以使人在萬千變化、不知所終的世界面前,產生歸宿感和同一性認識。那些遠離故土的人也許會逐漸意識到鄉土文化是他們區別于其他族群的根,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東西,正如外出游子們想念家鄉時,會毫不掩飾地透露出那份喜悅和想念,頑固地保持著某些習俗,堅守著某些精神信仰,以標明自己的文化身份,以一種文化自信立住腳根。
隨著時代發展,就地轉移剩余勞動力,在家庭居住地周邊就業、立足當地,發展農業種、養殖業以及超出傳統種養殖業以外的其他多種經營,“離土不離鄉”的就業情況已經在我國農村遍地開花,農民將有可能不再背井離鄉外出打拼。另外,由于發達地區產業格局的飽和以及經濟運行低迷常態的出現,再加之我國城鄉社會保障制度銜接的不完善,城鄉二元體制的差異短時期內不能消除,外出打工的人們,在長三角、珠三角等地經濟不景氣以及城市生活無法融入的情況下,還是會產生落葉歸根的思想,除一小部分在外定居,絕大多數還是要回轉家鄉的,就地就業,農村又有恢復共同體跡象的可能。現在盡管社會轉型期大部分青壯年都外出務工,農村出現空巢化,但隨著國家農村小城鎮建設的鋪開,農村現代化建設的深入,農村人口“重新回流”的現象極其可能,外出務工所獲資本投回鄉村搞建設,為日后回鄉打下物質基礎,已有外出打工者重新收回了過去外包出去的土地,按照自己的種植意愿進行耕種,重新返鄉撫養子女或照顧老人,承擔起家庭倫理責任。
無論是生存考慮還是內心慰藉,傳統地緣、血緣觀念凝聚起來的鄉村,是他們心目中最后的避風港。在現代文化中迷離的人們,會發現鄉土民俗所傳達的思想觀念就是農村最天然的文化營養,會發現以土地、莊稼、親情、友情為核心的傳統民俗所創造的鄉村社會的生活畫卷是最有生命力和吸引力的,它能支撐得起人們的精神世界。
鄉村生產實踐與生活實踐造就了鄉村社會歷史的總慣習,這種總慣習就是一種特定文化把一個地域的共同人格擴大數倍而約束眾人的慣習。它也是在歷史中形成的、頑固而常青的一種穩定的制度,也是在每個人身上已經經歷或即將經歷的共同閱歷。不論是時代的演進還是社會的發展,每個人都甩脫不了原初文化的痕跡,這是一種基因,自然而然、不需刻意。就像《記住鄉愁》影像中出現的家鄉,生長于其中的人不論經歷任何文化和生活際遇的變遷,總是或多或少地遺傳下來老家的習俗和習慣。社會轉型期鄉村民俗文化在半耕農業社會中所遭受的各種現代文明的沖擊,給我們帶來的只是“短暫的迷茫和彷徨,隨著人們文化自覺意識的不斷加強,文化斷裂的傷痕將會漸漸愈合,并建構出鄉土文化新的生長機制”[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