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文
(北京大學 法學院,北京100871)
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40年只是短暫的一瞬,但從1978年到2018年的40年,卻因中國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而回蕩深遠。正是通過改革的不斷深化和開放的持續擴展,中國才能在空前的“大轉型”或制度變遷中,①著名經濟學家羅蘭認為,轉型就是一種大規模的制度變遷過程或者說經濟體制模式的轉換,政治、經濟、法律等諸多要素都會對此產生重要影響。參見[比]熱若爾·羅蘭:《轉型與經濟學》,張帆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2-26頁。推動各類現代制度的持續生成和日臻完善。因此,改革開放不僅直接影響了經濟的現代化,也帶動了相關法律制度的現代化,并由此促進了國家的整體現代化。
在上述各類法律制度中,經濟法制度與改革開放的關聯至為密切:一方面,改革開放的現實需要,有力地推動了中國現代經濟法制度的建立;而不斷完善的經濟法制度,又在推進改革開放、實現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對于經濟法制度與改革開放之間的良性互動,學界已有相關分析。②學者一般認為,是改革開放推動了中國經濟法和經濟法學的產生和發展。可參見楊紫烜:《論中國的經濟法理論》,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3期;史際春:《在改革開放和經濟法治建設中產生發展的中國經濟法學》,載《法學家》1999年第1期,等等。在當前經濟全球化與國際治理日益復雜的時空背景下,中國要全面實現現代化,就必須全面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并進一步推進法治,因而對于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的關聯性,③在改革開放之初,已有學者認為經濟體制改革是為了開創現代化建設的新局面,而經濟體制改革的成果則需要經濟法加以體現。參見潘念之:《從經濟體制改革談經濟法》,載《政治與法律》1985年第4期。應當進一步深入研討。考慮到既往的研究大都沒有從“現代化”這一重要維度展開反思,而回顧并審視改革開放40年的現代化歷程,恰恰有助于分析法律制度變遷的內在動力,揭示現代經濟法制度的生成邏輯,從而有助于進一步完善經濟法治,全面推進改革開放,實現國家的全面現代化,同時,也有助于豐富經濟法理論和相關社會科學理論,因此,非常有必要從現代化的維度,探討改革開放對經濟法生成的影響。
從歷史維度看,無論是改革開放還是經濟法的制度建設,都是在現代化的目標下展開的,并且,改革開放不僅推動了國家的經濟現代化,也帶動了經濟法制度的現代化,從而有助于實現國家治理的現代化,因此,可以基于“現代化”的視角,構建“現代化——改革開放——經濟法”的分析框架,該框架的內在邏輯是:國家為實現現代化目標而持續展開的改革開放,需要經濟法的確認、促進和保障,由此使改革開放會直接影響經濟法制度的生成,同時,經濟法制度亦會對改革開放產生重要的推動作用。
上述分析框架不僅有助于理解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的內在關聯與有效互動,還蘊涵著如下基本假設:一方面,改革開放的現實需求,會凝聚于國家的政治決策,并具體落實在經濟法的制度層面,從而推動了經濟法的生成;另一方面,不斷生成的經濟法制度,又為維護或擴展改革開放奠定了制度基礎。由此擴展,非常值得關注的,是改革開放及相關政策、制度日益推動的帕累托改進,持續影響著經濟法的制度生成,并由此形成了規模和結構更為合理、功能更為強大的經濟法體系或經濟法系統。
有鑒于此,本文擬基于上述分析框架,著重探討在現代化目標下,改革開放對現代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強調沒有對現代化目標的追求,就沒有各個領域不斷推出的改革開放以及相關的制度變遷,也就不可能有現代經濟法。并試圖說明,實現現代化,既是推進改革開放與現代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共同前提和連接點,也是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生成的目標和媒介,因此,從現代化的維度來反思改革開放過程中經濟法制度生成的邏輯,尤其有助于理解構建現代經濟法制度的必要性,以及經濟法制度推進國家經濟現代化與治理現代化的功能,從而有助于理解在新的歷史時期經濟法對于促進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特殊重要性,豐富經濟法的發生論,深化經濟法領域的發展理論等相關理論研究。
