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永泉
(山東師范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山東 濟南,250014)
在傳統社會中后期,科舉制度提供了最為重要的一個實現社會上升的階梯,不過這個階梯的出口非常狹窄。大量士子中最終只有少量幸運兒能夠高中。科考競爭非常激烈,以科舉謀出路并不容易。宮崎市定形象地稱科舉為“中國的考試地獄”*Ichisada Miyazaki.China’s Examination Hell: 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s of Imperial China, New Haven and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1.,何懷宏則將鯉魚跳龍門之難概括為“科舉累人”和“人累科舉”。*何懷宏:《選舉社會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歷史的一種社會學闡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340頁。科舉出路的擁堵幾乎與其誘人的前景一樣引人注目。本文以科舉出路擁堵問題為切入點,以清末廢科舉事件為歷史拐點,著力探討兩大問題:一是借鑒經濟學中的供求關系分析框架,從供給側、需求側及供求之間的動態關系三方面系統分析科舉出路擁堵現象的成因;二是由出路問題切入,分析近代廢科舉所導致的重要意外后果,并對此種意外后果的成因提供一個理論解釋。
科舉出路擁堵問題主要體現在兩方面:一是相對于龐大的應考群體來說,能夠獲得高級功名者(具備做官資格的舉人、進士)所占比例非常小;二是官職空缺有限,即使考中舉人以上的功名,往往也需要排隊等候官缺的出現。科舉制度是一種由國家主導的大規模的考試選官制度,競爭非常激烈,可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梁啟超曾經估算道:“邑聚千數百童生,而擢十數人為生員;省聚萬數千生員,而拔百數十人為舉人;天下聚數千舉人,而拔百數人為進士;復于百數進士,而拔數十人入翰林,此其選之精也。”*梁啟超:《公車上書請變通科舉折》,《梁啟超全集》(第1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162頁。從后人的統計研究來看,從唐代到清代,年平均錄取的進士數量(一般不超過100人)及其占總人口的比例都非常小。*具體的統計圖表見何懷宏:《選舉社會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歷史的一種社會學闡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348-349頁。舉人數量較進士要多出一個量級,但相對于龐大的應考群體和人口基數來說其比例也非常小。*從明代的數據來看,在一些統計年份各地鄉試(從生員中選拔舉人)錄取率多數不到5%,各開科年份會試錄取率一般不到10%,見錢茂偉:《國家、科舉與社會:以明代為中心的考察》,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附錄部分。因此,如果說科舉是一座通向功名利祿的橋梁,那么真正能夠跨過這座橋的人實際上非常少,大量的士子被這道關口阻擋在外。即便如此,在很多時候官缺數量還是大大低于科舉高中者的數量。比如,在咸豐元年的科舉考試中,全國(廣西除外)中舉者1789人,上升流動為進士者249人,占13.7%,后實授官職者317人,占舉人(考取進士者不計)的20.6%,候補者72人,占4.9%,兩者共占25.3%,尚有74.7%仍處于“沉淀層”。*王先明:《中國近代紳士階層的社會流動》,《歷史研究》1993年第2期。可見在咸豐元年,絕大多數考中舉人的士子都未實授官職,排隊等候的現象非常突出。就科舉出路擁堵現象的上述兩方面表現來說,本文主要考察前一方面,因為它決定了出路擁堵問題的“基本面”。
