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倩影
(北京工商大學 法學院,北京100048)
本世紀初,鄧正來先生慷慨發問“中國法學向何處去”①參見鄧正來:《中國法學向何處去?(上)——建構“中國法律理想圖景”時代的論綱》,載《政法論壇》2005年第1期。,一時激起國內法學界熱烈的“去向”之爭②據不完全統計,僅在“中國知網”上就能查到百余篇專論或兼論“中國法學向何處去”問題的論文,足見這一問題的學術影響力。;面對全球化演變和中國社會轉型的雙重情境,如何反思當代中國法律的歷史與現狀,進而建構中國法律的未來“理想圖景”③同①。,遂成為中國法律學人無法繞開的世紀之問。
伴隨這一問題的理路延伸,不單單是法理學界展開了曠日持久的理論爭鳴,如法律移植論與本土資源論、立法中心主義與法律多元主義、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等討論④參見石偉:《論中國法理學的實踐轉向——三十余年法理學學術史考察》,載《現代法學》2012年第4期;熊秉元:《論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之爭》,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4年第6期。,各個部門法學科也爭相在本學科的研究范圍內探索理論創新之道,如憲法學上的規范憲法學與政治憲法學之爭,刑法學上的形式解釋論與實質解釋論之爭,行政法學中興起的統一公法學理論……⑤參見徐辰:《論政治憲法學與規范憲法學:憲法的規范、現實與歷史》,載《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勞東燕:《刑法解釋中的形式論與實質論之爭》,載《法學研究》2013年第3期;袁曙宏、宋功德:《統一公法學原論:公法學總論的一種模式》,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5頁。在一波接一波的理論涌流中,國內法學研究總體呈現出多元進路的分化及深度延伸態勢,進而形成一種競爭性的法學知識格局。不可否認,這種知識競爭蘊含著深沉的理論張力,很大程度上提供了中國法學不斷推陳出新的智識源泉。而同樣不可忽視的是,這種競爭本身還可能意味著某種消解,特別在那些“激烈的、有時甚至是意氣化的爭論”⑥蘇力:《也許正在發生——中國當代法學發展的一個概覽》,載《比較法研究》2001年第3期。過后,往往是爭議猶存而共識闕如,有時甚至是立場沖突壓倒了理性溝通。在“去向”尚不清晰的情形下,法律學人們都忙于為法學的知識“帝國”開疆拓土,并在“帝國”之內為自己的立場拉起陣營,為自己所屬學科劃界分封,“法學研究在‘專業槽’越挖越深的過程中,學科建制壁壘越來越高,形成畫地為牢的格局”①強世功:《中國法律社會學的困境與出路》,載《文化縱橫》2013年第5期。。由此不難發現,雖然法學研究所涉足的知識疆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擴張,其在國內社會科學中的地位也較以往更為顯赫,但在法學知識共同體內部,卻存在著無形的隔閡甚至是某種程度上自我解構的困境,而與此同時,作為共同體基礎的“共同性”——問題、知識、范式、資源的共享與互通——卻在很大程度上處于“沉睡”的狀態。
如此局面恐怕不是離“理想圖景”——盡管仍不確定——更近了,而可能是更遠了。為了避免南轅北轍式的知識突進,有必要檢視并矯正腳下的道路,重新回到“中國法學向何處去”的問題軌道上來。結合今天的語境來理解這一問題的實質,大抵就是在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本土、法律與社會的三重張力之間,廣大法學人如何攜手共建知識共同體,從而形成整合性的理論力量,使之有能力引領中國法治的發展,并與秩序變動中的中國社會形成良好的互動。這一共建,既涉及法學研究之問題意識的再反思,也涉及法學知識類型的再審視,既需要對現有法學研究范式進行整合創新,也有必要探尋法學學科之間的有效對話機制,歸根結底,是要構建法學知識譜系——既涵蓋法學自身的理論體系,也涉及與法學相關的人文社科諸領域知識——的共洽話語。而共洽話語的構建,并非是要推倒重來,另搞一套法學專業自我消費的“行話”——法學“行話”的存在早已是既成事實,②參見①。而是要在這個崇尚多元、共享精神的知識重組整合時代,探索一種共洽互通的法學知識發展進路,形成一系列更具社會現實性和理論包容性的法學研究方法和理論,用以緩釋法學知識格局的割據化趨勢,彌補法學共同體之為共同體的“共同性”。
正是基于上述理論關懷,“領域法學”一經出場,便引起了學界的關注。所謂“領域法學”,即“以問題為導向,以特定經濟社會領域全部與法律有關的現象為研究對象,融經濟學、政治學和社會學等多種研究范式于一體的整合性、交叉性、開放性、應用性和協同性的新型法學理論體系、學科體系和話語體系”③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這一最早由財稅法學界所提出的理論主張,立足于對當前中國社會一系列具有多元性、聯動性、重疊性和動態性的重大現實問題的基本關切,以及對法學學科分類精細化與法律現象復雜化之間矛盾的深刻體認,④參見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試圖為法學研究打開一扇“領域性”的學術視窗——從學科分散型的專業問題深究轉向學科融合型的綜合領域問題探究,并注入一種“領域式”的研究進路——圍繞問題領域聚合學科資源、統合學科知識結構從而推動法學知識的整體創新和現實問題的綜合解決。這種以“領域”通問題、通思維、通學科的新理路,正是要喚醒法學知識格局中的“共同性”,從而為法學知識共同體的話語共建提供創新性的理論資源。