基于“現代化——改革開放——經濟法”的分析框架,首先需要在現代化的目標下考察改革開放與經濟法,這對于理解其內在關聯更為重要。從現代化的維度看,改革開放是中國趕超國際先進水平,實現現代化的重要路徑和過程。“和平與發展是時代的主題”——作為改革開放之初的重大判斷,至今仍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正是基于這一判斷,我國自1978年開啟改革開放以來,從強調“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到重視“科學發展”、“全面發展”,整整經歷了40年的和平發展,這段“黃金期”也為相關的制度建設提供了重要的時間保障。
當然,對于現代化目標的追求,并非始于改革開放之初,①許多學者認為,現代化理論中的所謂“現代”,是指18世紀后期工業革命以來直到現在的“新時代”,其中心內容是從農業社會向現代工業社會的“大過渡”。現代化是對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世界變革與發展的特殊進程的稱呼。參見羅榮渠:《現代化新論——中國的現代化之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21-322頁、第326頁。早在19世紀60年代,清末的許多先進分子亦曾發起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盡管上述變革圖強舉措比世界現代化的開啟晚了一個世紀,但仍被視為推動國家現代化努力的肇端。②中國現代化的最早啟動,是19世紀60年代開始的自強運動(亦稱洋務運動)。參見前引羅榮渠:《現代化新論——中國的現代化之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82-283頁。在1860-1898年的近40年間,從“自強運動”到“維新運動”,從技術變革到制度改良,都是在力圖挽救夕陽垂照的晚清。上述努力最終未能使中國變成“現代國家”,與其“關注器物而非制度”,或未能真正實現制度變革有關,③有學者認為,洋務運動與其稱為“防御型現代化”,不如稱為“依附性發展”,其因主要從器物層次入手,缺少政治、文化改革的配套而導致失敗。相關研究參見張琢:《中國現代化的歷程及前瞻》,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頁、第51頁。因此,“制度的現代化”更為重要。
與上述19世紀末40年的現代化努力有諸多不同,1978-2018年跨世紀的40年,是從最初的引進外資、學習先進的管理制度,向不斷明晰自己的發展方向、構建適合于本國的制度轉變,從而使當代中國現代化的重點逐漸從“器物”轉向“制度”。清末和當代兩次推動現代化的差異表明,“制度的現代化”是核心問題,沒有現代化的制度及其有效實施,就不可能有真正、持久的現代化。這是歷史經驗的重要總結。④這方面的研究可參見何顯明、揭艾花:《制度變遷與中國現代化進程》,載《浙江社會科學》1999年第2期。
現代化作為從傳統到現代、從落后到先進的“相對”過程,需要通過有效的制度安排和推動來實現,其中必然蘊含著制度變遷。因此,現代化的過程歷來伴隨著改革或制度變革,從而使改革與制度變革密不可分,并且,改革的核心就是制度變革。在當代中國推動現代化的過程中,改革開放作為重要路徑,直接催生了旨在解決現代經濟、社會問題的現代制度,并由此形成了不同于傳統法的“現代法”。其中,經濟法就是產生于現代市場經濟,并著重用于解決現代經濟問題的現代法的典型。從上述“現代化需要改革開放”、“改革開放需要制度變革”的視角,更有助于明晰現代經濟法制度的生成邏輯。