為什么科舉出路如此狹窄和擁堵?我們可以用經濟學中的供求分析框架來解答此一問題。以現代人力資源市場的眼光來看,廣大士子可以視為供給人力資源的一方,而選拔人才以充實官僚體系的國家則可以視為需求人力資源的一方。于是,科舉出路擁堵問題就轉化為供給遠遠大于需求所導致的供求失衡問題,科舉考試則作為一道門檻將大量的參加者限制于外。下面從供給側、需求側以及供求之間的動態關系三方面展開具體分析。
首先,從供給側來看,科舉考試的開放性和公平性特征使入口放得比較開,而獲取功名利祿的誘人前景又使科舉考試對社會具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兩方面結合起來使應考群體數量龐大。一方面,相對察舉制,科舉制度允許士子“懷牒自舉”,入口放開了;另一方面,宋代以后通過嚴格的科場程式也基本上保證了“一切以程文為去留”。如此一來,科舉考試就具備了較強的公平性,更能吸引人才的報考。除了開放報考和公正判卷帶來的吸引力之外,科舉所指向的誘人前景更是吸引大量士子應考的一個關鍵因素。“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可以說科舉就是曾經的“士子夢”。在傳統社會中,士為四民之首,功名利祿最受社會所看重。于是,有抱負的才俊往往都將舉業作為實現社會上升的第一選擇。此外,科舉不限應考次數的特點更使其能對士子保持著持續的吸引力,可謂“賺得英雄盡白頭”。有學者稱科舉考試是一種“大規模高利害考試”*鄭若玲:《大規模高利害考試之負面后效:以科舉、高考為例》,《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大規模”是因為入口放得開,“高利害”是因為前景誘人,正是這兩大要素使供給側極為龐大。
其次,從需求側來看,科舉考試的出路主要指向做官,而傳統國家所能提供的官職數量比較有限,科舉出路非常狹窄。在傳統社會中,王朝的職官數目往往不會偏離定額太多,并不會大規模地擴張。比如明朝文官數目的法定編制是20400人,晚明漲至24683人。*錢茂偉:《國家、科舉與社會:以明代為中心的考察》,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第62頁。清康熙年間文官定額是11951人,而道光末年,全國文官數目是11316人。*郭松義、李新達、李尚英:《清朝典制》,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第261頁。以上是職官總數,而在這個基數上由官僚機構更新換代所產生的官缺數目是比較小的,因此相對于龐大的應考群體來說,官僚機構的納新需求殊為有限。這種供求矛盾在科舉考試開始大盛的唐代就已出現,唐代在高宗朝時已經出現“大率十人競一官,余多委積不可遣”*《新唐書·選舉志》(下),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75頁。的局面。另外,異途出身者(如宋代恩蔭入仕者)也會擠占大量官缺,使供求矛盾更為尖銳。官僚機構的規模受到國家財政供養能力以及國家職能的制約,傳統王朝財政主要以農業稅為主,在較為脆弱的小農經濟基礎之上,官僚群體數量的膨脹最終會加重社會底層的負擔,不利于國家的長治久安。相對于現代國家而言,傳統國家的職能也較為簡單。因此,統治者并不允許官僚機構無限膨脹,比如明代就經歷了一個周期性的增員與裁員的過程。*錢茂偉:《國家、科舉與社會》,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年,第76-83頁。在政府規模相對穩定的常態下,官僚機構的更新換代有著自己的速率,因此科考錄取人數也受到國家的“定額”安排的控制。從總體上看,科舉需求側的規模受到嚴格限制,而不能隨著供給側的增長而同步擴張。供求之間的不平衡是通過考試競爭來調節的,報考門檻放開而錄用門檻提高使科舉考試競爭極為激烈,大量士子被淘汰下來。
