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鞋子

陳琴

三十年前，杏兒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她家住在一個偏僻的鄉村，那個年代，村里人普遍都很窮， 像她那般大小的孩子，大都是沒有鞋子穿，有的甚至連褲子也沒有。

鄰家女孩葉子比杏兒大一歲，時常穿的破破爛爛，還光著腳丫子。比起鄰居家來說，杏兒家還不算太窮， 至少她有鞋子穿，雖然經常穿的是是姐姐淘汰下來的舊鞋。

和村里其他孩子一樣，杏兒和葉子經常一起玩跳房子，抓石子，踢沙包，過家家……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她們的童年倒是自由快樂的。

那年夏天，杏兒的大姐回娘家，給她帶來了一雙新鞋。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鞋：紅條絨的鞋面兒，白棉布的鞋底子，鞋底子用麻線繩納成精致的梅花圖案。杏兒高興地穿上， 可惜鞋子太大， 一走路就感覺要掉。大姐說，她特意做大了些，因為小孩子的腳長得快。讓她先保存起來，等到過年穿肯定正合適。

那幾天，杏兒總拿出那雙新鞋把玩一會兒，那天她正在看，葉子來了，見了她的新鞋，自然羨慕得很，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著，嘖嘖贊嘆：“哇，太漂亮了！”。杏兒說：“可惜我穿著太大了，你試試吧。”

葉子把自己臟兮兮的腳丫子在褲腿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穿上新鞋，竟然不大不小，正好合適。她興奮地在地上走來走去，一時真不舍得脫下。

杏兒看見朋友高興的樣子，自己也很高興，不禁興奮地說：“哎呀，你穿上正合適，太好看了，反正我現在穿不成，不如就送給你穿吧！”

“真的！？太好了！”葉子高興地跳起來，摟著杏兒轉了好幾個圈，興奮地跑回家去了。

傍晚，母親從地里回來，聽杏兒說她把新鞋送給葉子了，非常生氣，狠狠地數落她：“你個死女子，真不懂事！你大姐為了給你做這一雙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曉得不？她白天在地里沒死沒命地干活，只為多掙些工分； 晚上在燈下趕著做半夜，還總是被她婆婆臭罵，嫌她浪費燈油！好不容易做成了，你卻這樣不惜疼， 說送人就送人！”

母親嘮嘮叨叨地一邊說一邊就進廚房忙去了，杏兒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不知該怎么辦。她這才有些后悔了，當時自己怎么沒想到這些呢？唉，我怎么這么傻呀，看來只好再去葉子家把鞋要回來了！

她硬著頭皮到葉子家門口，徘徊許久， 終于怯怯地叫了幾聲：“葉子，葉子……”葉子出來了，看著她奇怪地問：“杏兒，你怎么啦？”

杏兒低著頭好半天，才囁囁嚅嚅地說：“我的鞋……還……還我吧……我媽罵我著呢……”話沒說完，眼淚就撲簌簌滾下來了。她低頭看見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腳尖，葉子當時說什么，她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她只記得，當葉子滿臉失望地把鞋子還給她時，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杏兒把新鞋拿回家，原以為母親會高興，誰知母親見她又要回了鞋子，卻更加生氣了：“哎呀，送人的東西你怎么好意思要回來，你羞不羞呀！”

杏兒本來心里很難過，聽母親這么一說，不禁抽抽搭搭地大哭起來。

母親看著滿臉淚痕的杏兒，忽然把她攬在懷里，替她擦擦眼淚，輕輕地說：“好孩子，是媽不好，不該罵你。你已經說了送給葉子，就要說話算數。再說，葉子也確實太可憐了，她媽一年四季病怏怏的，她家姊妹又多，總是缺吃少穿的。這鞋，就送給她吧！”說著，親自拿了鞋子，領著杏兒去找葉子了。

三十年后的某一天，葉子來杏兒家做客，兒時的伙伴多年不見，倍感親切，一時有說不完的話。

葉子拉著杏兒的手， 說：“杏兒，你還記得嗎？我還欠你一雙鞋子哩！”

于是，那隱藏在歲月深處的一雙鞋子，帶著兒時的那些溫馨記憶，從她們的眼前款款走來。