基于現代化的目標,①自1949年以來,最早明確提出中國現代化目標的是周恩來,他在1954年的第一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上就提出要把我國建設成“一個強大的社會主義的現代化的工業國家”,并在1964年第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上首次提出了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四個現代化的目標。參見孫健:《20世紀的中國——走向現代化的歷程》(經濟卷1949—2000),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前言,第2-4頁。此外,也正是在20世紀50-60年代,在國際上形成了現代化理論。按照現代化學者的理論,中國需要同時經歷“兩次現代化”②有的學者認為,第一次現代化是以工業化、城市化為典型特征的經典現代化;第二次現代化是以信息化、全球化為典型特征的新型現代化。相關探討可參見何傳啟:《第二次現代化理論與中國現代化》,載《世界科技研究與發展》1999年第6期,等等。,即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以及從工業社會向信息社會轉變,因此,以工業化、城市化為特征的一次現代化,與以信息化、全球化為特征的二次現代化會“疊加”,并同時融入當代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從而必然加大中國制度變遷的復雜性。由于在此過程中,多種因素交互作用,對經濟系統、社會系統和法律系統等形成了“循環累積因果影響”③這里是借用瑞典學派的代表人物、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繆爾達爾(Gunnar Myrdal)所提出的概念和理論,其具體運用可參見【瑞典】繆爾達爾:《亞洲的戲劇:南亞國家貧困問題研究》,方福前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373-381頁。,導致經濟法等現代法所要解決的問題更為復雜,從而對經濟法制度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并由此形成了旨在解決中國問題的特殊制度——這是中國經濟法制度有其特殊性的重要原因。
事實上,當代中國的“兩次現代化”,是在不同層次的“傳統—現代”的二元結構中展開的,無論是新型工業化還是城市化,無論是信息化還是全球化,都需要經濟法有效解決二元結構帶來的諸多問題,④有的學者甚至認為,中國實現現代化主要靠經濟法保障。參見陳乃新:《經濟法是中國現代化的主要法律保障》,載《中外法學》1998年第3期。在我國的改革開放過程中,與各類二元結構相關的體制轉型、“雙軌制”,以及相關的分配問題、發展問題、風險防控問題等,都離不開經濟政策和經濟法的調整。這與經濟法上的差異性原理和二元結構假設是內在一致的。⑤相關探討可參見張守文:《經濟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10頁;張守文:《經濟法學的基本假設》,載《現代法學》2001年第6期。正是在解決上述問題的過程中,經濟法得以不斷生成和發展。
總之,中國的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的產生和發展,都是在現代化的目標下展開的。實現現代化既是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生成的共同目標或前提,也是兩者形成緊密關聯的重要媒介或連接點。在國家全面推進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學界非常有必要針對旨在推進現代化的改革開放,考察其在不同歷史階段對現代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這不僅有助于從一個重要維度,揭示中國經濟法是如何產生的,從而豐富經濟法學的發生論,也有助于理解經濟發展與制度發展之間的內在關聯,從而推進經濟法學的發展理論研究,進而更好地揭示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的“關聯性”,發現其中的規律和原理,解釋體制轉型所帶來的政府職能轉變以及相關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職能的重要性,并在此基礎上說明改革開放與經濟法的內在“一致性”,以及經濟法制度的生成邏輯。