再者,從王朝生命周期過程來看,科舉的供給側和需求側之間還存在著逆向配比關系,也即隨著供給側越來越膨脹,需求側卻越來越吃緊。具體說來,一般在王朝初期,政權更替帶來官僚集團的大換血,而人才則因為戰亂和社會經濟的凋敝而減少。這時皇帝往往求賢若渴,如明初朱元璋就要求“各行省連試三年”,以期“賢才眾多而官足任使”*《明太祖實錄》卷60,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2年,第1181頁。。但隨著王朝進入承平時期,經濟復蘇、文教發展和人口膨脹等因素都導致人才供給大量增加。從宋代數據來看,考試大軍的規模隨著承平日久而不斷膨脹的現象非常突出,“參加各州檢定考試的考生人數在十一世紀初期約為二萬至三萬人,而在一個世紀后參加一零九九、一一零二、一一零五這幾年考試的人數達七萬九千人。到13世紀中葉,光是中國南部(即南宋帝國)的考生大概達四十萬人以上”*賈志揚:《宋代科舉》,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95年,第56頁。。但相比于王朝初期,在承平時期官僚集團更新換代的速率則日益常規化,因此這時國家能夠提供的官缺數量反而大為減少。清代的情況就能從側面反映出這一問題,從17世紀末到18世紀末,人口翻了一番多,但進士及進士以下功名的錄取總數卻顯著下降。*[美]費正清主編:《劍橋中國晚清史》(上),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譯室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第115-117頁。因此,從整個王朝的生命周期來看,科舉的供給側和需求側之間難以匹配,這極大地加劇了出路擁堵問題。
由于官缺數量遠遠小于人才供給,大量士子被淘汰下來。這些被淘汰下來的人怎么辦?既然官僚機構無法直接容納這么多的競取者,那么他們就不得不自謀生路。傳統社會要想維持穩定,就必須使大量落第者融入到既有秩序之中,而非游離于其外。為了緩解科舉出路擁堵帶來的壓力,傳統社會系統內部產生出一些調節機制,大量士子由此找到了生路。
競爭的殘酷性使從事舉業的人在一開始就要做好落第的思想準備,而科舉不限應考次數的特點又總能使心有不甘者燃起對下一次考試的希冀。大量的落第者于是一邊謀生,一邊準備下科考試。所謂“耕讀”即指讀書應考與謀生是一體兩面的事情。那么,士子主要通過什么方式來謀生呢?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首先需要明確,科舉教育體系所培養出來的人才與現代教育體系所培養出來的人才具有顯著的不同。現代教育著力于培養適應復雜分工體系的專業人才,而科舉士子卻屬于“文化人”而非專業技術人才。因為他們讀的書是儒家經典,通過讀書更多地是獲取文化教養而非專業謀生技能,這才有了“百無一用是書生”的說法。當然,上述說法也有些絕對化,實際上在傳統社會中,能夠讀書識字本身就是一項技能,因此文化人在社會中可以從事一些較有文化含量的工作。按照周作人的看法,前清時代士人所走的道路,除了科舉入仕是正路以外,還有幾條叉路可以走。其一是做塾師;其二是做醫師,可以號稱儒醫;其三是學幕,即做幕友,給地方官“佐治”,稱作“師爺”;其四是學生意,但不外錢業、典當兩種。*周作人:《周作人回憶錄》,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49頁。雖然經商更有可能發家,但對于讀書人來說,最具吸引力的職業還是教書。一方面,在傳統社會后期,私塾遍布城鄉,做塾師的機會非常多,較容易實現就業。另一方面,在尊師重教的傳統社會,做塾師也能帶來較高的職業價值感。*蔣純焦:《一個階層的消失:晚清以降塾師研究》,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第31頁。
除了做塾師,對已經獲得一定功名的士人來說,可資他們選擇的就業方式則更為優渥。生員在明代以后成為一種永久性的身份,他們成為士紳群體中的一員,享有一定的特權,可以參與到國家治理體系中去,并由此獲取一定的收入。具體來說有兩大途徑:一是充當官員的幕僚(清代俗稱師爺);二是經理地方社會的事務。在明清時代,大量獲取科舉功名的士人入幕,輔助官員處理各項政務。據學者考證,明代的幕賓身份以生員為主,舉人入幕者也不少。*陳寶良:《明代幕賓制度初探》,《中國史研究》2001年第2期。在清代,幕府制度更是大盛,一個基本的原因是清中葉以后人口劇增而官員規模卻沒有相應增加,于是官員不得不聘請幕僚來協助處理日益繁多的行政事務,大量具有功名而又為謀生所累的士人得以入幕為賓。