美國“法與社會運動”的領軍者勞倫斯·弗里德曼教授曾提出一個“核心問題”:“法律是一個獨立自主的王國,它由法官和律師統治,它只能隨著其自身的規則和內在的程序亦步亦趨地成長和衰敗嗎?然而,法律制度又是整個社會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一旦世界發生改變,法律會不會也必然改變呢?我個人的見解傾向于后一種闡釋?!雹荩勖溃輨趥愃埂じダ锏侣?“自序”,載[美]勞倫斯·弗里德曼《二十世紀美國法律史》,周大偉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9頁。弗里德曼的自問與自答,凸顯了法律因應時代發展的理論自覺和實踐自覺,而這也正是領域法學應運而生的學理動力。換言之,“以問題為導向”的領域法學,本身就是一種貫穿著法學理論自覺和實踐自覺的問題意識的體現。在這種總的問題意識的牽引下,領域法學呈現出“社會—法學—學科”的三重問題視野。
晚近以來,隨著全球化、工業化、信息化、網絡化向縱深挺近,人類社會逐漸呈現出超多元性和高風險性并存的基本形態:一方面,社會活動的主體日益多元化、多層化、多維化,活動對象趨于數字化和虛擬化,活動方式趨于電子化和智能化,活動空間凸顯流動性、跨界性和跨域性,人類交互活動的內容則實現了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生態、科技、藝術、教育、宗教等多領域的全覆蓋,從而生成了一個相互依賴、犬牙交錯、高度關聯的生活世界。①參見趙劍英:《交往形態的新變化與當代社會的新特征》,載《哲學研究》2003年第11期。另一方面,我們所處的世界,又是一個極具不確定性和變化性的“風險社會”(Risk Society)②參見[德]烏爾里?!へ惪?《風險社會》,何博聞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17-57頁。。從世界大戰陰云到冷戰及后冷戰時代對抗,從核武器威脅到恐怖主義猖獗,從新傳染病毒肆虐到全球氣候變暖,從黑客跨國攻擊到計算機病毒擴散,從全球經濟危機到世界諸文明沖突,人類社會在機遇與風險、建制與失序的雙重變奏中,固然享受著現代化之后的安定、繁榮及便利,也不得不直面“現代性的后果”(Consequences of Modernity)③參見[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35頁?!澜缱兊酶哟嗳?、不確定、不可控,以至于吉登斯斷言:“我們今天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一個可怕而危險的世界?!雹軈⒁姡塾ⅲ莅矕|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9頁。這種超多元性和高風險性的社會形態,已成為一種席卷全球的演變趨勢,中國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
作為這種社會形態的主要表征,重大領域性問題井噴而出。“各個領域都存在危及全人類生存的混亂無序的不確定性,都存在危及全人類的巨大風險。”⑤[ 英]斯科特·拉什:《風險社會與風險文化》,王武龍編譯,載李惠彬主編:《全球化與公民社會》,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18-319頁。例如在互聯網領域,隨著“互聯網帝國”的興起,互聯網組織與傳統商業世界之間爆發大量沖突,產生了“大量難以界定的違法侵權”;⑥參見編者按:《互聯網帝國的崛起》,載《文化縱橫》2016年第1期。與此同時,此起彼伏的黑客攻擊、計算機病毒擴散屢屢導致跨國、跨域的網絡癱瘓,由技術漏洞和逐利動機所引發的信息泄露和網絡詐騙也愈演愈烈,使得每個人的網絡安全、信息安全乃至人身和財產安全面臨嚴重威脅;再者,意識形態、商業利益、社會矛盾等因素的深刻介入,使得網絡空間充斥著各種謠言、惡俗文化乃至突發性群體事件,從而對公共治理構成嚴峻挑戰?;ヂ摼W領域的這些問題既是碎片化的——形式多樣而又分散,又是整體性的——交叉重疊并且聯動,僅憑單一手段難以全然應對,而只能尋求綜合性、統攝性的解決方案。類似的問題邏輯,在科技、金融、財稅、軍事、教育、體育、民族關系、文化娛樂、知識產權、衛生醫療、環境保護、能源利用、海洋開發、空天拓展等各種領域也同樣存在。面對這些重大領域性問題,就法律規制的理論層面而言,法學研究實有必要“重新進入到它所分析的情境中去”⑦[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35頁。,不止在單個問題上,更要在整個問題領域的視野中進行反思,并作出綜合性的理論回應。這顯然不是某一門專業的部門法學科所能完成的任務,而必定需要根據問題領域所涉及的問題項,匯集相關分支學科的力量,形成整體性、領域性的法學理論加以應對。
盡管面臨著對一系列重大領域性問題作出理論回應的迫切需要,國內的法學研究卻因其內在的困境,而尚不足以勝任這項工作。
正如一些學者所憂慮的,當前國內法學研究在某種程度上潛含著疏離法治實踐的傾向,而伴隨近三十余年中國法律體系建設“工程”而起的法學專業分類精細化趨勢,則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研究者的理論視野,以至于削弱了其分析和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⑧參見顧培東:《也論中國法學向何處去》,載《中國法學》2009年第1期。坦率地說,一定程度的法學專業劃分的確是因應社會結構屬種之分⑨正 如迪爾凱姆所言,社會現象是分成類別的,而各種社會本身又可以被分為“屬”和“種”。參見[法]迪爾凱姆:《社會學方法論》,胡偉譯,華夏出版社1988年版,第60-69頁;[法]雷蒙·阿隆:《社會學主要思潮》,葛秉寧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年版,第344-351頁。特別是社會分工的結果,也是法學體系構建的必經階段。