在“現代化——改革開放——經濟法”的分析框架下,從歷史維度看,盡管當代中國的現代化目標并非始終清晰或一致,但改革開放客觀上或實質上是作為現代化的路徑分步展開的,其深度和廣度的變易,直接影響著經濟法的制度生成。其中,相對單一的“經濟改革”(包括經濟體制改革、經濟管理體制改革)與“全面改革”,以及“局部開放”與“全面開放”,對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會各不相同。
盡管“改革”與“開放”通常并提,但“開放”最初就是對既往閉關鎖國政策的一種變革,因而也是一種“改革”。當然,“開放”亦有其特定含義。據此,下面有必要分別從改革和開放兩個維度,在“宏觀層面”考察其如何影響經濟法制度的生成,并由此推進現代化的進程。
自1978年以來,中國改革的類型、深度和廣度不斷變化,其中,從最初關注的“經濟改革”向近年強調的“全面改革”的轉變,不僅影響了改革的階段劃分,也推動了經濟法的制度生成或制度變遷。盡管“全面改革”可以涵蓋“經濟改革”,但“兩類改革”都對經濟法的制度生成和理論發展影響深遠,因而有必要分別探討。
1.經濟改革的維度。中國的改革是從經濟領域開始的。基于當時“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思想,國家逐漸“將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而由此推開的大規模經濟改革,則帶動了各類體制改革,形成了“經濟體制改革——經濟管理體制改革——經濟調制體制改革”的改革主線。
僅就上述的經濟體制改革而言,我國的改革主要經歷了“計劃經濟體制——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體制——市場經濟體制”三個階段,伴隨著三類“經濟體制”的漸次變革,國家或政府對經濟的管理職能也發生了重要變化,并逐漸形成了人們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基本共識。①可參見黎江虹:《知識論視域下政府與市場關系之辨思》,載《中外法學》2010年第1期;張守文:《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法律調整》,載《中國法學》2015年第5期,等等。
上述政府經濟職能的變化,帶來了經濟管理體制的重要變革,國家對微觀經濟的管理被弱化,而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體制(簡稱經濟調制體制)則逐漸形成,于是在改革開放初期與有計劃商品經濟體制相對應的“經濟管理體制”,逐漸轉變為與市場經濟體制相對應的“經濟調制體制”②經濟調制體制與政府的兩大經濟職能直接對應,包括宏觀調控體制和市場規制體制。“調制體制”一詞雖然目前并非法律術語,只是學術上的總結,但在通信工程等學科領域已是一個重要范疇,并且,調制體制關系到信號的轉換,好的調制體制有助于改善“信噪比”,這與經濟調制體制的功能是非常類似的。。
整體的經濟體制改革歷經40年,可分為如下發展階段:從1978年啟動改革到1993年推出憲法修正案、實現“市場經濟入憲”的15年,是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的時期;從1993年到2018年的25年,是實行市場經濟體制時期。其中,前15年是實行市場經濟的準備階段,后25年則是市場經濟體制的建設階段。當然,這只是對40年的簡單歷史分期,發展市場經濟及與之相對應的法律制度建設無疑是一個長期的過程。
與上述的經濟體制改革同步,中國的經濟法制度也在確認改革成果并持續推動改革的過程中不斷生成和發展。尤其在1993年實行市場經濟體制后,為了滿足經濟體制改革、發展市場經濟、轉變政府職能以及加強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迫切需要,與市場經濟相適應的現代經濟法制度得到了快速發展。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現實的經濟社會發展對制度的需求壓力,會轉化為推動經濟法生成、發展或制度變遷的重要動力。
從立法的維度看,由于改革開放初期許多方面仍在探索之中,推行法治尚未成為共識,因此,1993年之前的經濟法立法主要集中于涉外的企業、稅收等領域,遠未覆蓋經濟法的各個領域。而在1993年“修憲”后,為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國家立法機關僅用3年時間,就分別制定了市場規制、財稅、金融等領域的一批基礎性的重要法律,③如市場規制法領域的《反不正當競爭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財稅法領域的《預算法》《個人所得稅法》;金融法領域的《中國人民銀行法》《商業銀行法》,等等。從而迅速構建了經濟法基本的立法體系,并且,無論立法數量抑或質量,都遠超之前的15年。