除了充當幕僚,鄉居士紳也可以通過經理家鄉事務而獲取收入。“當一個人成為生員(紳士的下層成員)之后,他就會站出來或人們會請他出來處理他家鄉的公共事務,只要他留在家鄉,這就是他的‘恒事’。”*張忠禮:《中國紳士的收入》,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43頁。借經理地方事務他們也可以獲得一定的收入,“絕大多數的紳士通過經理地方事務或教授學生來謀生”*張忠禮:《中國紳士的收入》,上海: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第187頁。。通過充當幕僚或經理地方社會事務,大量士紳可以在謀生的同時實現重要的社會價值。
士子可以一邊謀生,一邊備考,這使出路擁堵所帶來的壓力得到緩解,但這種緩解方式存在著重大的局限。首先,大量士子的謀生途徑高度依賴于科舉體系本身,如果科舉體系終結,就會出現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局面。以教書為業實際上也是在完成科舉后備人才的再生產,如果舉業斷絕,那么社會也就不再大量需要這類塾師。同樣,相比于農、工、商業者,具有科舉功名的士紳群體(如果不兼營他業的話)并沒有自己的實業基礎,其特權和生路的維系也高度依賴科舉體系和傳統治理架構的支撐。一旦這一體系架構瓦解,那么他們也會陷入困境。其次,科舉士子都屬于文化人,其生業也多非實業,從農業社會的角度來看,他們屬于不事生產者。如果這一群體的數量過于龐大,就會大大加重農業勞動者的負擔,也會使士子群體在謀生壓力下變得嗜利無恥。王韜寫道:“天下之治亂,系于士與農之多寡。農多則治,士多則亂。非士能亂天下,托于士者眾,則附于仕者亦眾,而游惰者且齒甘乘肥。”*王韜:《弢園文錄外編·原士》,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5頁。士紳享有一定的特權,這些人也總是更有能力逃避稅負,所以他們的負擔就會轉嫁到普通百姓的頭上,給底層社會造成更大的經濟壓力。這一問題在明代中后期就比較顯著,紳衿階層所享有的政治經濟特權激化了社會矛盾。*伍丹戈:《明代紳衿地主的發展》,《明史研究論叢》第2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3年。
總之,以科舉為業者其謀生手段也多依賴于科舉,傳統社會緩解出路壓力的方式并未使科舉士子實現大規模的結構性分流,而是仍然將大部分人都吸附在科舉體系之下。一方面,這種同質性較強且不斷自我再生產的體系抵抗系統性風險的能力比較差,很容易因為體系的瓦解而出現劇烈的震蕩。另一方面,在王朝中后期,數量巨大的科舉士子使整個社會的文化人供給潛在過剩,不事生產者過多會加重整個社會的負擔。在傳統社會中,文化人潛在過剩的問題之所以沒有顯性化,是因為科舉體系仍然保持著對他們的整合力,但即便如此,在王朝末年仍然常常出現“秀才造反”的現象。
科舉制度與傳統社會及其治理架構較好地嵌合在一起*科舉制度與傳統文明在長期的互動演化過程中逐漸實現了一種“結構性嵌合”狀態,對此詳盡分析可以參考苗永泉:《科舉革廢與華夏文明的近代轉型》,新北: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5年。,成為帝制時代中后期不斷完成政治、社會和文化再生產的“教育陀螺儀”*謝海濤:《艾爾曼論中華帝國晚期科舉的三重屬性:政治、社會和文化再生產》,《北方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但在近代西方的挑戰下,儒學知識與八股人才已不足敷用。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等致力于維新的知識分子疾呼“人才救國”。在傳統社會中,教育和選才直接與科舉相關,因此科舉改革首當其沖。在維新變法時期,科舉改革的矛頭主要指向廢八股。但到清末新政時期,革廢科舉的焦點變為科舉與學堂的關系問題。袁世凱等力主廢科舉的大臣認為科舉的存在妨礙新式學堂的興辦。“足以為學校之敵而阻礙之者,實莫甚于科舉。蓋學校所以培才,科舉所以掄才,使科舉與學校一貫,則學校將不勸自興;使學校與科舉分途,則學校終有名無實。”*朱壽鵬:《光緒朝東華錄》,光緒二十九年二月袁世凱等奏,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總第4998頁。最終在1905年,由張之洞、袁世凱等人聯銜呈遞的《立廢科舉以廣學校》奏折獲得清廷上諭的批準,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傳統的科舉體系正式宣告終結。此前出臺的癸卯學制中已經包含了獎勵學堂的章程,廢科舉后獎勵學堂畢業生以功名和官職的做法全面推廣開來。