但過度的學科精分,一方面使得法學本身變成一個極其龐大而又相當分散的復雜系統,以至于“最優秀的法學者都會在這個利維坦面前顯得局促和惶惑”⑩舒國瀅:《總序》,載陳景輝:《法律的界限:實證主義命題群之展開》,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頁。;另一方面也導致法學理論拓展的狹隘化和局限性,不少研究者往往“以技術上的熟練性在狹小的領域內進行耕耘”①[美]R.M.昂格爾:《現代社會中的法律》,吳玉章、周漢華譯,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1頁。,而少了些跨越式創新的理論探索。由此,法學知識的生產形態越發具有“剛性”——學術資源被束縛在一個個知識點上而無法進行有機整合。進一步引向的結果是,法學人們在付出大量心血和智識的同時,無形中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重復勞動和智力浪費,由此呈現出一種類似于“內卷化”②“ 內卷化”(involution)亦譯作“過密化”、“致密化”,原意是“轉或卷起來”。格爾茨(Clifford Geertz)用“內卷化”來描述“由于內部細節過分的精細而使得形態本身獲得了剛性”的狀態;黃宗智認為,“內卷化”是一種“勞動(力)的邊際報酬遞減”的狀態。See Geertz,Clifford,Agricultural Involution:The Process of Ecological Change in Indonesia.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3,pp.80-82;參見黃宗智:《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6頁。的現象:在精細化概念和復雜化架構被大規模量產的同時,法學研究的邊際效用卻在遞減,一些分支學科已經出現了“沒有發展的增長”③黃 宗智認為,“內卷化”狀態導致了“沒有發展的增長”。參見黃宗智:《發展還是內卷?十八世紀英國與中國——評彭慕蘭〈大分岔:歐洲、中國及現代世界經濟的發展〉》,載《歷史研究》2002年第4期。,近年來民事訴訟法學中的訴訟標的理論“怪圈”即是一例④有 學者研究表明,民事訴訟法學的訴訟標的理論研究出現了“內卷化”現象:“判決以訴訟標的為限有既判力”的命題像一架鐵籠,牢牢鎖定了訴訟標的理論的外部框架,研究者只能在概念修正和局部論證等細節上挖掘,導致概念變得越來越精細、理論架構越來越復雜。理論的內卷化也把訴訟標的理論塑造成“屠龍之術”,因其理論的深奧復雜和自相矛盾而無法付諸操作層面,與司法實踐的具體需求漸行漸遠。參見吳英姿:《訴訟標的理論“內卷化”批判》,載《中國法學》2011年第2期。。
如果說“內卷化”折損了法學知識的產出效益,那么“部門墻”——因部門法學劃分所形成的學科壁壘的存在,則在客觀上抬高了法學知識交互創新的成本。作為在國內長期盛行的法學體系理論,部門法學對于促進實定法的有序化、正確適用法律、科學設置法律設施、合理開展教學和研究工作等具有重要作用⑤參見葉必豐:《論部門法的劃分》,載《法學評論》1996年第3期。,當今中國的法律體系和法學學科體系的建立,正是以部門法學為基礎而完成的。然而,隨著中國步入超多元性和高風險性的社會,傳統部門法學表現出明顯的不適應性,學界對此多有反思⑥參見王利明、常鵬翱:《從學科分立到知識融合——我國法學學科30年之回顧與展望》,載《法學》2012年第12期。:例如,在部門法劃分的剛性原則和既有標準的影響下,各分支學科畫地為牢,法律規范群之間的聯系被割裂,反過來造成法學體系性研究的不便。⑦參 見劉誠:《部門法理論批判》,載《河北法學》2003年5月;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又如,“各部門法之間日趨自我封閉,既缺乏相互學習的興趣,也缺乏相互對話的機制”⑧強世功:《中國法律社會學的困境與出路》,載《文化縱橫》2013年第5期。,這種各自為政、保持距離的局面,抬高了學科之間相互交流和對話的成本,使得本該暢通的法學知識交互創新變得越發困難。
合而觀之,無論是“內卷化”現象,還是“部門墻”問題,都暴露出傳統法學研究范式正面臨著受制于“眼睛向內”的視野局限、習慣于“單兵作戰”⑨參見顧培東:《也論中國法學向何處去》,載《中國法學》2009年第1期。的方式局限以及沉浸于“精耕細作”的進路局限。由此我們無奈地看到,“對于一些困擾中國社會的重大現實問題,……本應有較大作為的法學,卻因缺少綜合性視野而提不出較有分量的解決方案?!雹馔?。這意味著,中國法學迫切需要一場研究范式上的“革命”,以突破進路局限,拓展新的理論空間。而這正是領域法學所欲努力的重要方向。
值得欣慰的是,面對層出不窮的重大領域性問題,近年來一些法學人涌現出強烈的理論自覺。他們不再固守原有的“一畝三分地”,而是試圖跳出傳統法學“部門墻”,轉而從“領域”切入、由“交叉”入手、于“復合”著力,為解決領域性問題做了有益的先期探索。由此,在傳統部門法學之外,一系列新興、交叉、復合性的法學學科的崛起,成為中國法學發展“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這些學科中,一類直接以重大實務領域為研究對象,主張法學與領域性問題相結合,如科技法學、金融法學、財稅法學、互聯網法學、軍事法學、民族法學、教育法學、體育法學、娛樂法學、衛生法學、知識產權法學、環境法學、能源法學、海洋法學、航空航天法學等,其研究成果作為綜合性的解決方案直接應用于各領域實踐;一類強調法學的外部視野,主張法學與其他人文社會科學學科相結合,如法律社會學、法律歷史學、法律經濟學、法律人類學、法律政治學、法律宗教學、法律心理學、法律地理學等,其研究成果為深入分析重大現實問題的根源性癥結提供了復合性的理論支撐;一類著眼于傳統部門法學的內部整合,主張不同學科之間的交叉互補,如經濟刑法學、行政刑法學、民事刑法學、經濟行政法學、民事行政法學等,其研究成果激活了傳統部門法學之間的交叉性資源。①有關上述這些學科的綜合梳理,參見李振宇:《邊緣法學論綱》,中國檢察出版社2014年版,第210-211頁。這些新興的法學學科,與部門法學殊為不同:其所對應的各類法律現象或是復雜交錯的,或是綜合交叉的,或是多維開放的,抑或兼而有之,無法按照傳統部門法學標準進行劃分,因而也無法歸入任一部門法學科。②參見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這些學科的研究進路,或多或少體現出學科整合、知識交叉、跨界融合的特征;特別是上述第一類學科,具有鮮明的領域性問題意識,且十分注重整合現有部門法學各科知識,形成綜合性的解釋理論和應用理論,可視為領域法學的典型代表,亦表明領域法學理論并非“空中樓閣”,而是一種兼具理論耕耘和實踐積淀的事實性存在。