可見,一旦經濟體制明確、穩定,就會對經濟法的立法產生巨大推動,并有力地促進經濟法制度的生成。而日益完善的經濟法立法體系,又會極大地促進和保障經濟體制改革的深入。事實上,從1978年到2000年的發展目標看,國家所追求的“中國式現代化”,在經濟層面體現為經濟總量的“翻兩番”或初級階段的“小康社會”,如果沒有持續的經濟改革不斷釋放的紅利,就不可能如期實現上述目標;同時,實現經濟現代化目標所帶來的一個重要成果,正是經濟法制度隨之不斷生成。當然,國家的現代化不能只限于經濟領域,因而僅強調經濟改革的單一維度是不夠的,尚需從全面改革的維度,探討其對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
2.全面深化改革的維度。我國在2013年提出要全面深化改革,并將“實現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作為其總目標。據此,改革不再被局限于經濟領域(盡管經濟改革仍有重要的引領作用),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生態文明等領域全面并進、不斷深化的改革,被認為更有助于構建有效的治理體系,實現治理的現代化,從而有助于全面建設現代化國家。
基于實現治理現代化的要求,以2013年(而不是前面的1993年)為界,還可將改革開放的40年分為兩個階段,其中,前35年是著重推進“經濟改革”的時期,后5年則是“全面深化改革”的時期。在全面深化改革的背景下,政治、社會、文化等領域的體制改革,也會更多地滲入經濟法制度中,從而影響經濟法制度的生成。其實,無論是“改革決定”所強調的“政府與市場關系”“落實稅收法定原則”,還是“法治決定”所強調的“全面依法治國”,以及“發展決定”所強調的“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等等,都會涉及政治、社會等諸多領域,并直接影響國家的全面現代化;同時,這些“決定”作為政治決策,也都要轉化為相關制度,從而影響經濟法制度的變遷。①我國的“改革決定”直接影響著相關的經濟法的立法,對經濟法理論共識的形成亦有重要影響。相關探討可參見張守文:《“改革決定”與經濟法共識》,載《法學評論》2014年第2期。
依據上述“決定”以及相關政策,國家在大力推進簡政放權、減稅降費的改革過程中,不斷轉變政府職能,從而使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更加明晰,經濟調制體制的重要作用日益凸顯,許多經濟法制度亦隨之不斷完善,深刻地影響著經濟法制度的生成。而上述涉及政治、社會等諸多層面的改革,體現在審批制度、商事登記制度、社會保障繳費制度等諸多領域,它們在影響行政法、民商法、社會保障法等制度調整的同時,也會帶來經濟法的制度變革。其實,近年來經濟法制度的大量修改,正是全面深化改革影響經濟法制度生成的重要體現。
過去人們理解的開放,主要是對國外的開放或稱“對外開放”,并且,不同歷史階段對外開放的程度各異,總體上呈不斷擴大的趨勢。隨著對外開放理念的倡導以及相關制度的調整,開放已擴展為國內相關領域、產業、地區等多層次的相互開放,這種“對內開放”實際是開放程度的進一步擴大。歷經40年的發展,人們已充分認識到:中國要實現現代化,就必須改變以往閉關鎖國的狀態,認真學習國際先進經驗和制度,引進外資和技術,同時,還要與不斷深化的改革同步,相應擴大開放程度,這樣才能“以開放促改革”,實現改革開放的總體目標。
與前述有關改革的分類相似,根據開放程度的不同,可將其分為兩個類型(或發展階段):一個是改革開放初期由點到面的“局部對外開放”,涉及從沿海開放到后來的沿邊、沿江的開放等;另一個是加入WTO后的“全面對外開放”。從局部開放到全面開放(當然,對于不同階段的“全面”也有不同理解,2013年以后的開放程度更大,實際是“全面內外開放”),直接影響著經濟法的制度變遷以及相關理論的變動,而在此過程中,經濟法立法從開始強調涉外立法的“差異性”,轉為強調國內立法與涉外立法的“統一性”,以解決“內外有別”的兩套制度的問題,從而推動了中國經濟法的現代轉型和經濟法理念的更新。②有的學者認為,加入WTO促進了中國經濟法的現代轉型。可參見馮彥君:《WTO·有限政府·現代經濟法》,載《社會科學戰線》2004年第6期。