廢科舉的直接原因在于改革者認為科舉的存在影響各地興辦新式學堂的積極性,而廢科舉的方式則是以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這實際上是將原有的科舉功名和選官體系直接嫁接到新式教育體系之上了,從而使學堂教育與選官合二為一。從改革者的意圖來看,這種制度設計主要是為了鼓勵學堂興辦以造就大量新式人才,挽救危亡。但事后看來,直接將科舉銓選體系納入新式學堂教育體系的做法實際上是一種“錯位嫁接”。正如胡適所批評的那樣:“學堂是造就人才的地方,學堂不能代替考試的制度;用學校代替考試,是盲目的改革。結果造成中國二十五年來用人行政沒有客觀的、公開的用人標準。”*耿志云:《胡適年譜》,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78頁。
以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的做法產生了重要的意外后果,雖然大量舊式士子轉化為新式學堂學生,但他們的出路問題并沒有解決,相反卻變得尖銳起來。首先,傳統科舉考試體系具有嚴格的篩汰作用,以使錄用人數與官僚體系的更新換代大體維持平衡,但新式學堂卻是大批量興辦的,其畢業生數量也與日俱增,它沒有科舉體系那樣嚴格的篩汰作用,從而使功名授予變得泛濫,仕途出現驚人的擁擠。1911年5月,唐文治指出:“乃自今年以來,留學生之畢業回國及各省高等學堂畢業生,經學部考試而得京外實官者,綜計各案,已不下千余員。畢業獎勵行之未及十年,而得官之多,已浮于甲辰(1904年)會試以前之數十倍。長此不變,竊恐倍數與年俱增,而全國將有官滿之患,似亦無此政體。”*張亞群:《科舉革廢與近代中國高等教育的轉型》,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85頁。雖然清朝在滅亡之前叫停了這一做法,但這一趨勢到民國仍然不減,“民初數年間,在北京和各省出現了一批數以百萬計‘日費精神以謀得官’的‘高等游民’,其中相當一部分是畢業學生”*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第418頁。。可見,“合科舉于學堂”的做法導致獲得功名和做官資格的人在短期內劇增,原本科考用低錄用率將擁堵限制在獲取功名之前,現在擁堵則轉化為畢業后的候官環節,并且這種轉化效率非常驚人,遠遠超過了國家的官職供給能力,供求失衡問題在候官環節爆發開來。
其次,傳統的科舉體系對士子具有強有力的吸附整合作用,不限應考次數的科舉考試使大量士子始終保留著中第的希望,于是他們多能安于現狀。但將育士、取士合為一體的改革方式對社會產生了重要的導向作用,廣大的讀書人發現改革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寬松得多的入仕階梯,因為只要學堂畢業就可以獲得相應功名,于是大量原本積蓄在鄉村社會中的士子都被調動出來,紛紛涌入學堂。從1904到1909年,學堂總數由4222所增至52348所,使大量士子童生在短短幾年內被吸收同化。*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第407頁。但相較于科舉制度來說,學堂制度無法對學生群體發揮持續的吸附整合作用,“學堂畢業是一次性的,它不像科舉制度那樣,可以無限期地對所有落第者‘許諾’‘下一次機會’,正因為如此,清末的學堂制度不存在對功名追求者的挫折感的自我消解機制”*蕭功秦:《從科舉制度的廢除看近代以來的文化斷裂》,《戰略與管理》1996年第4期。。這使學生的社會出路問題變得顯性化和急迫化。