然而,囿于目前部門法學“一統天下”的學術格局,許多新興、交叉學科都面臨著身份不明、地位尷尬、資源不足的窘境,以至于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來論證其作為部門法的獨立屬性③參見牛忠志:《論科技法在我國法律體系中的部門法地位——兼論傳統法律部門劃分標準的與時俱進理解》,載《科技與法律》2007年第5期;劉長秋:《論生命法的獨立部門法地位——兼對我國生命法學研究的未來展望》,載《東方法學》2008年第5期;田雨:《再論體育法的部門法地位》,載《武漢體育學院學報》2009年第2期;譚正義、彭剛:《也談軍事法的部門法地位——著重于法律部門劃分標準的分析》,載《西安政治學院學報》2011年第1期。,希望通過將自己“升級為”部門法學,來獲得相應的學術空間和資源配置。④同①。這種重走部門法之路的做法,實際上是前述“部門墻”效應的外溢,如果不主動解放思想、改換新路,則難以走出“身份認同”困境。因此,如何在理論層面為新興、交叉法學學科提供足夠包容的學術環境和同等的理論地位,理順這些學科之間及其與部門法之間的相互關系,由此融諸法而成合力,也是擺在領域法學面前的重要課題。
當代中國的社會發展和法治實踐,特別是在各個重大領域存在的一系列具有多元性、聯動性、重疊性和動態性的新興法律現象及問題,構成了領域法學的基本研究對象。以理論分析的眼光視之,這些法律現象具有形式上的類型化、結構上的復合化、內容上的領域化等特征?!爱敵橄笠话愀拍罴捌溥壿嬻w系不足以掌握某種生活現象或意義的脈絡多樣性形態時,大家首先會想到的補助思考形式是‘類型’。”⑤[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37頁。就方法論而言,領域法學就是針對這些新興法律現象的一種類型化的思考方法,其一方面突出強調對客觀存在的領域性法律現象和法律問題的經驗研究以及在此基礎上的類型化分析,另一方面也注重理論的邏輯性和概括性,在一定程度上借鑒韋伯式的“理想類型”方法,因而是兼有經驗類型和理想類型雙重性格的復合類型方法論。這種類型分析方法,為領域性的客觀經驗提供了一個開放性的視域,有利于研究者在實際分析過程中,對紛繁復雜的領域性法律現象進行闡釋和提煉,并使之借助更多的經驗活動來獲得對領域性法學學說和法律規范的“不斷更新的補充性限定”。⑥參見 Alfred Schutz,Studies in Phenomenological Philosophy,M.Nijhoff,1966,pp.94ff.由此,在學科建制上,領域法學以對不同領域法律現象所作的類型化梳理為基礎,促成法學理論知識與具體領域知識的有機結合,融法律性與社會性于一體,從而形成一系列領域法學科。
“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雹邊⒁?Oliver Wendell Holmes,Jr.,The Path of the Law,10 Harvard Law Review 457(1897).領域法學發于領域性法律現象和法律實踐經驗之中,倡導基于經驗提煉和本質追問的反思性應用,具有典型的實用主義性格。
1.基于“領域”的問題導向。如前所述,在社會、法學、學科三重問題視野的牽引下,領域法學方法論秉持實用主義立場,始終以問題為中心,這里的問題,并非籠統而言,而主要指現實存在的大量領域性問題。這些問題既可能存在于某個領域范圍之內,也可能是跨領域的,既可能是交叉性的,也可能是綜合性的。例如,醫事服務、醫療事故、醫患關系、生命倫理、醫療產業等等都涉及法律上的調整,因而共同構成醫療衛生領域內的綜合性法律問題;而在金融領域,從銀行、證券、保險、信托、投資基金、民間借貸等傳統業態,到近來興起的網絡支付、網絡借貸、網絡保險、網絡眾籌等多種新業態,都潛存著不同程度的法律風險,凸顯出金融法律問題的跨域性、交叉性特征。
2.追問本質的類型思考。考夫曼指出:“事物本質”指向類型,從“事物本質”中產生的思維就是類型思維。①參見亞圖·考夫曼:《類推與事物本質——兼論類型理論》,吳從周譯,學林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年版,第110頁。領域法學基于對領域性法律問題的類型比較和綜合研究,探究諸多領域性法律現象背后的本質——一般性質和特殊性質,發現這些法律現象之間的價值關聯,剖析其中人與人之間的實質性利益關系,由此形成特定的領域法學類型。例如,環境法學、衛生法學、教育法學、民族法學等領域法學的形成,都是以對環境、衛生、教育、民族等社會領域中的法律現象的歸納和利益關系本質的剖析為基礎的。
3.立足實踐的反思性應用。領域法學作為實踐之知,歸根到底要有利于解決實踐問題,要義就在于“能動的反思性應用”②鄭永流:《重識法學:學科矩陣的建構》,載《清華法學》2014年第6期。。這體現在:領域法學在厘清問題、剖析本質的基礎上,有針對性地集結領域內或跨領域的法學學科知識,通過一定程度的有機整合,形成綜合性理論及規范,用以支撐相關領域立法和司法實務的特定目的;但這一過程不僅僅是機械性地應用學說和條文,而是透過不同法律主體之間的博弈,發現法律事實與法律規范、法學學說之間的不對稱性,進而反思并續造學說和規范本身,由此不斷更新原有理論,使之盡可能與領域性實踐保持良性互動。正如菲利普·黑克所言:“各種法律命令要從生活需要和利益狀況出發來進行解釋,并根據利益的要求予以補充。命令的形成要從具體、真實生活的觀念出發,最終是為了通過判決來繼續塑造具體的生活?!雹郏鄣拢莘评铡ず诳?《利益法學》,傅廣宇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43頁。
