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藝術創作中孤獨體驗的兩面性

方佳（清華大學，北京 100084）

孤獨是什么？孤獨是普遍存在在人類精神結構中的心理情緒，是主觀思想者無意識、非邏輯的對自我具有超驗性質的感受，是個體自我與自我的心靈對話。尼采說過：“我仍要重歸于孤獨,獨與晴朗的夭,孤臨開闊的海洋,周身繞以午后的陽光。”莊子曰：“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貝多芬在一封寫給朋友的信中說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什么親密的朋友,常常是—個人獨自面對。”孤獨體驗普遍存在于哲學家、藝術家的生命經歷和氣質之中，構成了他們進行創造的情緒媒介和重要心理驅動力。不可否認孤獨體驗對于藝術創作的價值所在，但其伴隨引起的精神狀態是否也會給創作帶來負面效應也應一并討論和深思。

1、何以孤獨？——在藝術創作中孤獨體驗的價值所在

蔣勛先生在《孤獨六講》中說：“其實美學的本質或許是——孤獨。藝術家們會在孤獨時不自覺的進行自我剖析，時刻審視自己的內心世界，拷問自己的靈魂，這種進入內省的特殊狀態是他們實現自我目的的特別方法和路徑。即使不是藝術家，在孤獨的狀態中也能暫時遠離塵世間的忙碌喧囂，得以小憩于一片清凈之地。

美國作家塞穆爾·貝克特認為，孤獨與藝術之間有著必然的因果關系。在藝術史上，越是具有獨創性與自我意識的藝術家越是孤獨，許多杰出的藝術創造便是從極度的孤獨情緒里醞釀而生。一方面藝術家的工作本身具有獨創性和特殊性，他們需要去尋找和探索全新的藝術表達方式，在未知的世界中進行開創性的研究，不甘于平庸和從眾，忠實于內心情感以及保持強烈的自我意識，因此表現出反叛跡象而不被既有的世俗認可。另一方面，孤獨是許多藝術家必要的一種生活態度，是他們作為個體的生命與外部世界中斷聯系而去思考生命意義等問題的狀態。這種孤獨情感成為其藝術整體中的必要元素，是其藝術創造和審美沖動的心理動力場。當處于孤獨狀態時他們是圓融的，思想是自由的，處于一種可以寬納一切的精神狀態，他們竭力追尋自我存在感，對生命進行深刻獨特的內省，從而體悟產生不可抑止的創作靈感和激情。梵高是孤獨藝術家的典范，他以孤苦卑微的姿態度過寥寥一生，默默將自己埋入藝術創作中，哪怕無人問津。他的作品是超越時代的天才藝術，然而在當時印象畫派的浪潮中卻淪為無人能夠欣賞的奇葩，使其終身都被誤解和遺忘。他無疑是孤獨的，在孤獨中觀照在孤獨中宣泄，直到多年后其藝術價值才被世人發掘，然而卻也正是這種孤獨體驗造就了這樣的梵高。

2、何以不孤獨？——孤獨體驗會局限藝術創作

藝術家的孤獨情緒要么基于離群索居、孤立處事的態度從而被疏遠驅逐，要么源于超然物外、逃避既成的社會現實的意愿，要么與其追求獨創性以及保持強烈自我意識卻不被世人理解有關。對于藝術創造的過程和創造主體，孤獨無疑是極為重要的構成力量并且通常意味著執著和高水準。但是從心理學上來講，長此以往的孤獨感往往伴隨一系列的心理異常狀態，是抑郁癥的外像表現之一，對人的意志實踐行為會產生不可小覷的影響。日本學者濱田正秀在1980年出版的《文藝學概論》中說：有人調查了782位著名人物，這些人中精神極端反常者占83%，健康者僅占6.5%。著名心理學家弗洛姆認為“孤獨的經歷引起人們焦慮”、“孤獨意味著無助”，我國心理學家曹日昌也在《普通心理學》里描述“孤僻、行動遲緩、體驗深刻、善于覺察到細小事物等等”。

孤獨感帶來諸如憂郁、失落、焦慮、失眠等不健康狀態直接影響藝術家的工作和生活，即使對于藝術創作而言有不可否認的價值卻也同時從更長遠的意義上局限、牽制了藝術家創作的深入。合適的孤獨是種修行，但是長期處于孤獨狀態會危害身體健康。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的研究發現，長期處于孤單會對人體的免疫系統造成破壞。藝術家的創作根基于肉體凡胎的存在狀況，對健康的影響會間接體現在其作品的情緒、內涵和深度之中。

另外，藝術家的審美想象來源于其直觀的生命感悟和體驗，從長期孤獨中觀照體驗的自然與人生以藝術創作的形式宣泄出來，從而奠定其作品風格也往往具有孤獨的意象和神韻。然而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無論從生理或心理層面上，過于獨立于社會群體不僅會錯過多樣繁復的意識情緒感觸機會和靈感來源，也容易將藝術創作流于無病呻吟和顧影自憐的狹隘旋渦之中，失去賦予藝術作品博大的人類之愛和社會人生內涵的機會。

3、辯證對待藝術創作中的孤獨體驗

拋開遺傳因素，精神孤獨與獨創性前瞻性思想既矛盾又統一的集中在藝術家身上。孤獨的生命情緒對于藝術家來說是對自我的追尋和省悟，他們往往是思想的前行者，超脫于平庸和世俗而達到更高的境地卻又苦于無人傾訴和同行。這種心靈深處的孤獨感在創作時構成潛藏于心的精神動力，從而在這種作用下藝術家產生不可抑止的創作激情和創作靈感。但同時孤獨體驗潛在的健康隱患或有可能從生理心理上影響藝術家的創作發展，過于脫節社會群體容易浸入自我孤獨的沼澤而忽視丟掉更多更豐富的情感機遇，使藝術創作和藝術作品的意蘊框限于自我悲切的抒發中。藝術創作不可能脫離孤獨體驗卻也不可過于深陷沉溺其中，把握孤獨體驗的“度”，在精神上堅守特立獨行超然遺世也不妨踏出一方天地去接納體味其他多樣的理解和情緒，探索發掘創作驅動力和靈感的更多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