與不同階段的開放程度相對應,最初的經濟立法,主要是集中于局部對外開放的領域。由于當時人們認為開放涉及主權及對外關系,因此,在企業、稅收等領域的涉外立法一開始就較為重視“法定性”,這與國內改革領域更多強調“政策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例如,在企業立法方面,我國早在1979年7月1日就通過了《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這是改革開放之初的重要經濟立法,被視為涉外經濟法的重要形式。與當時占絕對優勢地位的國有企業不同,中外合資經營企業的設立,更多地融入了商品經濟和開放的因素,盡管在今天看來此類企業和相關制度還存在諸多問題③對此學者有許多研討,可參見盧炯星:《論完善外商投資法律制度》,載《中國法學》1996年第3期;徐崇利:《中國外資管理立法的轉型》,載《法學家》2004年第4期;劉俊海:《關于統一內、外資企業立法的思考與建議》,載《江漢論壇》2014年第1期,等等。,但它在治理結構、經營管理等方面的突破性規定,為后來的國企改革、現代企業制度的建立提供了重要參考,在一定意義上也為未來的市場主體制度奠定了重要基礎。因此,應肯定其對推進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實現市場主體的多元化,以及構建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公司制等方面的重要意義。
又如,在稅收立法方面,在改革開放之初法律數量極少的情況下,基于對經濟法立法的高度重視,我國在1980年9月制定《個人所得稅法》和《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所得稅法》后,又于1981年12月出臺《外國企業所得稅法》,這三部重要稅收法律作為早年落實稅收法定原則的重要體現,有力地推進了對外開放和市場主體制度的建設,是稅收法治走向現代化的重要開端。正是以上述所得稅立法為起點,我國整體的稅法制度日益生成,并成為經濟法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此外,區域開放對于經濟法的制度生成也非常重要。早期區域性的局部開放,主要體現為經濟特區、沿海十四個開放城市,以及各類特殊經濟區域(如保稅區)的設立等。2001年加入WTO,使國家對外開放的程度進一步擴大;而在2013年全面深化改革開啟后,開放的層次變得更高,范圍也更大。例如,作為開放的高級形式的自由貿易試驗區在多個省市的設立,特別是海南自貿區(港)的建設,標志著我國的全面開放進入新階段。而某些統一規定的法律制度在自貿區的暫停適用,則為經濟法領域新制度的生成奠定了重要的“試點”基礎。①例如,全國人大常委會曾授權國務院在廣東、天津、福建的自貿區以及上海自貿區擴展區域暫時調整《外資企業法》等四部法律所規定的行政審批的決定;此外,《國務院關于加快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的若干意見》則對市場準入、競爭政策、政府采購等經濟法領域的諸多問題都有規定。此外,在全面開放的新時期,國內外市場主體在市場準入方面自由空間的擴大,特別是在產業、投資等領域負面清單制度的實施,以及以金融業為代表的行業開放,都會帶來經濟法制度的諸多變革。
盡管中國經濟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對外開放”,但由于中國的現代化離不開國內諸多二元結構問題的解決,因而還需要推進在復雜的所有制、區域、行業、領域之間的“對內開放”。要建設現代市場體系乃至現代化經濟體系,就必須適度放開國內企業的市場準入,促進國企與民企的公平競爭,而這些“對內開放”問題的解決,也會對經濟法制度的生成產生重要影響。
總之,隨著改革深度和開放廣度的不斷拓展,國家的現代化水平也在持續提高,經濟法制度亦隨之不斷生成并走向現代化。正是在推進經濟現代化乃至全面現代化的過程中,現代市場體系、現代經濟體制逐漸形成,經濟法制度的現代化水平亦不斷提升。