領域法學就其方法論的進路而言,是一個從領域性實踐中提煉經驗、孵化理論、獲得規范、整理規范進而應用于實踐,并經由實踐之反射,進一步完善理論和規范的整體過程。這一過程雖以實用主義為取向,但也必定以法學的規范性、邏輯性、形式性為基礎。因此,領域法學并非純粹的實用主義法學,實際上,領域法學對類型方法的運用,本身就帶有體系化建構意識,其在一定程度上運用韋伯式的“理想類型”(ideal-types)方法來建構知識體系,具有一定的形式性格,但又有別于純粹的概念化、形式化進路。
具體來說,在馬克斯·韋伯那里,理想類型方法“追求意義層次上的最大可能的合適程度”,并盡可能多地與一些生活事實形成對應。④參見[德]馬克斯·韋伯:《杜會科學方法論》,楊富斌譯,華夏出版社1999年版,第54頁。理想類型方法具有一定的“價值關聯”,即帶著一定的價值判斷,對研究對象的意義進行解釋。⑤參見鄭戈:《法律與現代人的命運:馬克斯·韋伯法律思想研究導論》,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59頁。就此而言,領域法學注重對特定經濟社會領域全部與法律有關現象的意義闡釋和因果分析,在尊重事實經驗的同時也注入一定的價值關懷,由此揭示出領域性法律問題的理論內涵、學理意義及實踐特性,形成相應的領域法類型。以財稅法學為例,財稅法學在剖析財政稅收領域的法律現象及本質的基礎上,在其問題結構中注入了調節收入分配、規范公共財產、限制政府公權及保護納稅人私權的價值導向⑥參見侯卓、胡瑞琪:《財稅法價值論芻議》,載《江漢論壇》2014年第5期。,進而提煉出財稅法作為“公共財產法”的領域性特質,并以此融合若干部門法律規范的元素,成為一門綜合性的領域法學科。⑦參見劉劍文:《公共財產法:財稅法的本質屬性及其法治邏輯》,載《財經法學》2015年第1期;劉劍文:《域外財稅法學發展及其對中國的啟示》,載《科技與法律》2014年第5期。
但在另一方面,有別于韋伯之“理想類型方法的目的不是側重揭示各種文化現象的家族相似性,而主要是辨析它們的差異”⑧Max Weber,Gesammelte Aufsatze zur Wissenschaftslehre,3rdedn,Tübingen,1968,pp.202.,領域法學雖行之以類型劃分方法,其要旨恰恰不在“分”而在“合”。換言之,領域法學的類型劃分并不以厘清差異——盡管對經驗的把握需要關注差異——為主要目的,而是要尋求某一問題領域的共性,從而進行有機的知識整合。此一“整合”,即對應領域性問題的理論與實務需求,通過領域內的規范適度集成,實現以領域為基礎的規范體系化。具體而言,領域性法律以事物關系的類型為調整對象,如科技法調整科技領域關系,包括科技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科技物質財產所有關系、科技知識產權關系、科技債關系、科技行政管理關系等等,①參見蘆琦:《關于科技法調整對象的法理探討》,載《法治論叢》1991年第5期??赡苄枰x擇性吸納民法、經濟法、刑法、行政法、訴訟法等不同性質的法律規范,按照科技領域關系的性質和內在規律進行有機整合,從而形成相應的規范體系。
作為復合類型的領域法學方法,統攝于領域法學的“范式”之中?!胺妒健?paradigm)概念由美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首次提出。在庫恩看來,“它們(筆者注:西方一系列著名的科學經典)共同具有兩個基本的特征。它們的成就空前地吸引一批堅定的擁護者,使他們脫離科學活動的其他競爭模式。同時,這些成就又足以無限制地為重新組成的一批實踐者留下有待解決的種種問題。凡是共有這兩個特征的成就,我此后便稱之為‘范式’?!雹冢勖溃萃旭R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金吾倫、胡新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9頁。他進一步解釋道:“‘范式’一詞無論實際上還是邏輯上,都很接近于‘科學共同體’這個詞。一個范式是、也僅僅是一個科學共同體成員所共有的東西。”③[美]托馬斯·庫恩:《必要的張力》,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91頁。對于庫恩的“范式”概念,國內法學學者在積極引進的同時,對其內涵各有不同理解④關 于“范式”概念的理解和討論,參見蘇力:《也許正在發生:轉型中國的法學》,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16頁;梁治平:《法律史的視界:方法、旨趣與范式》,載《中國文化》2002年Z1期;鄧正來:《中國法學向何處去(上)——建構“中國法律理想圖景”時代的論綱》,載《政法論壇》2005年第1期;張文顯、于寧:《當代中國法哲學研究范式的轉換——從階級斗爭范式到權利本位范式》,載《中國法學》2001年第1期。,但一般而言,“范式”意味著一種具有整體性、綜合性的理論模型、思維方式及解釋體系,體現學術共同體之共識,其核心是一種整體性的哲學。領域法學正是在此意義上作為一種范式而提出,其不僅具有范式本義上的整體性、共同體特征,還兼有包容性的特點。
領域法學的產生,乃基于重大實踐問題的現實關切,研究者透過這種關切來檢討法學研究存在的問題和不足,進而試圖構造出一整套與時俱進的整合性理論范式。這一范式主要體現為一種“領域性整合”的理論模式、一種“問題—經驗—邏輯”一體化的實用型思維方式、一種立體化的解釋與應用體系,以及日益成為共識性范式的總體趨勢。