再者,由于辦學倉促,資金、師資和規范都難以到位,新式學堂教育無法使人才由文化人迅速轉化為專業技術人才,而當時尚不發達的現代部門也無法安置大量的學堂畢業生。其一,朝廷既以利祿之途誘導學堂興辦,學堂辦學和學生自然也自覺不自覺地奔著仕途去。相對于實業學堂來說,法政學堂畸形繁榮。據統計,1912年,法政畢業生有5115人,占全國高校畢業生總數8326人的61.55%。*張亞群:《科舉革廢與近代中國高等教育的轉型》,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15頁。其二,倉促辦學也難以保證教育質量,新式學堂并未能迅速造就大量可用之才。學生僅僅“會些個光線力點的新名詞,別的全不會”,因此工商界“全都無法位置”。*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第419頁。傅斯年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學校承襲科舉制造游民,效能更大。學校越多,游民越多;畢業之后,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只有過其斯文的游民生活,而怨天怨地。”*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5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93頁。其三,當時中國社會中的現代部門并不發達,所以社會對新式人才的吸納能力實際上非常有限,大量學堂畢業生找不到社會出路。比如,浙江武備學堂畢業生200余人,“在軍界授職任事者十不二三,而大半投閑置散”。此外,警務、師范等類別的畢業生也難以得到合理安排。可謂一開始就面臨畢業即失業的危機。*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第414-415頁。可見,“新式人才”的供給大大超出了當時中國現代部門的吸納能力,于是供求失衡問題在社會層面爆發出來。
最后,大量畢業生難以在城市現代部門中謀得生路,同時他們中的很多人也不愿甚或很難再回到鄉村。一方面是由于現代化事業的推進使社會上升途徑多集中于城市,鄉村社會對他們不再具有耕讀時代曾經具有的吸引力;另一方面是由于學生群體在接受新式教育后與鄉民之間出現了文化上的隔膜,很多人不再認同于鄉村。*詳細的分析可以參考羅志田:《科舉制廢除在鄉村社會中的后果》,《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1期。難以在城市謀生,也難以回到鄉村社會的大量知識分子淪為“邊緣知識分子”,他們無法成長為帶動中國現代化事業發展的社會經濟中堅,而是紛紛涌向政治領域。無法找到滿意社會出路的知識分子是一個特別不安分的群體。“尖銳的地位矛盾(教育界域高而職業界域低)強化了他們對現實的不滿情緒。如不徹底改造社會,就只能自生自滅。這使學生及新知識群的破壞性功能超常發揮,而建設性功能受到抑制。”*桑兵:《晚清學堂學生與社會變遷》,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第416頁。事后看來,“常在都市中游蕩的知識青年固然成了‘鬼蜮’,而失去知識階級的農村也變成了‘地獄’。兩者都極大地影響了后來中國的發展,特別是雙方的結合為后來中國的政治革命提供了最主要的人力資源”*羅志田:《科舉制廢除在鄉村社會中的后果》,《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1期。。
