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河水
李大爺十五歲開始跟烏鴉嶺的陳師傅學習釘馬掌。三年后,自立門戶,在遠離烏鴉嶺的潘山開了一家店鋪。說是店鋪,其實只是一戶農家小院。但凡方圓百余里家中有馬者,大都慕名而來,找他釘馬掌。在蘇北,干此行當的鮮有人為,況且,他的手藝精湛,比師傅還厲害。師傅釘馬掌,馬要上架子,用繩索拽拉,搞得馬痛苦不堪。李大爺釘馬掌,馬基本不上架,很聽話,不尥蹶子,不嘶鳴。至于他有何高招,外人不得而知,因為馬主人只能靜候院墻外,不得入內。據別人傳言,他會馬語。李大爺不光給普通老百姓釘馬掌,也給新四軍、八路軍釘過馬掌。這也是他引以為自豪的事。他常說,我也是為國家做過貢獻的人。
我問他,你給日本人釘過馬掌嗎?他一怔,情緒低落了下來,眼里閃爍著淚光。我忙勸,大爺,別傷心難過,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大爺擺擺手,我從來沒有后悔為日本人釘馬掌,那是世上最善良最剛烈的一匹馬,渾身雪白雪白,棉花一樣的白。我說,日本鬼子人人恨之入骨,大爺,你怎么還夸他們的馬呢?大爺咳嗽了兩聲,聲音提高了八度,怎么不恨啊!我巴不得扒了他們的皮!日本鬼子血洗烏鴉嶺,我的父母,我的師傅全家,還有那么多無辜的鄉親都被狗日的鬼子殺的殺,埋的埋。他們比畜生還畜生!李大爺一激動就氣接不上,就喘。我過去給他捶了捶背,大爺,慢慢說。還是說說那匹馬吧,不提狗日的日本鬼子。提起那匹馬,大爺情緒平和了許多。他顫顫巍巍地用火柴點了旱煙袋,煙霧繚繞起來,縹縹緲緲像往事一樣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