依據“現代化——改革開放——經濟法”的分析框架,前面分別著重從現代化以及改革開放的維度展開宏觀分析,下面有必要從經濟法制度現代化的視角展開微觀審視。事實上,經濟法制度的現代化②以往曾有多位學者研究過經濟法的現代化問題,可參見李昌麒、魯籬:《中國經濟法現代化的若干思考》,載《法學研究》1999年第3期;應飛虎:《論公權行為與經濟法現代化》,載《廣東社會科學》2002年第2期,等等。在新的歷史時期,如果在國家整體現代化的視角下來理解經濟法制度的現代化,會更有助于促進經濟法的發展。,是國家整體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沒有不斷深化和擴展的改革開放,就不會有經濟法制度的現代化;改革開放所帶來的各類具體經濟法制度的生成,正是經濟法制度現代化的縮影。
如前所述,改革開放作為中國實現現代化的路徑,一直推動著現代經濟法制度的生成。在此過程中形成的中國經濟法體系,主要由現代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的制度體系構成,具體包括財政、稅收、金融、競爭等諸多領域的法律制度。這些制度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的啟動開始萌芽,并為1993年以后確立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現代經濟法制度奠定了重要基礎。
例如,稅收制度在計劃經濟體制時期幾乎被化為烏有,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經過“利改稅”等改革,國家在1984年初步構建了工商稅收體系,并在其后陸續推出多種稅收制度,逐漸形成了日益完備的復合稅制,并在此基礎上建立了融入收入分配、宏觀調控等功能的現代稅收制度。從1984年的稅制改革起算,我國每10年都會有一次實質性的稅制變革,而這些變革的重要目標,就是構建現代稅收制度。③相關分析可參見張守文:《稅制變遷與稅收法治的現代化》,載《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2期。
上述稅收制度的發展為財政制度的現代化奠定了重要基礎。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初,財政制度是“非法治化”的,由于“財政包干制”以及所謂“諸侯經濟”的存在,①參見沈立人、戴園晨:《我國“諸侯經濟”的形成及其弊端和根源》,載《經濟研究》1990年第3期。導致中央與地方非制度化的博弈非常普遍,由此形成的不確定性直接影響了各類主體的預期。②參見張恒龍、孟添:《中國財政體制(1949-2004)變遷的實證研究——基于財政壓力與競爭的視角》,載《經濟體制改革》2007年第4期。沒有稅法制度的充分發展,就不可能有中央稅與地方稅的劃分以及現代的“分稅制”。盡管目前的分稅制尚存在諸多問題,但畢竟是向現代財政制度邁出了重要一步。
同樣,我國的金融制度也經歷了類似財稅制度的變革歷程。由于在計劃經濟時期,金融機構依附于財政機關,因而改革的重要方向就是使金融機構和金融機關各自獨立,以滿足商品經濟發展的需要。為此,在改革開放之初的1983年,國家就明確由中國人民銀行獨立行使中央銀行職能,并陸續分設多個專業銀行,而此后不斷演變或新設的商業銀行、政策性銀行,③有的學者認為,我國的金融體系承擔著為國企服務的任務,也變相承擔了國企的政策性負擔,因此,國企與金融體制改革要取得成功,就必須先剝離它們的政策性負擔。參見林毅夫、李志赟:《中國的國有企業與金融體制改革》,載《經濟學季刊》2005年第3期。以及證券、保險、信托等諸多機構,則構成了現代金融體系的基本架構,有力地推動了金融市場、相關的金融體制以及現代金融調控制度的逐步形成。
此外,在市場規制領域,國家在改革開放之初就重視競爭問題,且在1980年10月即發布《國務院關于開展和保護社會主義競爭的暫行規定》,但由于當時市場經濟體制尚未確立,因而市場規制職能亦未得到充分顯現。只是在1993年實行市場經濟體制以后,隨著《反不正當競爭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產品質量法》《價格法》《廣告法》以及后來的《反壟斷法》等重要法律的制定,市場規制的重要性才日益顯現,這些立法對于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現代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以及相應的現代市場規制制度的形成,④相關探討可參見張卓元:《論培育和發展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載《財貿經濟》1993年第10期;張守文:《公平競爭審查制度的經濟法分析》,載《政治與法律》2017年第11期,等等。都非常重要。