廢科舉導致重要的意外后果,正如《中國的現代化》一書所評價的:“取消科舉制度的行動破壞了2000年來通過許多步驟才得以鞏固的社會統一的根基。這一行動逐漸產生的始料不及的后果,比發動它的那些士大夫在1905年公開預見的所有后果都重要得多。”*[美]吉爾伯托·羅茲曼主編:《中國的現代化》,陶驊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339頁。出路擁堵問題的顯性化和爆炸性釋放無疑就是這項制度變革所產生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意外后果。有意圖的社會行動(包括個體行動和集體行動)會導致出乎行動者意料的社會后果,這種現象對于社會科學研究和社會政治實踐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就前者來說,社會科學需要去解釋這一問題:為什么行動者的目標與行動的后果之間往往并非線性的關系,而是會衍生出非常復雜甚至是失控的后果?就后者來說,社會政治實踐尤其是制度改革需要去應對這一問題:如何進行制度設計以使制度改革能夠實現改革者的意圖?實踐問題往往涉及相應情境和約束條件,涉及實踐智慧的運用和具體的技術操作,但理論研究還是能夠為人們提供一些一般性的啟發。
那么,廢科舉這一個案對于我們理解制度改革的意外后果問題具有什么樣的理論啟發呢?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先對“制度”的內涵稍作闡釋。在社會科學中,“制度”(institution)的定義頗為復雜,就本項研究來說,可以將制度定義為一系列相關規則的集合。而相關規則與相應社會實體在運作過程中則形成一種“體系”、“體制”或“系統”(system)。比如科舉制度實際上包含一系列的相關規則,包括報考規則(如懷牒自舉)、監考規則(如搜身以防懷挾)、閱卷規則(如糊名謄錄)、錄取規則(如各級考試的錄取名額分配)、銓敘規則(如通過禮部掣簽授官)、保障規則(如對舞弊者的重罰)等。制度改革則是對其中某些規則或整套規則的改變,以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就是對相關規則作了根本性的變革。
一般來說,當制度改革并非用來確認“誘致性變遷”*“誘致性變遷”與“強制性變遷”是林毅夫所提出的一種制度變遷劃分方式,參見林毅夫:《關于制度變遷的經濟學理論:誘致性變遷與強制性變遷》,[美]羅納德·H.科斯等:《財產權利與制度變遷:產權學派與新制度學派譯文集》,劉守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的結果,而是試圖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強制推進以實現改革者的某種目標時,它就具有很強的人為設計性,會受到改革者主觀因素的強烈影響。*這里所說的“改革者”是一種擬制的主體,它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群具有核心決策權力的人,但無論在哪種情況下,制度設計都受到個體或群體認知因素(主觀模型)的深刻影響。改革者在進行制度設計時涉及理性運作的兩個層面:一是其試圖達到的目標,這是目的理性層面,它決定了制度設計的意圖或方向;二是對達到這一目標的手段的認知,這是工具理性層面,它決定了制度設計的方式或方法。制度改革實際上就是通過新的制度規則取代原有制度規則以實現改革者的意圖。制度規則變了,相關的激勵與約束結構也會變化,據此人們會去追逐新的獲利機會或規避不利后果,因此,改革者可以通過改變制度規則來引導人們的行為以實現其所意圖的目標。
不過,制度改革所引發的社會后果不一定會完全符合改革者的意愿。制度運作過程是嵌入在整個社會系統中的,它與各種結構因素網織在一起,因此相關個體的行為選擇及其復雜的衍生后果并非單一地受到局部制度規則調整的影響,而是受到各種既有結構因素的制約。這些結構因素從大面上說包括配套的制度結構、權力和利益結構、社會經濟組織方式、非正式約束、政治體與外部行為體的關系等。有些重要的制度甚至能形塑整個社會的結構和形態,科舉制度即屬此類,以至有人稱中國傳統社會為“士紳社會”“選舉社會”。就這類制度的改革來說,很多結構因素都會以復雜微妙的方式影響到個體的微觀選擇和制度運作的現實邏輯,這中間的復雜互動關系和非線性反饋機制往往會超出改革者的預料和控制。不僅如此,科舉制度變革適逢古今中西交匯碰撞之際,要深度透視這一歷史事件還需將其放到“古今”“中西”縱橫兩維所構建的坐標系中加以定位。古今維度反映的是科舉改革背后涉及社會轉型問題,即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的問題;中西維度反映的是科舉改革涉及跨文化學習問題,即改革者致力于學習移植西方的新式教育制度的問題。在古今中西交匯碰撞過程中的一些結構性問題深刻地影響了科舉改革,由此也為我們理解制度改革的意外后果問題提供了獨特的理論啟發:在跨文化學習和社會轉型過程中推行的制度改革可能會因為認知上的偏差和社會結構上的差異而引發重大的意外后果。