1.“領域性整合”的理論模式。為了紓解法學學科分類精細化與法律現象復雜化之間的緊張關系,領域法學范式內含一種整合性的理論模式:以領域性問題為核心,經由規范提煉、規范整合、規范調試的領域性規則集成過程,形成領域法學理論及相應的領域問題法律解決方案。這一模式有別于傳統法學理論模式的地方在于,其以問題領域來整合不同法學部門、學科和法律規范,而非以部門法、分支學科來拆分性地回應問題領域。值得一提的是,這種領域性的理論整合,非但不是將個別經驗過早地一般化、定型化,而是從始至終都對新的經驗保持開放。⑤參見[德]齊佩利烏斯:《法學方法論》,金振豹譯,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109頁。
2.“問題—經驗—邏輯”一體化的實用型思維方式。領域法學范式強調法律與社會相融合,注重對法律問題的“主體性中國”思考。⑥參見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正如黃宗智先生所指出的,中國法律的基本思維方式是一種“實用道德主義的思維方式”。⑦參見黃宗智:《清代以來民事法律的表達與實踐——歷史、理論與現實(卷三)》,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226頁。在此意義上,領域法學的研究旨趣不僅是要撥開多元復雜的領域法律現象的“面紗”,揭示隱含于其中的規律或機理,更是要在此基礎上推動各個領域之重大法律問題的有效解決。這就意味著領域法學的思維方式,并非一味的抽象化、概念化、形式化的純粹理論思維,而主要是“問題和需要導向、創造性、參與式、系統性、效果檢驗”的研究思維⑧姚建宗:《法學研究及其思維方式的思想變革》,載《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1期。,其貫穿著理論邏輯的基本精神,但側重點不在于形而上的理論思辨,而在于研究如何更好地發揮理論和規則在歷史與現實、法律與社會的互動之中所產生的實際效用。
3.立體化的解釋與應用體系?;凇胺墒且惶渍{整手段和社會目標交互作用的復雜體系”①[美]羅伯特·S·薩默斯:《美國實用工具主義法學》,柯華慶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第285頁。的認識,在“領域性整合”模式和“問題—經驗—邏輯”思維的基礎上,領域法學范式進而塑造出一套立體化的解釋理論與應用理論體系:一方面,通過從領域內的具體問題分析,到領域性問題的結構分析,再到領域性問題的總體機理透析的理論化過程,實現由點及面、由表及里的意義闡釋和規則塑造;另一方面,又通過從對領域問題規律進行總體把握,到將領域法學理論注入相應的問題結構,再到具體適用相關領域性法律規則解決實務問題的應用化過程,實現自上而下、從理論到實踐的有效轉化。
4.領域法學范式的共識性?!邦I域法學范式”作為提法雖然問世不久,但其在國內外均有一定的理論和實踐基礎。如前所述,伴隨中國社會經濟關系的日益復雜化,在各個社會經濟領域內,相應的領域性法律已經形成或者正在形成之中,在這些領域法律的背后,是一系列新興而起、有待持續深入發展的領域法學學科;在域外,各國也都面臨著加強重點領域立法的問題。這一切表明,領域法學正成為一種具有共識性的研究范式,這種范式“延伸和深化了人們對于法學的認識”②王利明、常鵬翱:《從學科分立到知識融合——我國法學學科30年之回顧與展望》,載《法學》2012年第12期。,正得到越來越多法學人的認同與共享。
面對各種不同的方法、理論、學科、規范,領域法學范式所主張的整合,并非無目的的、“物理的”、硬性的、機械堆砌式的整合,而是以問題領域為對象、“化學的”、柔性的、有機重組式的整合。特別是對于那些存在一定程度對立性、異質性的法學研究范式,領域法學范式尤其強調調和與互補。在近年以來的中國法學格局中,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兩種研究范式的“較量”引起廣泛注意。③參見柯華慶:《法律變革的邏輯——社科法學與教義法學的較量》,載《桂海論叢》2014年第4期。對比兩者,社科法學“倡導運用社會科學的方法分析法律問題”,從而“與以規范文本為中心的法解釋學及其新興衍生品——法教義學——有顯著的區別”。④參見侯猛:《社科法學的傳統與挑戰》,載《法商研究》2014年第5期。概而言之,法教義學以實定法為研究面向,而社科法學以社會現實和經驗為研究面向,但二者事實上同出一門——實證法學。這意味著,二者之間的對立只是相對的,其范式“沖突”本身就蘊含著整合互補的理論契機。
正是看到了這一點,在尊重這兩種范式并對其進行合理揚棄的過程中,領域法學發展出了一種綜合性、包容性的新范式,被視為開辟了“法學研究的第三條道路”⑤參見孫學博、李玉云:《領域法學:法學研究的第三條道路》,載《長春市委黨校學報》2017年第2期。。一方面,領域法學范式吸收了法教義學注重邏輯和體系的特點,但注意避免法教義學那種過度抽象化、知識技術化、立場保守性以及過分限制和縮小研究范圍和主題的傾向。⑥參見鄭永流:《重識法學:學科矩陣的建構》,載《清華法學》2014年第6期。能否在具體化研究的基礎上實現理論和規則的體系化,即構建與領域性法律現象相匹配的法學理論體系和法律規則體系,是領域法學范式成其為法學范式的重要標志,也是衡量領域法學是否成熟的重要尺度⑦參見侯卓:《“領域法學”范式:理論拓補與路徑探明》,載《政法論叢》2017年第1期。。但純粹的法教義學無法有效應對社會各領域的現實法律問題,因而無論是領域法學概念的提煉,還是領域法律規則體系的建立,都要圍繞著解決重大領域性問題、實現法律作為社會調控工具的功能來展開。因為領域法學真正關切的是通過對“紙面上的法”(law in book)的整合與完善,促使其更為有效地轉化為“現實中的法”(law in action)。⑧參見 Oliver Wendell Holmes,Jr.,The Path of the Law ,10 Harvard Law Review 457(1897).