上述的財政制度、稅收制度、金融制度以及競爭制度等,都是在改革開放過程中不斷生成,并隨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而不斷發展的。這些具體制度的日臻完善,使經濟法制度不斷走向現代化。考察現代經濟法制度的生成或變遷,可以看到一條隱含的暗線,即現代政府的轉型以及現代的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制度的建立,這體現了國家推進現代化對現代經濟法制度的內在要求。
總之,國家為實現現代化,需要不斷通過改革開放來帶動制度變革,并由此持續推出現代財政、金融等制度。而上述各類現代制度的生成和發展,則是整體經濟法制度現代化的縮影。同時,從反向作用看,不斷生成和完善的各類具體制度,都在從不同側面推動著現代國家、現代政府、現代治理體系的形成,進而推動著國家整體的現代化。由此更有助于理解:為什么國家的現代化需要現代的經濟法制度加以推進,或者說,為什么現代經濟法制度對實現國家的現代化具有重要的促進和保障作用,以及兩者之間為什么具有內在的“一致性”。
當前,國家正在加強現代化經濟體系建設,其中涉及現代市場體系以及現代經濟體制,而這兩個方面都離不開現代的經濟法制度的保障。其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現代市場體系的形成,主要依賴于現代經濟法制度,特別是現代競爭法制度或市場規制法制度的促進和保障;而現代經濟體制的核心內容,則是有效處理政府與市場關系,由于政府和市場這兩大資源配置系統都離不開經濟法的有效調整,因此現代經濟體制始終與經濟法直接相關。
改革開放與經濟法制度生成之間的關系,是經濟法研究中非常值得關注的“改革與經濟法的關系”的具體化。由于各國的經濟法制度都有別于傳統法律制度,且與經濟改革及相應的制度變革直接相關,因而研究“改革與經濟法的關系”對于深化各國的經濟法理論,加強“比較經濟法”研究,尤其具有特殊意義。
限于篇幅和主題,本文并未討論“改革與經濟法的關系”所涉及的各類問題,而只是著重探討了兩者關系的一個側面,即“改革開放對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而對于另一個側面“經濟法制度對改革開放的影響”則并未展開研討。其實,集中觀察前一個側面,更有助于理解中國的現代化路徑,以及中國40年來的經濟增長、社會發展和制度變遷,分析其中蘊含的因果關聯或動力機制,從而有助于更好地解釋以往“可能被忽視的中國問題”。
從現代化的視角研究改革開放對經濟法制度生成的影響,在以往經濟法的發生論研究中尚未受到充分重視,①前 面的探討表明,學界以往已提出經濟法現代化,以及用經濟法保障現代化的問題,但對于從現代化的維度,將改革開放和經濟法作為實現現代化的路徑,并分析兩者之間的關聯,還缺乏系統的研究。而這一研究路徑,尤其有助于分析中國經濟法的制度變遷和理論發展,理解中國經濟法的特殊性。與此同時,現代化對于改革和制度變遷的推動,本來就是“發展理論”應研究的重要問題,因此,本文主題的探討也有助于豐富經濟法學的發展理論,推動“發展法學”的研究。
從制度變遷的角度看,基于現代化的目標,國家需要推進改革開放,并在此過程中形成相應的經濟法制度,這是經濟法產生和發展的內在邏輯。在經濟法制度的形成路徑中,無論是基于自下而上的改革開放實踐而由國家進行的立法確認,還是國家為實現改革開放目標而進行的自上而下的強力立法推動,只要其有助于促進發展,推動現代化目標的實現,并且能夠真正體現法律價值,合乎法治精神,就應當從經濟法治的維度予以肯定的評價。②有關經濟法的制度生成對經濟法治的影響,可參見張守文:《中國經濟法治的問題及其改進方向》,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2期。
在新的歷史時期,在中國持續推進現代化的進程中,改革開放的“深廣度”還在不斷提升,由此使經濟法制度的生成會呈現諸多新樣態,大量現代的財政制度、稅收制度、金融制度、競爭制度等,將在中國的土壤上不斷生發,從而使經濟法體現出更為突出的現代性。在此基礎上,如果從現代化的維度,進一步對“改革與經濟法的關系”以及相關的“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經濟法與憲法的關系”展開擴展研究,則對于更全面地理解經濟法理論和完善經濟法制度會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