具體說來,廢科舉是一項由權力中樞自上而下推行的制度改革,這種通過頂層設計推進的“強制性變遷”受到改革設計者自身認知因素的強烈影響。而跨文化學習過程更是大大增加了問題的復雜性和認知難度,因為這時不僅僅涉及對自身(學習主體)的認知,還涉及對他者(學習對象)的認知,并面臨著如何將他者的經驗恰當地運用于自身這一問題。在當時改革者的話語中,學堂育才、取才既是古學校之制,又是西方富強的根本,因此,以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就既是托古改制,又能收到“富強之效”。*如梁啟超曾詳細、明確地闡述了革廢科舉的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就是“遠法三代,近采泰西,合科舉于學校”。(參見梁啟超:《變法通議》,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60頁。)清廷廢科舉的上諭也認為:“三代以前,選士皆由學校,而得人極盛,實我中國興賢育才之隆軌,即東西洋各國富強之效,亦無不本于學校……總之學堂本古學校之制,其獎勵出身亦與科舉無異。”(參見舒新城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1年,第65頁。)但實際上,這種看法并不準確。傳統的“學校”(官學)與西方的“學堂”之間存在著顯著的差異。一方面,傳統官學是為國家育才,為官僚機構提供后備人選,到明清時期官學甚至已經完全依附于科舉*田建榮:《科舉教育的傳統與變遷》,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30-33頁。,其辦學規模非常有限;而西方的學校是為社會育才,是大眾教育。另一方面,與學而優則仕的傳統教育和選官體系不同,在西方社會中學校教育與文官考試、官員選舉是分開的,學生畢業后主要是進入市場分工體系擇業。在存在顯著結構性差異的前提下,清末改革者直接以學堂取士取代科舉取士,這顯然是一種“錯位嫁接”的做法,并且在本質上也沒有擺脫學而優則仕的傳統思維。如前所述,這導致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功名授予的泛濫和仕途驚人的擁擠。因此,改革者在跨文化學習過程中所產生的認知錯位是導致科舉改革產生意外后果的一個重要原因。
在認知因素之外,中西社會結構的差異所產生的影響要更為深刻。科舉改革決不僅僅局限于時人所關注的教育轉型,而且涉及深刻的社會轉型,即從一元化色彩比較顯著的中國傳統社會轉向現代多元社會。在科舉體系下,社會上升渠道、人才結構都具有顯著的一元化特征,社會的結構功能分化不明顯。一是功名利祿這種傳統社會中最優質的資源及相應的社會上升渠道壟斷于國家手中,導致大量精英人才被吸引到科舉一途。二是科考內容和取士標準也掌握在國家手中,考試內容和取士標準的單一性導致依附于科舉體系的精英人才在知識結構上具有高度的同質性。三是在傳統中國政教緊密相連,科舉則上系國家政教,下系士紳社會,集政治、社會、文化等功能于一體。而與傳統文明碰撞的西方現代社會則是一種多元社會。一是現代社會以市場經濟為基礎,優質社會資源不再被單一的中心所掌控,社會上升渠道非常多元化。二是伴隨著專業化分工、科技進步和大工業生產,人才的知識結構趨于多元。三是西方現代社會在結構功能上顯著分化,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子系統都分化開來并各自有比較自主的運作邏輯。因此,從社會轉型角度來看,精英人才的分化和分流是科舉改革需要應對的一個關鍵性問題。但當時中國尚不發達的現代部門根本無法消化與日俱增的“新式人才”,大量新式學堂畢業生難以融入既有社會結構之中,反而從中游離出來,最終只能通過先破而后立的方式再從邊緣回到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