另一方面,領域法學范式在很大程度上汲取了社科法學之強調法律目的,以社會科學方法分析和解決社會問題,注重經驗研究與規范分析有機整合等特點⑨參見侯猛:《社科法學的傳統與挑戰》,載《法商研究》2014年第5期。,其所內涵的理論模式、思維方式和解釋與應用體系,與社科法學范式異曲同工。不過,相對于社科法學以個案或具體法律問題研究為主,且尚未形成統一主題和研究進路的狀態,領域法學范式有著一系列相對明確的問題領域,雖也關注個案和具體問題分析,但更加注重具有領域整合性質的理論提煉和規則創制。
總的來說,領域法學重視理性,但這主要是實踐的理性;領域法學也肯定法的教義性,但必須以貼近社會現實為前提。正如奧塔·魏因貝格爾所言,“法律知識是一個既對法定的‘應當是這樣’進行‘規范—邏輯的’分析,又承認這種‘應當是這樣’的社會學現實的問題”①[英]尼爾·麥考密克、[奧]奧塔·魏因貝格爾:《制度法論》,周葉謙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41頁。。從某種程度上說,領域法學范式是法教義學和法社會學兩種范式的一種共體化的表達,意味著一種著眼于“開放性的法”②季衛東:《“應然”與“實然”的制度性結合(代譯序)》,載[英]尼爾·麥考密克、[奧]奧塔·魏因貝格爾:《制度法論》,周葉謙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頁。的研究進路。由此,領域法學范式意圖在順承知識傳統和尊重學術規律的基礎上,推動實質性的范式整合、進路調和、方法融合。盡管這更接近于一場創造性的范式改良,卻為真正意義上的法學研究范式革命的到來探索了可能的徑向。
如何走出部門法學壁壘重重而新興學科囿于“身份認同”、法學知識在學科分頭擴張中“共同性”日益稀薄的總體困境,是中國法學人理應思考的重要問題。對此,我們不妨挖掘既有理論資源,從哈貝馬斯關于如何解救現代性危機的總體思路中,獲得解決上述問題的某些啟發。面對現代性危機,哈貝馬斯基于對“目的理性”被過度放縱的深刻批判,主張以主體間的“交往理性”為出發點,創設理想的“言談情境”,并借助規范性的“商談程序”,促成理解和共識,從而重構現代法律的合法性,并以之貫通系統與生活世界、私人領域與公共領域,最終擺脫現代性危機,實現人的自由和解放。③參見高鴻鈞:《導言:法學研究的大視野——社會理論之法》,載高鴻鈞、馬劍銀編:《社會理論之法:解讀與評析》,清華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5-16頁;[德]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與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修訂譯本),童世俊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357-404頁。這一洞見的啟示在于:破解當前中國法學學科的發展之困,也需要注入一種知識建構意義上的“交往理性”,即注重不同學科之間的良性互動和相互理解,強調學科之間的包容、協作、商談和講理,從而為學科公共領域乃至知識共同體的形成提供認同基礎。而要使這一交往理性從理念走向現實,亦必需要創設一種良善的學術言談情境和學科商談場域,以促成學科對話和知識融合,這一點正得到越來越多學者的肯認和推崇。
就此而言,領域法學的提出,某種程度上可視作一次順勢而為的重要探索:立足于“領域”這一綜合性、交叉性、整合性的問題范疇,領域法學倡導一種和合共通的學術胸懷,通過將其貫通到一個個的領域內以及各領域之間,形成一個個適于不同學科開展理性商談的具體場域,從而在整體上營造出開放包容的法學學術言談情境。在此過程中,領域法學倡導新興法學學科與傳統法學學科之間、不同領域的法學學科之間、法學學科與其他學科之間開展廣泛而富有建設性的商談——既可以是跨界交叉式的研究,也可以是學術交流式的對話,還可以是真誠而理性的批判與回應。
在領域法學的研究格局中,不同學科不是為了競爭而聚集,而是因為同一個領域性問題,帶著問題意識圍攏在一起,各個學科之間沒有高下之分,不因其屬于部門法學科還是非部門法學科而有所差別,亦不因其屬于熱點學科還是相對冷門學科而有區別對待,要言之,領域之內諸法平等。事實上,在領域性問題面前,部門法的劃分方式和學科體系,顯然難以與之形成準確對應,從而可能遭遇某種程度的應對“失靈”;蓋因部門法的劃分是固定、有限的,而領域問題則是復雜、多元、交叉、多面的,部門法各門學科只有與新興、交叉學科一道,在領域性問題的“引力”作用下,進行有機的理論重組和規則整合。在此意義上,相關的新興、交叉學科依據其理論成果發揮各自的作用,而不必經由部門法學的“加持”或“升級”,來爭取相應的學術地位或話語權。因而,此一“平等”,不僅指學科地位的平等,也指學科機會的平等。這也是哈貝馬斯所主張的理想言談情境的必備條件:“所有人都應當享有均等的機會,在論證中作出自己的貢獻?!雹埽鄣拢萦葼柛す愸R斯:《包容他者》,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47頁。在領域法學所促建的多元包容的學科空間中,各個相關學科都可以結合所涉問題或經驗,提出自己的主張、要求或建議,不因門戶之見或立場偏頗而受到不當限制。進一步地,對于這些主張、要求或建議的評判,并不以個人好惡或學科私利為標準,而是都要經受“批判的檢驗”和實踐的考驗,只有那些經得起批判的、理由充分的、有助于解決領域性問題的真知灼見,才能得到更多認可。①參見高鴻鈞:《走向交往理性的政治哲學和法學理論(上)——哈貝馬斯的民主法治思想及對中國的借鑒意義》,載《政法論壇》2008年9月。
如果將各個學科視為獨立王國,將學科劃分視為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則學科劃分在限制知識融合的同時,也會限制各科知識的發展,進而出現學科孤獨化的趨向。②參見吳經熊:《關于現今法學的幾個觀察》,載《法律哲學研究》,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92頁。有鑒于此,領域法學主張跨越“部門墻”,在開放中展開學科商談。一方面,商談議題的設置圍繞領域性問題而展開,盡管各類領域性問題有其一定的邊界,但對問題本身的討論是開放性的,即歡迎一切與領域問題相關的學科——無論是法學學科還是其他學科,也無論是部門法學科還是新興學科——參與到商談中來,以利于形成集成性的理論成果和問題解決方案。另一方面,以領域性問題為引領,部門法與部門法之間的藩籬也是不存在的,單一的或者整體的部門法規范都構成領域法學的要素,在領域法學之中進行有機整合。③參見劉劍文:《論領域法學:一種立足新興交叉領域的法學研究范式》,載《政法論叢》2016年第5期。不僅如此,不同領域法之間也不存在完全不可逾越的鴻溝,特別在一些橫跨多個領域的重大現實問題上,相關領域法的共同參與和理論整合就很有必要。例如當前日益凸顯的互聯網金融犯罪問題,就涉及互聯網治理、金融治理和刑事司法等領域,相應的就至少需要綜合互聯網法學、金融法學、刑法學等學科進行深入研究。在此意義上,領域法學是一個開放的場域,此一“開放”不完全是拉茲意義上的體系開放,而是向社會、向多學科、向多規范張開寬廣的理論懷抱。
法學所面向的,始終是一個綜合、復雜、交叉而且動態變化的社會,及其所投射出或潛藏著的形形色色的法律問題、矛盾及規律,這從根本上決定了法學與其他學科交叉、法學內部學科交叉不僅必要,更是必然。領域法學本身就是不同學科交叉而生的產物,因而更是主張在領域的問題框架內,進行多樣化、交叉性的學科商談。從外部視角看,領域法學推崇法學與其他學科的交叉融合,以此豐富和創新法學知識體系,并提升法學在社會問題解決中的作用。以法學與經濟學的交叉為例,20世紀以來,從財產、合同、侵權等私法部門,到犯罪、管制、程序等傳統法學領域,再到目前法學的幾乎所有問題領域,都已形成了法學和經濟學深度融合的知識面貌和規則體系,從而為現代經濟社會的繁榮發展提供了制度保障。④參見史晉川、吳曉露:《法經濟學:法學和經濟學半個世紀的學科交叉和融合發展》,載《財經研究》2016年10月。從內部視角看,領域法學推動法學分支學科的交叉研究和適度整合,從而在特定領域內實現“諸法合一”;這種“諸法合一”不是法學理論或法律規則的簡單組合或疊加,而是“一種類似化學反應的有機結合”,通過這種結合,能夠發揮“‘1+1>2’的作用”。⑤同③。此外,領域法學還與傳統部門法學形成“同構互補”⑥同③。的相互關系。對于以調整對象和調整方法為部門劃分標準的傳統方法,領域法學并不排斥,亦不否認其將在一定時間內長期存在的相對合理性,但認為這只是法學研究的劃分標準之一。而在領域法學的范式里,圍繞重大現實領域中具有共性的法律現象與社會經驗事實等都可以成為其劃分標準。⑦同③。兩者并非相互取代,而是在互補的過程中,共同形塑法學研究的整體格局。
如同20世紀“法律爆炸”⑧勞倫斯·弗里德曼認為美國的20世紀是“法律爆炸”的世紀,法律制度的規模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美]勞倫斯·弗里德曼:《導言:回首以往,面向未來》,載《二十世紀美國法律史》,周大偉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7頁。之中的美國,當代中國正經歷著“法律爆炸”的21世紀。身處于“歷時性”與“共時性”并存的進步時代,我們自然要追問:法學人如何在法律爆炸所散發出的迷霧中,找尋未來的前進方向?究竟是該滿足于眼下這個看起來版圖四處擴張、長臂不斷延伸、結構殊為精密,但內部卻日益松散、分立、割據的法學“利維坦”,還是該團結起來重新出發,共同鑄就一個體系完善且扎根社會、崇尚多元卻不乏共識、開放包容且又精神共享的法學知識共和國?
領域法學毫無疑問選擇了后者。其敏銳地覺察到多元風險社會的問題領域化趨勢,經由反求諸己,意識到中國法學研究中存在的“內卷化”與“部門墻”問題,以及學科發展中的“身份認同”困局,由此生發出鮮明而強烈的問題意識,進而試圖通過構建兼具實用性格和形式性格的復合法學類型,助力于形塑與社會現實相適應的法學知識類型;通過綜合運用“領域性整合”理論模式、“問題-經驗-邏輯”一體化實用型思維以及立體化解釋與應用體系,來構造一種包容性范式,助推法學研究范式的有機整合;通過創設平等、開放、交叉、協同的學科商談場域和學術言談情境,助益于激發學科之間的“交往理性”、推動學科互補融合。在此基礎上,領域法學探索出一種法學融合發展的新進路,旨在與既有諸種法學研究范式一道,為塑造法學知識共同體的共洽話語提供更多創新性的理論資源。
誠然,時下法學知識共同體構建所面臨的困境,僅靠領域法學一種范式理論難以全然應對;法學知識共同體的重構使命,亦非領域法學一力所能承擔,而是所有法學人都應肩負起的共同責任。歸根到底,領域法學的提出,乃是當前中國法學界蓬勃興起的革新意識的又一突出表現,其與既有的諸種法學創新范式一樣,都預示著我們或將迎來一場關乎中國法學未來命運的重大知識變局。此一革新與變局,無疑需要法學人們返璞歸真,踴躍參與到共建法學知識共同體的歷史進程中來,從而凝結出理論創新的強大動力,以期滿足國家發展、民族復興、社會進步和人的全面發展的真實需要,最終實現對人的終極關懷。
最后,謹以經院派哲學家和神學家托馬斯·阿奎那的箴言,暫且結束本文意猶未盡的討論?!胺梢欢ㄊ滓爻休d著至福的安排。而且,由于正如不完善注定趨向完善,部分注定要歸于整體,又由于個人是完善共同體的一部分,所以,法律必然正當地使自己與通向普遍幸福的安排相關。……由于法律首要地指向共同善,除非關涉共同善,任何其他有關個人行為的規則必定缺乏法律的自然本質。因此,法律都指向共同善?!雹伲垡猓萃旭R斯·阿奎那:《論法律》,楊天江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版,第6-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